/>
陆海军是靠着五条誓文建立了新日本,不是靠军人敕谕。田村总长是否还承认这一点呢?”
东乡正路有些不安的看着田村的表情,他觉得林信义这番话似乎有些出格了,虽然军人都喜欢发表一些狂妄的言论,不如此不能表现自己的勇敢无畏,但在天皇制军队这个问题上发表什么言论,这可是军队的大忌,田村要是抓住这件事不放,他这个旁听者也很难找到什么借口的。
只是田村远比他想象的要镇定的多,对于林信义这等狂妄的言论并没有显露出怒意,反而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事实上东乡正路因为没有处在田村的位置上,所以并不能听出林信义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林信义在这番话中否定了山县有朋创建了陆军的说法。
在大村益次郎被袭击死亡之后,大村对于新式陆军的构想最终在山县有朋手中得以变为现实,因此将陆军制度化的山县有朋也因此被称之为陆军之父,从而把陆军和过去的倒幕联军进行了切割。
正因为山县有朋被视为今天陆军的创建者,所以才造就了长州派在陆军中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反对长州派的言论很容易就会被引申为反对陆军体制的问题上。
东条英教虽然在陆军年青一代中颇有声望,但是却轻易的被长州派给赶出了陆军,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长州派和陆军体制进行了深度的捆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长州派其实就代表着陆军的正统,反对长州派就是反对陆军本身。
所以东条英教反长州派的立场虽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但是当长州派出手打压他的时候,其他人却没办法站出来支持东条,因为拥有着陆军正统地位的长州派,此时并不是反长州派人士能够对抗的。
而林信义现在这番话语,实际上是在告诉田村,山县有朋不是陆军的创立者,创立这支陆军的是高杉和大村,而其思想来源则是吉田和久坂,也就是说山县只是创建陆军过程中的一个过渡人物,因此没有什么神化的地位。
田村本就是一个有抱负的陆军将领,否则在甲午战争中也不会直接上书大本营反对山县的进军计划,最终迫使山县不得不回国养病,而他在年轻时还组建过一个反对长萨政权的军中小团体,虽然这个小团体最后解散了,可田村在政治上显然和其他将领是不同的,他是有着自己的政治理念的。
因此东乡听不懂的这层意思,田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因为林信义等于是在明示他,可以通过否定山县元老的陆军唯一创建者身份,从而动摇长州派在陆军中的统治地位。
只要抬高高杉、大村对陆军创建的作用,然后再推崇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思想,那么现在这个看起来在陆军中不可动摇的长州派就会从内部动摇了。
田村作为泛长州派的一员,自然知道长州派内部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儿玉反对山县的底气就在于,他本身就是奇兵队的另一渊源,他对于山县把创建陆军的功劳全部归于自己感到了不满,而这种不满实质上也得到了不少长州派人士的支持。
所以,如果通过推崇吉田、久坂的思想来动摇山县有朋在陆军中的地位,那么长州派未必就能团结起来对付自己,也就这意味着他接手陆军大臣之后,并不需要成为长州派的傀儡,反而可以利用长州派内部的矛盾试着破除山县一系独大的军中局面。
和这一点相比,林信义对于天皇制军队的藐视之意,反而引不起田村的愤怒情绪了,毕竟这关系到他个人的切身利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理念之争。
因此让东乡正路感到意外的一幕发生了,田村在思索之后并没有对林信义的言论加以驳斥,反而颇为认同的说道:“确实,吉田先生的草莽崛起论,对于今日的陆军来说,才是真正的建军思想的源头,山县元老只是将这一思想加以继承,甚至都没有将之发扬光大啊。
陆军的志向,确实应当从正本溯源中去寻找,否则就不能真正的认清自我。”
浅浅的回应林信义几句后,田村看着这位年轻的海军中佐,又岔开话题谨慎的询问道:“只是,建立人人平等的平民政治,和东亚和平之间的外交方针,到底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呢?”
