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河原的沉默如果是为了换取海军内部的团结,以便于推动海军的南进战略,那么他们反对河原的理由就失去根基了。但这只是理论上柴山矢八的立场,在现实中柴山终究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他有着自己的社会关系要维护,也有着自己的利益需要捍卫,这就使得他很难放弃把河原拉下马来的诱惑。
因此柴山矢八沉默了一阵后还是忍不住质疑道:“你说的我们究竟是谁?”
林信义看了一眼旁边的东乡正路,方才平静的说道:“这份计划书已经得到了山本首相的认可,山本首相将会从政治上落实南进战略,而这也是山本首相用以压制陆军的扩张主义,获得宫中、政界、财界和实业界支持的关键。
没有这些力量的支持,那么山本首相所组建的这个内阁就维持不下去。为了确保山本内阁的成功,海军内部的山本一系成员还是会向河原大臣表明支持立场的。而海军的革新派是这份计划的主要拟定者,他们不可能去支持河原大臣的反对派。
这样一来,军中想要继续和河原大臣对抗下去的力量就不多了。只要柴山前辈你能改变立场支持河原大臣,那么这个反对河原大臣的联盟也就自动瓦解了。所以,柴山前辈不如提出您的要求,我们以皆大欢喜的方式结束内部的分歧,不是对大家都有利的选择吗?”
柴山矢八有些不信的质疑道:“斋藤难道也会放弃?他放弃了,河原就不会对他秋后算账了?”
这个反河原的联盟核心确实是斋藤实,因为河原横插一脚之前,斋藤实就是作为山本海相的接班人培养的,山本海相选择了和平交权,但是对斋藤实及其支持者来说,这就是一个真正的灾难,以斋藤的年纪,等河原任期满了,斋藤也不可能再上位了,那么那些斋藤的支持者等于是失去了出头的机会,他们当然是不甘心的。
林信义微笑着回道:“斋藤总长还是要屈服于现实的,没有了山本首相的支持,斋藤总长这一次就不可能赢。而且退一步,斋藤总长还是可以保留从政的机会的,山本首相要是在本次组阁大成功,那么斋藤总长的功劳可不小,这一笔政治上的遗产,必然是属于斋藤总长的。
所以我过来见您,就是不希望前辈您被斋藤总长拖进泥潭中去,他可以拍拍屁股上岸,您一旦陷下去,可没什么人来拉您了。与其为一个不可靠的盟友战斗到底,倒不如趁着局势还没有败坏,签署一个和平协议保全自身,这才是统帅必须做出的选择啊。
再说了,斋藤总长毕竟是山本首相的继承人,你们现在能够联合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反对河原大臣这一点,一旦河原大臣真的下台了,你们的联合基础也就不存在了。前辈以为,到时你还有多少胜算?为他人做嫁衣这种事,前辈难道还想再来一次吗?”
看到柴山矢八脸色涨的通红,东乡正路知道林信义这话是戳了这位前辈的肺管子了,他赶紧出声训斥道:“信义,你是这么和前辈说话的吗?这也太失礼了,还不赶紧道歉。”
林信义和柴山对视了数秒,眼中没有一丝畏惧的意思,这才低头对其做了道歉。柴山知道林信义的道歉没有一点诚意,但他也承认,林信义说的话是大实话,他和斋藤实就不可能互相信任,河原要是真的下台了,两人还得继续斗。只不过他原本以为,河原下台之后,河原一系为了避免山本一系的报复,会寻求自己庇护,从而让他可以接过河原的力量击败斋藤实。但是他真没想到林信义居然还能把山本权兵卫拉出来压制自己在海军中的嫡系这一招,这就意味着河原和山本一系的冲突已经得到了缓和,他的设想不可能成功了。
?第678章
第678章
这场料亭之会最终以柴山矢八的低头达成了双方的协议,柴山放弃反河原的立场,而河原这方则支持柴山在海军后勤系统内的改革方案。
东乡正路其实都已经做好了今次会谈和柴山矢八翻脸的准备,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柴山当年都不肯向西乡从道低头,非要反对山本权兵卫的激进人事变革到底,可见这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现在他们在海军中的势力还不如西乡从道当年在海军中的权威,因此柴山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兵临城下式的协议。
因此对于今晚柴山矢八最终忍耐住了自己的怒火接受了林信义提出的协议,东乡也还是感到极为惊讶的。在柴山离开之后,东乡终于忍不住向林信义问道:“其实我们不如等海军省的会议开过再来找柴山前辈,那不是更加稳当一些么,要是今晚不能说服柴山前辈,海军省后日的会议岂不是要一团糟?”
