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所以田村对于天皇制军队的由来其实是很明白的,不是军队上下真的只效忠天皇,而是军队需要一个名义去对抗政府对军队的约束。
维新初期的全面向西方学习,日本是付出了大量的金钱的,而这些金钱都来自于对日本民众的高度压榨,因此自然就有人认为应当压缩财政支出来减轻民众负担,而政府认为限制军队的扩张是最有效的办法。
维新政府限制军部势力的办法就是打压军队的领导阶层武士群体,然后鼓励提拔平民军官,这使得大量的武士失去了军职和倒幕功臣的地位,于是便有了西乡隆盛领导的士族暴动。
这场士族暴动最终还是被新政府给镇压了下去,但新政府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其中大久保被刺杀,直接导致了萨长政权的解体。
长州派于西南战争后重新构建国内政治格局,最终和军部达成妥协,建立了以军队力量为基础的长萨政权,这个时候维新政府实际上已经很难如初期那样对军队人事进行干涉。
而在萨长政权时代,因为政府干涉军队事务,曾经导致西乡隆盛带着自己亲信辞职的大事件。
而经过了西南战争的教训,军队也意识到了没有一面大义的旗帜,军人其实很难和政府对抗下去,因为民众不会支持军队和政府的直接冲突,于是山县有朋才塑造起了天皇军队的新形象,并在钦定宪法中规定了天皇统帅权的神圣性。
天皇制军队,实质上是军队高层吸取了西南战争中西乡隆盛等元勋被打成国贼的教训,为自己拉上一层虎皮。
这样一来政府就不能再打着天皇的名义动员民众来剿灭叛军了,因为所有的军队都是天皇所统帅的,政府不得自行组织军队。
林信义现在对着他说,海军以维护国民意愿为目标,这实际上就是在陆军所主张的天皇制军队外又树立了一面大旗。
也就是说,即便山县等陆军高层能够说服宫中,海军也不会接受天皇的诏书,因为海军可以打着国民的意愿要求天皇修改诏书。
如果仅仅是陆海军之间的政治倾轧,那么海军即便树起了这面大旗,实际上也扛不住陆军的施压的。
因为海军和陆军之间的体量相差太大,这就意味着大家公平交手,海军肯定是要失败的,毕竟海军不能永远漂浮在海上,海军将士的家人都得在岸上生活,所以陆军对于海军始终占了地势。
说句难听的,陆海军真的爆发冲突,陆军这边只要接管东京城的治安工作,海军就必败无疑。
因为海军除了拿舰炮轰击东京城外,是没法攻下东京的,而控制了东京城的陆军,也就等于是控制了宫、府两大政治权力源头,海军转瞬之间就会被打成国贼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不是陆海军之间的公平对决,现在是各方支持海军对抗陆军,陆军打算对付海军的话,首先就会引发各方的猜忌,如果连海军都没法保护自己,那么他们这些不掌握无力的政客和财阀又该拿什么对抗陆军的武力?
所以,林信义口中所言的国民的意愿,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除了陆军之外的各方都站在了海军这边,陆军要是继续对抗下去,只会成为各方一致的敌人,这将令那些中立派也不得不倒向海军,因为陆军的举动已经损害了各方的利益。
意识到海军方面不会在军缩问题上做出退让,田村思考再三后只能退后一步,询问起了海军对于军缩方向的意图,即海军提出的军缩到底是因为财政问题采取的暂时方案,还是对陆军势力进行削弱的长期计划。
田村问出这样的问题,林信义就知道,陆军在军缩问题上已经准备让步了,田村的这个问题其实是用来搪塞陆军内部不满的一个借口,一旦海军表示只是财政困难时期的短期政策,那么等到国家财政好转,陆军就会顺势要求恢复加强军备的方案。
坐在他身边的东乡正路朝着林信义看来并微微颔首,显然这位军令部次长也感受到了陆军退让的想法,因此他觉得可以给陆军一个台阶,用暂时的方案来达成双方的妥协。至于以后得事情,自然就交给以后的内阁去处理,毕竟海军也不可能永远组阁下去。
只是林信义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和田村达成妥协,因为他看得出来,田村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是代入的自己,而是代入了陆军的立场。
也就是说,田村个人在这场妥协中没有什么个人私利,也就意味着他没有意愿来维持陆海军之间的私下协议。
这显然不是林信义想要的会面,他之所以来这里和田村见面,可不单单代表着海军高层的意志,他同样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比如利用田村和东乡多次见面建立起来的互相信任基础,进一步瓦解田村对于长州派的归属感,从而在陆军中获得海军的朋友。
因此林信义抢在了东乡正路开口之前,对着田村说道:“其实陆军该往何处去,这应当问一问陆军自己。眼下看起来是为了军缩或扩军问题展开的政治斗争,但实际上问题的本质是,陆军失去了前进的目标。
所以陆军才会选择盲目的扩军。毕竟扩军对于陆军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短期受益的方向,至于扩军完成之后究竟要做什么,陆军显然是没有明确的目标了,否则陆军也就不用抓着扩军不放,而是会直接提出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了。”
田村自然不能接受林信义对陆军的贬低,因此他当即驳斥道:“陆军怎么没有自己的目标,山县元老早就说过,朝鲜是日本的生命线,满洲是日本的利益线,陆军的目标一直都是明确的,我们并非是盲目的扩军…”
只是林信义却并不为所动,他不假思索的回道:“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都没有明确指出,日本的敌人是谁,朝鲜和中国难道会成为日本的威胁吗?