林信义认真的思考了一会,才确定田村问的重点是,该怎么让陆军上下接受东亚和平和陆军利益是一致的,这其实真的很难联系起来。
毕竟在接受了军国主义教育的军人眼中,和平显然不是军队的目标,征服异族才是军队的使命。
只有在一战后,各国无产阶级才会清醒过来,意识到无产阶级对于军国主义来说就是单纯的耗材,他们除了在口号中和国家荣誉联系在了一起,在利益上是没法获得国家保护的,因为国家只会保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而无产阶级在军国主义体制下是被统治阶级。
军国主义者常常说,没有国家你什么都不是,但事实上被统治阶级在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有什么是的存在,无产阶级想要保卫自己的利益,不是保卫国家,而是夺取政权。
只有当无产阶级掌握了国家机器,这个国家对于无产阶级才是有意义的。因此对于无产阶级来说,没有无产阶级政权,你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田村的这个问题,其实压根就没得解,因为田村不会认为自己是无产阶级,而今日的陆军也不是无产阶级的武装力量,那么谋求东亚无产阶级和平的目标,自然就没法和军队的利益联系在一起。
所以,林信义考虑再三,只能继续往种族战争的推演方向上扯,他对田村如是说道:“假如我们把未来看成是种族之间的竞争,那么白种人和有色人种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种族之间的大战,这场大战将会决定种族的生死存亡,赢家将会获得一切,而失败者不仅会失去自己的家园,甚至连人类的身份都将会剥夺。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欧洲人在灭绝美洲和太平洋诸岛上的土著时,就是先否定了他们是人类的一员,把这些土著贴上了动物的标签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消灭他们了。
因此,种族之间的大战,必然要比普通的国战更加的凶险,这是一个种族抱着完全消灭另一个种族以获得全部自然资源的种族战争。也就意味着,这场大战必须要动员起一个种族所有的人力、物力,直到耗尽所有的战争潜力为止。
因此,我认为种族战争是全种族都必须要动员起来的大战,任何一部分力量没有动员起来,或成为了内部的反对者,都会造成整个种族失去生存资格的因素。
东亚和平论,正是建立在这样的认知之上,东亚和平的目的不是为了单纯的和平,而是为了能够在未来的种族对抗中集中起最大的支持力量,才需要东亚各民族之间的和解。
陆军不能指望靠着日本的国力扩充几个师团去打赢这场种族大战,因为就是把整个日本的人力都开发出来,我们也依然会失败。
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两个白人列强,而是一整个白种人建立的世界,而且白种人通过工业革命已经掌握了比有色人种更加先进的生产力,这就意味着白种人在淘汰掉有色人种之后,他们就能利用这种先进的生产力让世界资源获得进一步开发,这就是白种人发动种族战争的根源。
所以,日本需要的是所有有色人种的联合,把大家的力量集中起来对抗白种人的入侵,并加快有色人种对于工业文明的吸纳,只有当有色人种掌握了和白种人相等的社会生产力,白种人才会放弃消灭有色人种独占地球资源的野心。
所以,东亚和平和陆军的利益自然是相一致的,因为陆军的首要任务是应对未来的种族大战,而不是眼前的对邻居的征服,假如有色人种在未来的大战中失败,那么日本今天占领再多的土地又有什么意义呢?最终不过都是替白人做嫁衣裳罢了。
而为了应对未来的种族大战,我们不仅仅要团结种族内部的同志,还要进一步推动平民政治的发展,因为财阀和政客们只会考虑眼前的利益,他们是不会为未来的长远利益考虑的,只有平民才会需要一个能够切实保卫自身利益的国家,才会成为种族大战中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
田村虽然已经过了热血沸腾的年轻时代,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林信义提出的种族大战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林信义提出的,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白种人想要独占地球资源的论断,并不是无的放矢。
从英国人对于印度民族的奴役,对于澳大利亚土著的灭绝政策,欧洲人和美国人在非洲和美洲对原住民的迫害,都在证明这一判断是正在发生的事实而非一种臆想。
有了这些正在发生的事实,然后再推断未来必然会有一场种族大战,那么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场种族大战真的会有林信义所描绘的那么残酷吗?
毕竟在这场大战中日本人也看到了俄国士兵也会恐惧和逃亡,他们看起来并不比日本士兵强多少,因此很难想象,白种人有完全消灭有色人种的种族大战的野心和能力。
只是对于田村的疑惑,林信义只是简单的反问了一句,“难道我们可以把日本的命运交给上帝去审判吗?陆军不相信千年以来和我们关系密切的邻国对日本有宽容之心,却可以期待屠杀非洲人、印第安人和澳洲人、南亚人的白种人,他们会和日本和平相处?陆军未免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田村终于无话可说,这场谈话到了这个程度也就难以继续了,因为田村没法轻易的下最后的决心,海军方面显然要的不是陆军的妥协,而是希望陆军能够进行一场内部的变革。
这个提议对于田村来说确实有些激进了,但他也没有当场回绝,因为他也意识到这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当田村带着满腹忧思离开房间后,东乡正路终于长吐了一口气,这场对话对他来说也过于惊心动魄了,简直比他和河原等人商议如何对付山本权兵卫还刺激。
毕竟当时他们还有自保的能力,而要是和陆军彻底翻脸,搞不好真的就要从军队中除名了。
陆海军不管如何对立,海军还是有一个基本的认知的,就是皇国的根基确实在于陆军而非海军,因为海军压根没有稳定国内秩序的能力,所以一旦陆海军放弃规则全面对抗,海军还是要处于下风的。
林信义今天对于陆军的批判言论一旦外传,海军压根就不敢为之担保,只能和林信义进行切割,不,应当是把他抛出去平息陆军的愤怒,毕竟林信义只是一个中佐,海军拿他的人头安抚陆军才够资格。
因此这场谈话中,最紧张的其实还是没怎么出声的他,而不是两位主要交谈的人员。
当田村离开后,东乡终于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信义,你对田村总长也过于坦白了吧,要是田村坚持陆军优先,我们今天不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吗?”