林信义一边给东乡正路倒酒,一边则漫不经心的回道:“提前告诉柴山前辈事情出现了变化,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及时从快要沉没的船上下来。等到开会时才知道山本首相已经选择和河原大臣合作的事实,柴山前辈未必能够及时的跳船。如果今次会议上柴山前辈被彻底打倒,次长您觉得,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东乡正路一时糊涂了起来,他看着林信义好一会,才不确定的说道:“难道不应该是我们获得了大胜?军中的反河原同盟就此瓦解了?”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军中反河原的同盟虽然瓦解了,但是反河原的势力却不会就此消失,相反的是,柴山前辈一旦倒下,那些反河原的势力只能选择支持斋藤总长,因为这个同盟中有资格担任领袖的只有斋藤和柴山。
而且,柴山前辈的支持者是萨摩阀的老人,他们虽然对山本首相推动的海军变革怨气不小,但面对萨摩阀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们还是会选择能够让萨摩阀延续下去的人物,这个人自然是斋藤总长,而非鼓吹新路线的河原大臣。
所以,柴山前辈如果就此倒下,那么最大的受益者是斋藤总长,现在海军内部的反河原同盟虽然被瓦解了,可是反河原的势力却统一在了斋藤实总长的名下,这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更麻烦。
在本次战争开战之前,斋藤前辈实际上已经在当海军的家了,称之为半个海军大臣也不为过。斋藤总长在海军中央省部的根基绝不是我们能够相比的,如果他再得到其他势力的支持,那么我们想要在海军中推动什么政策,也不得不瞧斋藤总长的眼色了。
不过,作为中央省部官僚出身的斋藤总长,他最大的弱点就在于缺乏拼死一搏的勇气,总是希望让别人为自己冲锋陷阵,然后他再组织最后一击,把胜利果实完全的掌握在手里。
柴山前辈和另一位东乡次长其实就是为斋藤总长冲锋陷阵的刀,与其把这两把刀一一折断,倒不如把它们变成我们的刀,斋藤总长如果在会议上知道柴山前辈改变了立场,那么他就会放弃不该有的幻想,以保存力量等待日后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是,时间其实是在我们这边,不在斋藤总长手里。时间每过去一天,随着南进战略的一步步推动,我们的力量会一日日的壮大起来,斋藤总长想要保存的那些实力,很快就会变成一团散沙。所以对我们而言,保持海军内部的平衡时间越长,反对我们的力量就越衰弱,这就是为什么要给柴山前辈下船机会的原因。”
东乡正路思考了半天,觉得这种政治上的斗争可比指挥军舰困难多了,因为指挥军舰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而政治上的斗争最困难的居然是找出敌人,甚至于有时敌人都是可以被利用的朋友。
他对于柴山矢八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既有作为盟友的感情,毕竟两人曾经就海军职业化方案达成了一定的约定,可同样他也很担心柴山会把这些约定公布出来,然后逼迫自己同河原翻脸,因此他既想保对方,有时又觉得还是一棍子打死对自己比较安全。
像林信义这样,完全把对方当成棋子来布局,这其实有些超出他的接受程度了,这让他觉得林信义在政治斗争中似乎过于理智了,这样就显得很是冷酷。往阴暗的方面去想,自己和河原,是不是也是林信义手中的棋子呢?
