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军高层也很清楚,即便是和陆军关系深厚的伊藤元老,在日清战争结束之后也多次试图削弱军部的势力,在普通官兵看来,伊藤博文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才刚刚打赢了中国赢得日本的立国之战,代表政府的伊藤元老就开始试图打压军部势力了。
但是对于田村这位儿玉的心腹来说,他其实倒是能够理解伊藤元老想要的其实是军政分离,过去的藩阀政治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日本的传统政治,维新时代的军人取代了幕府时代的武士统治了这个国家,这种武家政治显然是没法把日本带入到正常国家的。
对于伊藤和儿玉等主张彻底学习西方文明的政治家和将领来说,保留天皇制国家的目的不是为了保留日本的传统,而是对日本传统的一种妥协,但是在天皇以外的一切制度都应当实行西化,也就是所谓的文明化。
田村其实是支持这种制度西化的主张的,军部操控政治的模式是没法让日本真正成为类似欧洲的文明国家的,因为掌握了权力的军人只会发动战争和垄断社会资源,这种政治根本解决不了民生问题。
而一味强调对外扩张,从外部掠夺资源来缓和国内矛盾,这其实和打仗指望以战养战的幻想差不多。
孙子兵法确实有: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这样的话语,但是孙子兵法也强调,取用于国,仅仅是食物取之于敌国,而且必须是有智慧的将领才能办成
因粮于敌。而现在的将领则把孙子的话当成了圣经来看待,他们只记得因粮于敌,却完全不考虑孙子强调的:兵贵胜,不贵久。这一战略宗旨。
即,军队最重要的任务是击败敌人,而不是为了从敌人手中夺取粮食维持战争,假如军队连战争目的都搞错了,那么国家必然会被无休止且没意义的战争给耗干人力和物力。这就是为什么,凡是成熟的文明国家,都是国家控制军队,而不是军队拥有国家。
桂太郎崇拜德国军制,认为是德国军人缔造了德意志帝国,这正是军人捍卫国家的典范。但田村却并不认同桂太郎的观点,东条英教在这个问题上就对桂太郎的主张进行过驳斥,他认为:普鲁士王国能够统一德意志,恰恰是政治家牢牢控制住军队的典范。
东条说:卑斯麦虽然是军人出身,但他在统一德意志的过程中展现的是政治家的风范,首先是把奥地利排除出德意志的范畴,从而杜绝了德意志出现两个政治核心。
这种通过摒弃一部分领土来强化普鲁士核心地位的手段就是政治家而非军人的征服思想,而之后普鲁士所发动的一系列战争,都把战争规模控制在了军队能够胜利的范围内,这更是说明了俾斯麦对于军队的压制有多么的强硬。
东条英教确实是日本唯一一个读懂了战争论的日本人,他和桂太郎对普鲁士统一德意志过程中军队所发挥的作用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因此东条主张军队应当服从于国家政治的需要,而不是让国家配合军队的战略。
田村虽然倾向于东条的主张,但是在陆军高层的一致反对下,哪怕儿玉对于东条的军事服从政治的言论也是感到不满的,他主张军队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是同盟关系,军部不能独立于国家存在,但国家也不能忽视国防,否则必然为外敌所入侵。
所以东条被赶出陆军其实是理所应当,儿玉在的时候虽然会保护东条,但他其实也没有多重视东条的政治主张,儿玉只是需要东条英教作为陆大一期首席的号召力,为自己赢得陆大毕业生的支持而已。
田村就比东条圆滑的多,虽然他觉得东条说的对,但他却始终紧跟儿玉身后,并对山县的生命线和利益线表示完全的赞成,从而赢得了长州派的信任。
不过现在么,他觉得全日本懂得战争论的未必只有东条英教,海军中的某人应当也是懂的,否则某人就不可能把陆军逼迫到现在的处境。
如果说东条英教对于战争论只是看得懂,那么海军中的某人则是对战争论可以灵活的运用了。
陆军现在被国内各界孤立的处境,确实就是被上了一课,什么叫军事服从政治的课程。
事实上连一向叫嚣军部具有独立决策能力的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在木越辞职的事件上也没有和政府继续对抗下去的信心了,因为他们也意识到了陆军在扩军问题上完全找不到一个支持者,就算是一直支持军队保卫国家的国民,现在讨论的也是新内阁的经济政策而不是陆军的保卫国家主张。
这种从上到下的对陆军的忽视,使得陆军正陷入西南战争之前士族的尴尬处境,维新政府推动的开国及废藩置县等政策,完全取消了士族议政和从政的权力和门路,被国家所忽视的士族为了避免被消亡的命运选择了拼死一搏,不过没有支持者的士族暴动最终还是被国家给镇压了。