林信义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拿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后安慰道:“你没看出来吗?田村已经被长州派抛弃了,他就是山县抛出来的替死鬼,他出卖我们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大家都只会认为陆军是在自导自演,想要拉海军下水。
所以,没人会信他的话。
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够劝说田村顺势推动陆军进行内部改革,那么他就有可能摆脱军缩带来的不利影响,这将极大的增强海军在军部的话语权。损失不多,但收益极大,这种风险当然要冒一冒…”
?第695章
第695章
从料亭离去的田村并没有回自家,而是去了死党浅田信兴家,作为月曜会的共创者,浅田信兴的资历要比田村深厚,他毕业的时候还没有陆士,只有陆军兵学寮。
浅田信兴大约处于日本军制从本国向西方转变的第一代军人,严格来说他正属于新式陆军的第一代干部,恰好和山县等人差了一辈。浅田信兴在政治上靠拢的是兵学寮的创立者大村益次郎的立场,大村认为应当用国家军队取代武士集团,这也就引申出了推翻长萨政权的新国家的政治理念。
但是大村被暗杀后,军队和士族最终形成了妥协,陆军军官们成为了新士族,大村的理念也就无疾而终了。浅田信兴虽然放弃了年轻时的理想,但是他对于长州派的反感,使得他和田村始终保持着密切联系,哪怕田村最终投向了儿玉的麾下,两人也没有因此断绝联系。
和田村几乎都在参谋部中任职不同,浅田信兴大半辈子都在军队中任职,因此他在军中基层有着一定的影响力,特别是在近卫师团中,因此田村在儿玉去世后,很快就和浅田信兴建立了政治同盟,两人的同盟其实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为了应对儿玉去世后军中的乱局。
但是随着田村上任参谋总长,田村对于浅田的依赖就加深了,因为浅田成为了他绕开长州派和基层官兵联系的渠道,而浅田信兴也同样需要获得田村的支持,因为他的部下需要提拔就不得不通过田村来运作,他自己是没法左右长州派控制的陆军人事的。
田村和海军方面的私下联系,浅田信兴都是知道的,特别是今天这场会面更是只有他一人知道,因此浅田早就在家中等候结果,对于田村的到访他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惊讶于对方回来比他预估的要早了一些。
田村对此也不遮掩,进门之后便坦率的说道:“和海军的林信义聊了聊,没什么心情应酬东乡,就告辞回来了。”
浅田信兴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道:“你是说那个从印度回来的海军中佐?怎么样?和传闻中有什么差别吗?”
田村接过了浅田递给自己的热茶,浅饮了一小口后,才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然还是低估了他,林信义绝不是靠着什么个人魅力获得了印度人的支持的。我只能说,他能够在印度迫使英属印度政府承认失败,应该是靠着他个人的才能,而不是什么运气。他这样的人物要是在幕末时期也是能够脱颖而出,成为搅动天下的风云人物的。海军看来确实是统一了意志,而不是暂时的团结。”
浅田信兴自然明白田村说的是什么,田村和他交流过对海军的一些看法,按照参谋本部对于海军的情报收集和判断,参谋本部的大多数人都觉得海军内部不可能这么快完成内部的统一意识,毕竟根据他们获得的情报,这一次海军内部的争论,山本权兵卫大臣一方才是居于劣势者。
海军和陆军不同,陆军从倒幕联军转化而来,可以说成军要比海军早的多,而且作为维新政府的创立骨干,也几乎都是陆军出身,至于海军方面,随着坂本龙马的去世,海军实质上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核心人物主持,胜海舟毕竟是幕臣出身,所以维新政府调动了萨摩阀的骨干前往海军负责,最终形成了外行领导内行的局面,直到西乡从道时代,因为山本权兵卫这批海军人才从海外归来,海军才真正进入到政府的核心决策圈子。
过去不过是一群陆军将领代表海军行驶决策权,他们考虑的并不全是海军的利益。比如黑田清隆作为海军方面的元老,可是却把精力放在了北海道开发上,平白占去了大量资金和人员用在了对海军没多少利益的北海道内陆,这也是黑田在其末期难以得到海军支持的一大原因。
山本权兵卫在西乡从道的信任下统一了海军的意志,以扩军为第一要务,但是海军内部并不都是山本路线的支持者,倒不是说海军中反对扩军,而是海军中存在不满山本打着扩军旗帜的人事改革方案,但是西乡从道凭借着西乡家族的声望压制住了海军内部的反对意见,最终完成了海军内部的统一意识。
甲午战争的胜利,使得海军内部对于山本路线的非议声大大的减少了。而本次对俄海战的大胜,更是把山本权兵卫的声望抬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因为大舰队胜利归国高调的欢迎仪式,使得山本权兵卫在国民中的声望持续高涨,甚至已经盖过了西乡从道。
在这种舆论中,如果说山本权兵卫统一了海军内部的意志,陆军参谋本部也许是会相信的,可是现在从海军内部传出的消息却是相反,山本权兵卫作为日清、日俄两场大海战胜利的幕后功臣,居然不敌海军内部的反对声音,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扩军路线,因此陆军这边自然认为海军内部应当只是妥协,而不是真正的统一了意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