不过这种发散性的思路很快就被东乡强行压制住了,毕竟林信义现在可是一直都在支持他和河原上位,在这种局势下去无端的怀疑林信义。只会被人看做是一种猜疑,而不是什么理智。
而且,林信义虽然得到了他和河原的支持,但他对外用的都是自己的发声渠道,只是让两人在其方案上进行背书而已。也就是说,其实林信义和他们捆绑的都不深,那些支持他和河原的人,与其说是支持他们个人,倒不如说是支持他们所背书的路线。
所以即便他疏远了林信义,也不代表林信义会失去大部分支持者,反倒是他自己将会失去现在的支持者。因此东乡正路才会这么快调整回心态,觉得幸好林信义是自己的人,否则站在他的对立面,还真实一件痛苦的事。
海军省的部门会议开完后,听说了会议内容的斋藤实也确实被震惊了,即便东乡平八郎不向他透露,以他在海军省的经营,自然也能迅速的了解海军省内部的大小事情。
在河原和山本首相进行密谈后,山本权兵卫就召见了他和东乡平八郎,就河原提交的东亚安全会议及亚洲联合舰队的设想,对两人做了一个通报,并要求两人支持河原的主张。
东乡平八郎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是斋藤自己,斋藤觉得山本权兵卫的每一次让步,其实都是在拿他的利益去妥协。之前海军大臣的接替人选,他就被出卖了一次,这一次他想要保留自己在海军省的势力,结果又被出卖了一次。
斋藤实之所以感到自己被出卖,因为这两次妥协都让山本权兵卫得到了利益,第一次是首相的宝座,这一次则是为了确保内阁不被陆军的扩军方案干掉。虽然山本权兵卫表示,自己依然是支持斋藤的,还有支持斋藤向政界发展的许诺。
但对于斋藤而言,前者是华而不实,后者则距离自己太远,他现在在海军中都没真正树立起自己的威望,离开海军还能如何在政界发展?山本权兵卫之所以能够无异议的组阁,是因为本次大海战的胜利,山本正是以此功绩而获得了组阁的威望。
如果个人没有威望而想要组阁,那么就得得到组织的支持,比如代表海军组阁的伊东祐亨。但是现在能够代表海军的,显然是河原要一而不是他,到时海军真的有了新的组阁机会,怎么看河原都是第一人选,这就是他对河原怨念丛生的原因,因为河原确实的挡住了他的上升通道。
所以斋藤实虽然明面上接受了山本首相的请求,但在暗中并没有放弃反对河原的努力,在他看来只要柴山矢八继续不同河原合作,那么他就可以设法让东乡平八郎保持中立,这样河原依然没法对海军省进行控制。
但是柴山矢八居然向河原投诚了,在会议上极大的称赞了东亚合作会议和亚洲联合舰队的构想,并认为海军上下应当齐心协力推动这两个计划,从而为南进战略建立起坚实的后方。这下子就不是东乡平八郎要支持河原要一的新计划,而是东乡平八郎必须要表态自己不扯海军的后腿了。
柴山矢八因为长期被山本权兵卫打压,所以在中央省部没什么根基,但是他毕竟是中央省部官僚出身,他对于中央省部的官僚及办事方式可谓是了如指掌,当他选择支持河原后,东乡平八郎反而掌握不住海军省的局势了,因为这些中央省部的官僚和他毕竟隔了一层,且官僚们的特点就是畏威而不怀德。
河原有人事局局长坂本俊笃和第二次长柴山矢八的支持,理论上就可以给海军省进行大换血,而不必再担心有什么动荡不安的局面出现了,因为人事革新只需要大臣、两位次长及人事局长共同商议就可定下,东乡平八郎在这个会议上只有一票,当然挡不住河原清理海军省内部的反对势力。
所以,柴山矢八的转换立场,并不只是丢失了一个盟友这么简单,而是山本一系彻底失去了对于海军人事任命的影响力。原本斋藤的想法,就是明面上支持河原的方案,但是私下里继续拉着柴山矢八反对河原,只要河原始终不能掌握海军的人事权力,那么海军省终究还是他的地盘。
但是这场会议之后,海军省的风向就彻底变了,原本不断向他通风报信的海军省人员,一下子就消失了不少,现在还给他通报情况的,都是身上被标上了斋藤亲信的人,他们只能期待斋藤卷土重来,否则被清理出局是必然的结果。
此前河原接任大臣时的混乱局势,现在终于开始渐渐稳定了下来,海军内部现在终于认可了这位新大臣,山本海相的时代确实结束了。和海军的局势渐趋稳定相比,陆军的局面却开始有些失去控制了,事实上陆军局势的失控始于儿玉暴毙,这使得原本正成为陆军主流的泛长州派被桂太郎、寺内正毅等守旧派给反击了。
也就是因为战争结束后遇到的军缩问题,使得陆军上下不得不强行压制住了内部的斗争,转而和政府展开了扩军案的斗争。桂太郎、寺内正毅在西园寺内阁的垮台事件中的独走,甚至连山县有朋也不得不在事后采取了默认姿态。