现在的陆军其实就和这些士族差不多,他们正失去自己的权力,但是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这个国家的上上下下都不关心他们的巨大失落感,这个国家的上下只关心当前山本内阁提出的经济建设能否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所以陆军中的聪明者如田村,已经预感到陆军不可能搞垮山本内阁了,或者说即便山本权兵卫组阁失败,下一届内阁也依然会坚持军缩政策,并会变本加厉的对陆军采取压制行动。
因为陆军现在已经成为了各方眼中的不安定因素,想要国家正常运转下去,那么敲打陆军就成为了必要的政策。
陆军在扩军主张上的坚持,成功的把陆军和其他政治势力对立了起来,以至于陆军现在已经失去了和其他势力协调的能力,只能考虑继续坚持等来一场类似西南战争一样的事件对陆军内部大清洗,或者向政府方面投降,接受军缩政策。
让田村感到危机的是,山县和桂太郎已经暗示由他来接手陆军大臣的职位,这显然是要求他负起责任的意思。负起什么责任,显然不是和政府对抗的责任,而是承担起背叛陆军,接受军缩政策的责任,牺牲他一人而保全陆军和长州派的地位。
你问田村支持不支持?
田村要是支持就不会急着约见东乡正路了,他想要尽可能的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场,而不是就此从陆军中滚蛋。只是田村也不确定和东乡正路的见面能够改变什么,其实海军的立场在多次试探下已经很明确了,只是陆军的一些人拒绝承认而已。
陆海军在扩军和军缩问题上的对立,使得田村很难下定决心接受海军方面的建议,他担心会做实了自己背叛陆军的名头,否则的话,他在接下陆军大臣的任命后,按照海军的建议推动日本电网会社的组建,从而对退役官兵进行安置,这正是顺理成章的举动。
田村坐在房间内坐困愁城时,房间门被敲响,他今晚邀请的客人终于到了。
东乡正路并不是一个人赴会,他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田村很快就认出了,这正是参谋本部越来越重视的海军中的后起之秀-林信义,看到这个年轻人的到来,田村反而感到松了口气。
以他所掌握的情报,在伊东-河原这一派系中,真正能够左右两位大佬的是林信义而非东乡正路,林信义出现在这里,反而加强了海军方面对自己的重视程度。
正如田村所猜测的,林信义之所以跟着东乡正路出现在这里,确实代表着海军的意志和田村这位陆军总长进行沟通。就如陆军不断的调查海军,海军同样没有放松过对陆军的研究,按照军令部及海军省官僚们的分析,木越这位陆军大臣辞职后,最有可能接手陆军大臣一职的正是田村总长。
正因为如此,东乡正路在接到了田村要求见面的消息后,没敢如往常那样来见面,而是先对海军内部进行了通报,因为他知道田村这次会面是想要了解海军的立场,而他个人显然是不能代表海军的立场的,比如山本权兵卫和斋藤实就不会同意他代表海军做出什么承诺。
当然,海军内部经过讨论之后,认为让其他地位高于东乡正路的人员去和田村接触也不适合,在这个微妙的气氛下,这场见面很有可能变成个人身上的污点,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性格终究还是在这些海军高层身上表现出来了,最终大家都推荐林信义跟着东乡正路与会,这样林信义给出的建议即可以代表海军,但又不需要为自己的承诺承担责任,毕竟把一个中佐的承诺当真,这就是田村的不是了。
林信义倒是知道这些海军高层的苟且之心,自己现在做的越多,就越可能留下把柄,毕竟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超越了自己的职权,也就意味着他是拿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在担保。无事发生自然是好事,若是出现了问题,毁灭的也就是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可以迅速和他切割,而不必担心有多大的后患。
不过他还是跟着东乡正路过来了,因为和伊藤博文见过面后,他就知道继续逼迫陆军也不可能获得什么好处了,因为伊藤博文不会容许陆军在这个时候倒下,对于海军,伊藤并没有完全的信任。
所以,如果能够让田村按照海军的要求去做,那么至少可以往陆军中打下一颗钉子,这显然是有利于海军的未来的。
