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开话题,也是担心表决继续下去,所有人都接受了林信义的说法。之前革新派内部讨论的是该如何选择海军内部斗争的哪一方,还真没人想过要以我为主,问问到底哪一方支持海军的革新。佐藤意识到一旦让林信义的主张获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支持,那么革新派这个团体的内部权力格局就完全变了,林信义作为革新任务的提出者,必然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成为革新派真正的领袖。
所以他需要岔开话题缓一缓,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来思考,考虑怎么扭转这个对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好的局面。只是,佐藤的问题对于林信义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艰难的提问。
林信义几乎没怎么迟疑就顺势说道:“谈到对日本国家的革新,那么我们就得先了解两个问题,海军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日本?现在的日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个问题,海军研讨会有不少论文已经多次谈到了,海军需要一个工业高度发达的日本,否则就不能支撑起海军现代化的需要。
所以我今天就谈谈第二个问题,现在的日本究竟是怎么样子的。我认为现在的日本其实被小农和财阀所控制,根据我国官方的调查,农户数量超过五百万,也就是说农业人口占了我国总人口的八成,而农业经济的产值也占据了我国经济的绝大多数。
但是,农业产值的分配是不均衡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地主、富农大约占有了八成农业利润,剩下的百分之八十的农民占有二成农业利润。这就意味着许多农民努力工作一年,连温饱都解决不了,他们的劳动成果只够让自己勉强生存下去,自然就提不上对土地进行改良和扩大生产了。
而另一方面,虽然地主对于农民是有优势的,但是我国的社会财富最集中的还是各个拥有现代工矿企业的财阀。三菱财阀一家动员起来的社会资源,甚至能和整个九州农业人口调动起来的社会资源相抗衡,所以在社会资源上,财阀又对地主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因此当前的日本社会,实质上力量最大的是乡村的小农,因为他们人口最多而分享的社会资源最少,所以对国家的安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政治上有着重大影响力的则是财阀,因为他们能够集中起个人难以企及的社会资源,从而打压任何个体。
从众议院的选举我们就能看得出来,议员想要当选就需要得到财阀的资金支持,而有了财阀的资金后,议员就要去乡村收买农民,从而赢得选票。议员实质上就是财阀在政治上的利益代表,也是农民所认为的自己人。所以议员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以至于出现了要求组建政党内阁的舆论呼声。
而对于海军来说,当前的日本是不可能成为海军的支持者的。因为海军对于小农来说门槛太高,他们更乐意接受陆军的征召,从而脱离乡村的劳作。而对于财阀来说,镇压国内革命需要的是陆军而不是海军,陆军永远都比海军具有优先权。
弄清楚了当前日本社会的真实情况后,海军就应该明了,对于国家的革新实质上就是对这个小农和财阀占据主导地位的日本进行革新。不管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成为日本的主流,都比这个小农和财阀所拥有的国家更加的符合海军的需要。
所以,海军对于国家的革新目标,就是推动工业化,通过工业发展去消灭国内的小农经济,建立起以工商业为主要经济成分的新经济体系。而对于财阀,要加以限制,不能让财阀把所有的社会资源变为个人的财富,那样的话,海军也迟早会变成财阀的私有物。”
佐藤和其他军官,“…”
林信义这番话的理念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于政治的认识,毕竟海军中高层军官虽然都有留学的经历,对国际形势的了解比陆军要深刻的多,但是他们对于政治的了解真的不多,毕竟欧洲的军官教育都是主张军人要远离政治的。
佐藤之所以提出政略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难点,虽然林信义说军略要从属于政略,但大家都很清楚林信义的军略从属政略是有前提的,即林信义要求政略能够满足海军的军略要求,而不是依据政府的制定的政略来指导海军的军略。
