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和统一,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代表着海军内部至少还能找一找陆军的合作者,这也是田村能够和东乡正路进行私下联系的出发点。可如果是后者,这就意味着田村和东乡的接触,反而成为了海军在陆军内部寻找海军的合作者了。
而今天这场见面,无疑是证明了这一点,海军试图拉拢田村去对付长州派,从而修正当前陆军在扩军主张上的立场。浅田听了田村的描述,就知道这一次陆军真的栽了,对于海军内部情况的判断出了问题,从而被海军牵着鼻子走了。
他思考了片刻后向着田村询问道:“那么你今天是怎么答复他们的?”
田村沉默了半天后摇着头说道:“没有答复,我说我还要好好考虑一番,所以先行告辞出来了。你觉得这位林中佐的说辞怎么样?”
浅田沉吟了半天后说道:“如果他能和东乡换个位置,那么倒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现在的他,身份终究还是低了。”
田村看着浅田,注视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赞成林信义对陆军的看法?”
浅田也不避让的看着田村说道:“这位林中佐虽然狂妄了些,但是他说的是实情。真要论起来,陆军的前身是长州奇兵队而不是倒幕联军,西南战争的时候,正是奇兵队消灭了士族叛乱,这是事实不是虚构。大村前辈如果不死,那么也轮不到山县元老来当什么陆军之父。我们都很清楚,山县元老只是大村前辈拟定的建军路线上的前进者,唯一属于山县元老的建军理念,实质上只有天皇制军队一项而已。
天皇制军队真的符合高杉、大村两位前辈对国家军队的构建设想吗?我看未必如此。如果军队的建设目标是天皇的个人武力,那么国民又该放在什么地方?这样下去,我们和幕府的八万旗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幕府旗本效忠的主君是幕府将军,而我们效忠的主君是天皇,但事实上将军和天皇都不会亲自掌握军队,最终不过是他们所任用的私人控制了军队,保卫国家的理想不可能了,保卫这些高官的地位变成了军队的使命,军队能不腐化?”
田村了解了浅田的内心,对方不是要反对天皇制军队,而是在这一制度下,军队压根不能效忠天皇,最终变成了军队向代表天皇的军中统帅报以效忠,山县有朋就是因为处于这个位置,而成为了陆军不可动摇的权力象征。
对于大村益次郎的支持者来说,山县这种在陆军中搞独裁的行为,实在是有违大村提出的国家军队的设想,自然也就不能让他们接受天皇制军队的理念。只是面对军中和宫中的压力,浅田过去才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今天借助林信义的一番话,浅田终于还是借机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通过浅田的表白,田村陡然发现林信义这番试图动摇陆军内部格局的言论,并不是在无的放矢,对方确实比他更清晰的看到了陆军内部的裂痕,并试图进一步破坏它。
田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西乡当初为何想要收养林信义,这样的人物要是成长起来,确实是我陆军的大敌啊。”
浅田有些不理解,田村到了这个时候还去考虑陆军未来的对手,他不以为然的说道:“陆军的敌人不是内部的派系斗争吗?要是没有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一个林信义又怎么干涉得了陆军内部的事务?我觉得你是多虑了,林信义确实有才能,但我不认为他能够对着一个团结一致的陆军下手。我们当前首要考虑的,是如何解决陆军内部的派系斗争,比如长州派这一次在军缩问题上处置失当,现在却想要推你出来顶责任,难道你真的打算背这口黑锅?”
田村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到了自己的处境,正如浅田所言,现在危险的不是陆军而是他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外部的助力,那么他压根就扛不住长州派甩给自己的黑锅,哪怕他能够借助电网建设计划对退役官兵有所安置,也一样没法推卸接受军缩的责任。
浅田对他的警告是有道理的,他被戴上这个黑锅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在儿玉去世之后,泛长州派发生分裂,他自己现在也成为了一部分人的保护者,他的失势就意味着他的部下们也失去了军中的前途,这对于他身边的人来说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如果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老实说就算他背上了这个黑锅提前退役,作为担任过参谋总长和陆军大臣两职的陆军高层,至少他个人待遇上还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可要是连累了他的部下们,这对于田村的名誉就是极大的打击,今后他在陆军中还有什么影响力可言?