不,夺取朝鲜和满洲的目的,都是为了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欧洲列强群体。
确切的说,根据这一百多年的近代历史,白种人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对于有色人种的奴役和压迫,说明了有色人种是不能在这个白种人建立的全球秩序下获得自由和尊严的。
日本的一些知识分子高喊脱亚入欧,实质上就是畏惧于日本成为这一全球殖民体系的压迫对象,试图通过接受这一体系来换取进入体系的门票。
山县元老所主张的生命线和利益线,实际上就是接受了白种人制定的殖民秩序,试图在东亚大陆上建立起日本的海外殖民地,并试图通过开发这些海外殖民地来增强日本的国力,从而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全球殖民体系。
所以,日本的敌人其实是明确的,它就是白种人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而不是日本身边没有反抗能力的近邻。试图利用白种人所创立的殖民秩序来增强日本国力,然后再反抗这一全球殖民体系,我认为这是山县元老不读历史的结果。
假如山县元老看一看全球殖民扩张历史,那么他就应该了解,他想的这条路美洲印第安人和莫卧儿王朝的总督都设想并实施过,但最终的结果是美洲成为了白人的殖民地,而印度大陆则成为了英属印度。
所以,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不会成功,当陆军成功占据了朝鲜和满洲之后,就是欧美列强扶持中国对抗日本的开始,东亚民族将会在这种对抗中流干血液,也许中国还可以凭借其庞大的主体民族的人口扛过去,但是朝鲜和日本必然会因为人口的大量损失而全面的倒向西方文化,最终成为白种人统治下的印第安人和印度人。
田村总长,您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您不应当看不出这一点。只要您不被陆军的私利蒙蔽了双眼,您就会看得到日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田村怡与造当然是个聪明人,他是川上操六的爱徒,也是桂太郎推动德国军制的主要助手,虽然桂太郎提出了改革军制,但真正事务性的工作都是他在承担。所以当林信义点破了种族对抗的世界本质后,田村顿时沉默了下来,作为一名德国留学的精英,他很清楚欧洲人在种族问题上的偏执。
事实上欧洲的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正是从种族对抗的理念发展而形成的,奥斯曼帝国和欧洲的对抗历史,为欧洲的种族主义提供了良好的历史论据,也造成了欧洲人对种族对抗理论的深信不疑。
那些鼓吹日本可以脱亚入欧的日本精英们,要么是真的对欧洲文明一知半解,不了解欧洲人是以种族区分人类物种的,即非白种人实质上是属于类人生物而非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欧洲人奴役有色人种消除自己罪恶感的伦理。还有的日本精英则是把希望寄托在白种人会放弃种族主义的美好幻想里,所以故意对日本人隐瞒了欧洲的种族主义。
田村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他不需要通过这些日本精英的介绍去了解世界,他能够直接的去了解世界的现状。
因此他自然知道这个时代,在美国白人烧死黑人并不算犯罪,欧洲人在非洲大肆杀戮和残害黑人也不叫犯罪,比利时国王在非洲殖民地上动辄砍下黑人的手脚,甚至是黑人小孩的手脚,只是为了迫使他们或他们的家人为自己劳动,就能看出欧洲人的残暴了。
正如林信义说的,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增强日本的国力,好防范欧洲人对日本的入侵。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朝鲜和中国并不是敌人,而是猎物,真正的敌人是俄国、英国、美国等西方列强。