在林信义观察田村的时候,这位陆军总长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林信义身上,田村怡与造虽然和东乡正路有过多次见面,但他对于东乡正路的评价并不高,因为他觉得东乡在谈话中表现的非常平庸,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东乡正路能够和他建立起当下的私人联系,重点不在于东乡个人,而在于海军的发展迫使陆军需要接触海军内部的渠道,东乡正路正是田村营建的了解海军的个人渠道,当然也是陆海军将领用来交换利益的一个渠道。
老实说,这在五六年前还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因为西乡从道为了能够让海军完全独立于陆海军这个概念,强行切断了陆海军之间的诸多联系,包括陆海军将领之间的私人联系。
山县有朋之所以放任西乡从道对海军体制进行变革,就是觉得陆海军的联系很难被切断,毕竟陆海军是倒幕联军和幕府海军合并而成,陆海军中的高层实际上都来自于倒幕联军中的陆军将领,只有少数来自于幕府海军及坂本龙马创立的海兵队。
但是西乡从道通过启用山本权兵卫对海军进行了人事大变革,使得陆海军将领之间的密切联系被强行切断了,为了防止被认为是心向陆军,许多海军将领都疏远了在陆军中的亲戚和好友,哪怕是秋山好古和秋山真之这样关系密切的兄弟,在家信中也很少谈到各自的工作。
可以说,西乡从道时期的海军,陆海军之间的交流主要在公务中体现,很少有个人私下的联络。但是在西乡从道去世之后,这种陆海军之间严格划分界线的潜规则就没那么的被重视了,比如战争末期陆军通过田中中佐和山本权兵卫的财部彪进行私下联系,决定陆海军在战后的共同扩军案,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说明了陆军已经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从整体上把控海军的政治立场,所以试图通过个人关系,从海军内部去影响海军的决策。
即今后想要掌握陆军的将领,就不得不考虑自己对于海军的了解和影响力,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就很难获得陆军上下的认同,因为军部是指陆军和海军的合并,而非陆军一家,只能决定陆军的方向,而不能了解并左右海军的方向,军部就不能发出统一的声音。
比如现在陆军在军缩问题上之所以如此被动,就是因为海军支持军缩,从而在军部内部和陆军意见相左,这就使得宫中、府中对于陆军的主张就没有那么的忌惮了。
如果和这场战争之前那样,陆海军都认同要对俄一战,那么即便是反对战争的政府和宫中,最终也还是会屈服的。
田村怡与造之所以认为东乡正路平庸,就是因为他看出东乡正路实际上并没有左右海军方向的能力,他也许可以在一些问题上支持陆军的主张,但是不能决定海军认同这些主张。
而田村自己虽然屈服于山县和桂太郎,但他内心还是有着改变陆军的想法的,这是他觉得自己和东乡正路不是一个层次的认知基础。
至于林信义,虽然现在只是一位中佐,但是从田村手中汇总的各项情报来看,林信义无疑是可以左右海军的实力派,否则他也不能成为伊东-河原派系的核心人物了。
因此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变成了田村和林信义之间的交流。
东乡正路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发现两人的谈话都是他自己觉得难以表态的问题。比如田村这样提问,海军坚持军缩,而陆军坚持扩军,双方要是不能协调,那么造成陆海军之间的冲突该怎么办?
对于这样的问题,东乡只能回避,因为他没法替海军下决心。
但是林信义却毫不客气的表示道:“即便德川幕府给日本带来了三百年的和平,当国民希望幕府毁灭的时候,幕府也就毁灭了。陆海军之间的冲突对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国家,海军一心维护的就是国民的意愿,其他都不重要…”
?第692章
第692章
田村怡与造是旧陆士出身,所谓旧陆士指的是采用法国军制进行学习的陆军士官培养学校,当时正是日本初步开始向西方学习的时候,虽然当时的日本人对西方一无所知。
但这也是日本思想上最自由的时候,哪怕有人认为向西方学习,就得一砖一木都从西方运来建学校,居然也没有遭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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