这是一场他不得不面对的战斗,不是为了个人的名誉而战,而是为了身边人的未来战斗。想到这里,田村不免有些迷茫了,这不就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派系斗争,为了捍卫本派系的利益,不得不无视了大团体的未来。
不过田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无视了大团体未来的首先是长州派,正如林信义今晚说的,山县和长州派背弃了陆军的志向,所以才会在军缩问题上纠缠不休,因为他们只能用扩军来满足军队的欲望,而不能以理想来凝聚人心。
田村和浅田的一番夜谈虽然没能解决田村的困境,但是却让田村真正有所动摇,开始思考是否要对长州派进行抗争了,当他接任陆军大臣一职后,借助林信义传递给他的陆军发展脉络,还是能够在陆军中掀起一阵对陆军历史认知的风潮的。
这股风潮能否推翻长州派的统治不好说,但是对于打击山县有朋的声望,淡化长州派在军中的权威却是肯定的。对于田村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己要冒多大的风险,毕竟开战之后他可就不能指望山县对自己还有什么优待的可能性了。
田村这边和东乡正路见面回来还在慎重的思考时,山本权兵卫终于忍不住向陆军发起挑战了,山本首相向宫中进言,要求在御前召开元老、重臣会议,就陆军军缩问题进行讨论。这其实就是通过宫中对陆军施加压力,以天皇的名义要求陆军给出交代。
海军过去可不敢这样正面的向陆军发起挑战,毕竟宫中倾向于长州派才是主流,站在萨摩阀和海军这边的人员并不多。所以海军发起这样的挑战,一度让陆军感到了震惊,因为这代表着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已经不能靠着双方的协商解决,而需要得到外力的帮助了。
田村、桂太郎和山县有朋、大山岩出席了这场御前会议,在参加会议之前,田村看到了桂太郎和山县有朋对这场御前会议的不满,他们认为陆军这是被海军针对了。大山岩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寡言的作风,只是在山县询问时才会吐露几个字,但从他对山县的附和来看,显然大山岩对于这场会议也是感到了不满。
海军方面参加会议的人员是山本权兵卫、斋藤实、河原要一和伊东祐亨,陆海军加在一起就占据了与会人员的三分之一有余,由此也知,这场会议的主角是陆海军双方了。
山本权兵卫在听了林信义的建议后又和自己的亲信幕僚加以讨论,最终决定要对陆军的行动做出强硬的回应,否则他就别指望这一次组阁任期内还能干成什么事了。而时间拖的越久,宫中和稀泥的倾向也越大,毕竟宫中是不可能代替他站在第一线和陆军对抗的。
面对海军在会上强调军缩是为了更好的集中资源建设国内,陆军这边的桂太郎和田村自然是摆出了国防不可轻视的观点。斋藤实、河原要一还打算和陆军就国防安全展开讨论,这其实是陆海军协商会议上的老调重弹,反正陆海军各说各的,大家都只说自己的理由,压根不听对方的理由。
不过山本权兵卫显然不打算让这场会议变成有一个扯皮会议,因此他略略听了几句争论之后便突然打断了陆军的发言说道:“海军方面认为,当前世界战争风险集中在了欧洲地区,而东亚经过了这一次的大战后,在未来十到二十年都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大战。
陆军不断的强调国防安全问题。海军实在不能理解。既然如此,海军愿意做出这样的担保,就是未来十年内的日本国防安全由海军负责,不需要劳动陆军费心,那么陆军是否能够接受军缩?”