陆军主张向大陆扩张,一个基本的认知就是,朝鲜和中国迟早都会被列强分割占领,所以日本要在这种状况发生之前先占据一片土地,从而为朝鲜、中国灭亡后的国际对抗打下物质上的基础。
当然,陆军的这种主张并不为所有人赞同,至少就有不少日本精英是主张东亚同文同种,必须依托东亚联合来对抗西方列强,而不是先给自己的邻居来上一刀。
林信义的主张显然和东亚保全主义相当接近,不过他要比东亚保全主义更为大胆一些,一是提出了对抗全球殖民体系,二是驳斥了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东亚保全主义者在这两个问题上都是含糊其辞,不肯正面答复的。
林信义的主张听了虽然让人气愤,但只要冷静下来之后,反倒是让人心生钦佩,因为他没有回避关键性的问题,虽然话语很刺耳,可立场至少是清晰的,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转向的投机者,对于那种投机者,田村是深感不齿的,因为这些人就没法交流,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
像林信义这样的人,哪怕做敌人,至少也是让人放心的,因为你不用担心他会在立场上有什么反复,从而引发混乱的局面。对于军人来说,明确且强大的敌人,至少比混乱的局面好对付,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
当然,林信义不是田村的敌人,至少田村在大陆扩张政策上并没有那么的坚定。事实上,当长州派为了大陆扩张政策而把俄国定为下一场大战的对手时,他就是反对的,因为田村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在德国留学多年,并深入调查过德国国力的田村,他很清楚德国人所提防的俄国是一个具有深厚军事传统及人口及地理上的大国。
即便是号称欧洲陆军第一的德国,也从来没有把俄罗斯视为征服的目标,德国人对于俄国的基本立场分为两种。
一种是卑斯麦主义的东方和平主义,即通过和俄罗斯在政治上形成同盟关系,从而消除德国东方的威胁;
另一种则是击退主义,即把俄国势力驱逐到第聂伯河以东,将俄国彻底从欧洲政治版图驱逐出去,从此和奥斯曼帝国一样变为一个亚洲国家。
自诩为欧洲陆上强国的德国人,面对俄罗斯时也不敢轻易动用武力,日本凭什么觉得只要把俄罗斯从朝鲜、满洲驱逐出去,俄国人就会接受失败待在那里不动弹了?
所以,和俄国爆发战争,不仅仅要考虑如何在战争中击败俄国,还要考虑如何在战后让俄国接受现实。
田村认为日本连在战争中取得胜利都很困难,更不必提让俄国在战后承认在远东的失败了。
俄罗斯人和奥斯曼帝国爆发了十次会战,从十七世纪打到了十九世纪,把奥斯曼帝国从东欧地区几乎逐出,但俄罗斯人依旧不满足,依然期待着下一次战争能够夺取君士坦丁堡。
日本不是祖上曾经阔过的奥斯曼人,不要说十次会战,估计两次会战都支撑不下去。
所以田村在陆军中是反对对俄开战的,当然作为陆军中首屈一指的参谋,虽然田村反对对俄开战,可是能够组织这样大规模战争的参谋只有田村,因此最终反对战争的田村又成为了对俄作战的方案拟定者,这也算是日本的特色了。
而田村之所以负担起对俄作战方案的拟定,并不是他口是心非,而是他拿不出阻止对俄作战的理念,也就是拿不出阻止大陆扩张政策的新理念,在无可选择下,他也只能尽力保障日本在战争中能够取得胜利,只有先在战争中取得胜利,才能考虑以后。
现在林信义向他当面提出了大陆扩张主义的问题,认为这就是一条绝路,田村除了一时的恼火之外,主要是海军对陆军的指责产生的下意识的不满。
但冷静下来的田村立刻就承认了林信义的主张是有道理的,毕竟大陆扩张主义是山县元老和桂太郎的主张,不是他的理念。
?第693章
第6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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