因为山县很清楚,他可以因为这件事对桂太郎、寺内正毅进行敲打,但是他不能解决军缩问题,这就意味着陆军的不满情绪会从政府转移到自己身上,显然他没有舍身饲虎的勇气。在陆军上下一致反对军缩的局势下,他只能接受陆军所认同的利益代言人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否则他就要被陆军所抛弃。
但是伊藤博文代表宫中发表的警告,让山县不可能继续装聋作哑,他只能把桂太郎、寺内正毅叫过来,要求他们支持现政府的国防政策。
桂太郎和寺内正毅当然不能接受,他们的理由和山县对伊藤所说的如出一辙,两人都表示政府无权干涉军队事务,国防方针的制定是军部的权力,政府提国防方针就是在侵犯军部的权力。
山县这一次倒是态度强硬的说道:“国防方针的制定当然是军部的权力,但是军部不是只有陆军,还有海军。海军方面提交了和政府一致的国防方针,我们没法在这一问题上指责政府,否则就会引发所有人的反对。宫中的态度也很明确,山本内阁所提出的东亚合作方案是合理的,如果陆军反对就必须拿出能够让人信服的说法,否则就是军人干政。”
桂太郎和寺内正毅这下有些傻眼了,政府干涉天皇对军队的统帅权是军队用以对抗政府的最有力武器,但同样的,政府也有一项很有力的武器,就是军人干政。只不过政府从来没有用过它,而陆军倒是自己用了一次,把反对陆军从法国军制改向普鲁士军制的非主流派给赶出了陆军,理由是这些人反对出售北海道官产,这是以军人的身份干涉了政治。
这一军人干政事件,其实就是长州派和萨摩派制造出来,借用此事件一举干掉了陆海军中非长州、萨摩的的维新势力,也因此给了萨摩派把海军从陆海军体制中独立出来的机会。而推动军制改革的主要推手,正是留学德国归来的桂太郎。
所以桂太郎立刻就听懂了山县话语中的暗示,如果继续和政府对抗下去,那么接下来陆军将会迎来一场大清洗。就如同当年开除了那些反对德国军制的将军们那样,这一次被开除的显然是坚持扩军的陆军将领了。
桂太郎一时失语,他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是否真的存在。而一旁的寺内正毅则在沉默了数息后,终于按捺不住愤怒说道:“伊藤侯怎么能够这样办事,他是不是已经不把自己当成长州阀的人了。和我们抢朝鲜总督的位置不说,还说动陛下给他指挥朝鲜驻军的权力,他这是无视法纪。现在又想要干涉陆军的人事问题,他这是想做什么?是打算把陆军弄垮吗?”
寺内正毅的言辞虽然有些偏激,但并没有引发在场两人的反感,因为从桂太郎和山县有朋的角度来看,现在的伊藤侯,确实站在了陆军的对立面上,动辄拿着天皇的名义对陆军指手画脚。
不过桂太郎还是知道轻重的,他很快就岔开了话题道:“伊藤侯虽然强势,但这件事最根本的问题还在于海军的立场,没有海军的支持,伊藤侯也不可能说动陛下压制陆军的主张…”
桂太郎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其他两人都没有接他的话,不管是山县或是寺内,都不认为现在能够让海军转变心意,因为这是海军组织的内阁,难道能让海军自己拆自己的台么。
寺内沉默了几秒,但也还是忿忿不平的抱怨道:“海军为了能够组阁,不惜出卖军部的利益。他们想要东亚和平,不就是想要借此阻击陆军的大陆政策,好把资源集中到海军的南进战略上么,但是日本加上中国真的能够对抗英法美荷在南洋的势力?我看海军就是一厢情愿,拿国民的税金打水漂。”
山县还是开口了,“是不是海军一厢情愿,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检验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包括陛下也相信了海军的说辞,认为东亚和平有利于重建亚洲新秩序。这实际上就是否定了帝国生命线和利益线的说法,主张日本的国家安全和利益应当依赖亚洲新秩序而非帝国在大陆上的扩张。
我是反对海军的天真想法的,但是现在国民普遍反对战争,他们对于和平的期望要比战争强烈的多。说到底,就是因为本次对俄作战我国没能获得战前设想的赔款,国民心理落差太大,因此走向了反对战争的立场。”
桂太郎也点头道:“是啊,按照明石的说法,俄国本次战争的失败,也是因为国民对远东战争的惨败感到了愤怒,加上俄国国内过激派思想煽动了国民情绪,所以俄国才不得不结束了战争。陆军最大的敌人在于那些煽动国民反对战争的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他们都是帝国对外扩张的拦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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