山本权兵卫这话,顿时让桂太郎和田村都不会了,他们瞠目结舌的看着山本权兵卫,支支吾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山县和大山岩终于没法再沉默了,山本权兵卫这话等于是指责陆军是吃白饭的,这可是已经超过了陆海军之间的正常争论,把双方的斗争上升到了敌我斗争的程度了。
只是山县和大山对于山本权兵卫的指责,也只能从海军试图独揽军部权力方面出发,而不能就海军是否真的能承担起国防重任展开讨论。这对于会议上支持军缩的人员来说,毫无说服力。
?第696章
第696章
对于山本权兵卫这种正面冲突的方式依然还是让伊藤、井上等元老摇头不已,实际上这一次御前会议能够被召开,其实已经代表了这些元老重臣已经站在了现内阁的一边,对陆军采取了压制的立场,而山县、大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次的会议只要给陆军一个台阶,最终陆军还是会迫于压力接受军缩的要求。
但是山本权兵卫这种由海军来担保日本未来十年的国防安全的说法,这就是连半点面子都不给陆军留了,山县和大山不跳起来才怪。在经历了明治初年的大规模叛乱之后,政界元老们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不能把政敌逼上绝路,否则就会引发武力反叛事件。
显然山本权兵卫这位终生都在海军内部打转的军人,压根不懂什么叫政治,在已经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下,依然没打算对陆军留下几分余地,这就使得会议的走向显得有些失控了。原本这场会议的目的只是让陆军接受现实,而不是逼迫陆军方面接受山本内阁的所有要求,这同样是不符合伊藤、井上这些元老的设想的,他们需要限制的军部的权力,而不是限制陆军和长州派的权力。
山本权兵卫这番言论,实质上已经开始损害到原本支持他的伊藤、井上等元老的利益,所以在山县、大山理屈词穷的时候,井上馨和伊藤博文交换过眼神后还是站出来为山县转圜了,他向山本权兵卫询问道:“山本首相说未来十年世界战争爆发的中心在于欧洲,亚洲将会进入短暂的和平时期,所以日本要趁着这段时间发展经济,为欧洲战争决出胜负后的局面做好应对。
那么我倒是有这样一个疑问,您对于世界形势的判断,中国人也认同吗?亚洲和平的关键在于日中和平,而日中和平并不是日本一家能够说了算的,如果中国人不愿意信任我们的话,那么亚洲和平就是空中楼阁,难以接近啊。
假如中国人把日本当成了敌人,那么陆军认为的国防安全还是值得考量一番的…”
井上元老这番话虽然是为陆军解围,但他内心也确实怀有这样的疑虑,虽然中国在短期内并没有打倒日本本土的能力,毕竟中国的海上力量自从日清战争之后就没有再恢复,而日本刚刚击败了俄国海军成为了和欧洲列强比肩的海上强国,因此中国已经失去了进攻日本本土的可能性。
但是中国和日本现在是陆上边境的,在日本占据了朝鲜半岛之后,日本和中国就在大陆上有了陆上对抗的理由,而这一次的大战虽然让日本完全获得了对于朝鲜半岛的控制权,但这场战争中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中国而非日本。
因为战前不管如何推演,日本也认为不能把俄国势力从远东驱逐出去,可在中国的参照下,俄国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于远东的控制力,现在这个赤塔共和国虽然名义上还是斯拉夫人的政权,可他们和彼得堡却是真正的敌对关系,对于赤塔共和国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和中国争夺远东的控制权,而是如何推翻沙皇政府成为俄罗斯帝国的执政。
正因为赤塔共和国上层的这种想法,所以失去了远东大片土地的赤塔共和国反而和中国关系密切,甚至连武装力量都要依赖武汉供应后勤。于是中国在北方的陆上威胁大大的下降了,而在南方因为西藏战争引发了印度民族的独立情绪高涨,使得英属印度政府终于失去了向周边扩张的能力。
现在的英属印度政府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如何维持在印度的统治,和防备德国势力进入印度大陆,维持和俄国争夺波斯、阿富汗的战线,对于东方的扩张行动已经完全停止下来了。显然英国人已经意识到,和东方这个庞大的主体民族进行对抗压根不是英属印度政府这个殖民地政府能够处理好的问题。
和虚弱的中国政府相比,中国民众才是英国最不可预测的对手,假如不是这个虚弱的政府约束住了这个国家民众的尚武精神,那么哪怕是只有一小部分人睁开眼看清了世界的潮流,都能够掀起让英国人在殖民地难以应对的民族独立运动。
和英国过去几百年在世界各地遇到的对手所不同的是,中国的主体民族有着超大的体量,数亿人说着同一种语言,使用同一文字,还接受了同一文化教育,这是全球唯一的。哪怕奥斯曼帝国依赖伊斯兰教获得了对亚非拉地区庞大地域的统治,但是这些地区上生活的人群并没有同一语言、同一文化,甚至连相同的官制都没有。
至于印度人口虽然仅次于中国,但在二十年前印度还只是一个地理概念,是大英帝国对于印度人的压迫,使得这片广阔大陆上的人群开始认同印度人这个概念,但即便是如此,穆斯林和各印度地区的宗教信徒也还是存在着历史旧怨。
只有中国,这个号称四亿五千万人口的东方大国,不管南北都信仰孔子,使用着从数千年前传下的文字,把历史上的人物当成自己的祖先,而不是古代人物。这在欧洲国家是不可想象的,哪怕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极端自信的法国人,对于法国历史人物的尊崇也不会越过拿破仑时代,在拿破仑之前的历史人物对于法国人来说就只是历史人物,而不会觉得和自己有什么血脉上的联系了。
哪怕是那些动辄把自家门第上溯到查理曼大帝时期的法国名门贵族,他们考据出来的家族历史也只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因为法国人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期间,那些真正的贵族都被砍掉了脑袋,现在的这些贵族到底还有多少是真的贵族血脉,这就是一个真正的谜了。
义和团事件和西藏战争,让英国人意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是没有被民族主义动员起来的中国人,在外国人的压迫下,也会形成一股具有强大破坏力的群众性力量。而一旦这种力量为某些聪明人所掌握,哪怕仅仅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都能给大英帝国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西藏战争对于大英帝国来说,实际比布尔战争带来的打击还大。毕竟布尔战争的对手还是欧洲人在殖民地的后裔,这是欧洲白人用殖民地的有色人部队和南非土著白人政权打了一场损失巨大的战争,虽然大英帝国的声誉遭到了打击,可是就人种上而言,反而证明了白种人确实比有色人种优秀的论断,因为大英帝国的军队虽然庞大但几乎都是有色人种,而布尔人虽然弱小,可都是白人。
而西藏战争则打破了白种人优等的理论,不管大英帝国如何为自己辩解,那些被俘虏的大英帝国的将军们已经证明了,中国人在战场上确实能够比白种人更为出色,这种出色不仅仅在于小型战斗中的勇敢,就连大型战争的指挥上,白人将军们也屈居了下风。
和日俄战争中俄国人的失败不同,因为欧洲人可以把俄罗斯人开除出欧洲的范畴,来抵消俄罗斯帝国对日本、中国作战失败给白人的优秀论带来的不利评价。但是中英西藏战争,英国人不能把自己的将军和本土军队开除出欧洲人的行列。
所以英国人不得不承认了中国人在智力上和白种人无差别,并把指挥这支中国远征军的林枫评论为了这个时代的汉尼拔,汉尼拔虽然是西方公认的军事天才,但其所属的迦太基并不是文明世界的中心,罗马才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哪怕汉尼拔击败了罗马,也不代表迦太基胜过了罗马。
英国人把林枫比作迦太基,虽然吹捧了林枫的军事才能,但其真实的用意还是主张大英帝国就是现代的罗马,而罗马终将战胜挑战自己的一切势力,罗马只会灭亡于内部的纷争。从这点来说,英国人对于林枫及其部队进行的评价,也是煞费了心思。
不过不管英国人如何在舆论上善后,英属印度政府对于东方的扩张行动终究是被遏制了。中国在日清战争、八国联军入侵之后沦为列强盘中食物的处境正在迅速被改善,陆军的国防安全,首要考虑的敌人就是中国,因为陆军认为一个复兴的中国比向远东扩张势力的俄罗斯帝国更危险,毕竟俄罗斯帝国在东方没有什么传统影响力,和日本一样都是远东大陆霸权的争夺者,而中国已经统治了这片大陆上千年,复兴的中国压根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统治东方大陆。
对于陆军的这种主张,日本的政界并不是没有支持者的,毕竟现在的维新政府是建立在开国论上的,而明治时代的开国其实就是学习西方的殖民帝国方式,因此日本的政界在对外扩张上和陆军有着极大的共同语言,对于这些学习西方的政治精英来说,日本想要强大起来就必须要有一块海外的殖民地提供资源和市场,这种思维模式已经是根深蒂固了。
他们支持千叶县的工业发展计划案,也是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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