简单的说,林信义主张儿子和老子是一个姓,但是林信义主张儿子的姓就是老子的姓,而不是老子姓什么,儿子就姓什么。这也是林信义推动军略从属政略在海军内部受到的非议不大的原因,因为大家还是能够接受这个按照儿子的姓来决定老子的姓的主张的。
就这一点来说,田中提出的军略和政略的并立,其实还是要比林信义温和一些的,虽然田中表示儿子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大家可以各行其是,但至少姓名应当统一,可他也不会强调老子要跟着儿子姓什么,只是主张儿子有权决定自己姓什么而已。
只有少数海军军官和那些外界不了解林信义整个军略、政略主张的人,才会觉得林信义强调军略从属政略,是打算让军部从属于政府,建立一个文官政府。事实上这种看法,等于是把林信义主张的内容做了180度的扭曲。
对于佐藤这些和林信义密切接触的参谋人员来说,他们当然不会理解错误林信义的军略、政略从属关系,他们觉得不能接受的原因,并不是军略对政略的从属关系,而是如何让政略和军略匹配起来,这对于大多数军人来说,都是一个真正的难题,因为他们在政治上的认知太浅薄了。
不过对于林信义来说,这种问题简直是轻而易举,所以佐藤很快就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反而给了林信义进一步阐述自己政治理念的机会。要是和林信义讨论军略,佐藤还真不担心什么,可讨论起政略,不要说在场的诸位,就是把现在的海军高层都算上,都没人能辩论的过林信义。
这可不是佐藤的想象,大矶会议时林信义已经表明了自己在政治上的才能,就连山本权兵卫大臣都吃了个大亏。如果不是大矶会议摧毁了山本海相所主张的海军路线的不合时宜,海军革新力量又怎么会成为海军当前的潮流。
而现在这个对于日本社会的改造提议,也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哪怕在座的军官就有地主家庭出身的,也不会觉得林信义歪曲了事实。事实就是,农村现在就是火药桶,以至于地主都开始离开土地住进城市中去了,这不仅仅是为了享受城市的服务,也是为了避开和农民的争执。
明治维新政府改实物租为货币租,虽然从实际价值上来说,农民缴纳的地税有轻微减少,但是农民没有现金,需要出售农产品才能换取现金交税,这就意味着官员在市场上调查的价格压根不是农民出售的价格,在农产品收获季节价格下跌,其他季节价格上涨,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市场行为,而这种涨跌现象就代表着农民被商人搜刮了一道。
为了缴纳地税,农民不得不低价出售所得,或者不得不向地主借贷,最终承担起了高额的利息,这就使得江户时代还算稳定的农村,现在变成了农民和地主、商人对立的火药桶。乡村秩序既然难以保持稳定,地主自然就会选择跑路,毕竟现在的地主和农民之间已经没有附庸关系,只有金钱关系。地主不需要承担国家军事任务和地方治安工作后,自然也就不必再保护农民。
这就是林信义所主张的,农民为了脱离自己的阶层,最好的途径是参军。而财阀想要保住自己的财富,就得支持陆军。海军在这种社会现实面前,是不可能谈论什么海主陆从的,因为小农和财阀都不会支持你。
?第669章
第669章
在众人思考着林信义指出的当前日本的真实面貌时,林信义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往下说道:“改造小农经济和遏制财阀的势力,都需要工业的大发展,特别是不受财阀控制的重化工工业的发展。”
“而以日本的体量,想要快速发展重化工工业是相当困难的,因为明治维新四十年,国家所增长的财富都在财阀和地主手中,让他们投资短期内不能获得收益的重化工工业,他们必然是不愿意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主张由国家来扶持千叶县重工业基地的建设,而减少对财阀的工业建设补贴。”
国家的税收不是用在这里,就是被各级官僚花在毫无必要的地方,那么为什么不投资建设重化工工业,都说维新初期官产的投资建设是失败的,但是我们都很清楚,当初说官产赔钱需要私有化的那些人,现在都成为了财阀的一员或是财阀的支持者,他们所享受的来自财阀的献金,正是来自于财阀们占据官产之后获得的利润回报。
所以,不是官产注定要赔钱,只是某些人为了让自己获得利益而故意将官产捏造成了赔钱货。但是当这些官产落入私人手中后,人民不仅需要用税金去补贴他们,甚至连工业的盈利也和自己无关。
我为什么要反对铁路国有化,因为当初正是这些人主张铁路私有化发展的更快,国有铁路只会赔钱。
现在他们又认为铁路事关国计民生,所以不能掌握在私人手中。这种把人民当成傻子来愚弄的政客,在我国的统治阶层中可谓是比比皆是。
“不把这些只有私利没有公德的政客从国家统治阶层清理出去,国家怎么可能走上正轨?”
海军为什么不能搞大扩军,因为三大海军造船所,有两大造船所已经被私有化,大扩军的后果就是,大量的国民税金流入到三菱、川崎两财阀手中。
而海军除了得到一批建成就过时的旧主力舰外,压根不能和世界第一流的海军相对抗。
所以,现在的大扩军,除了增加对我们周边无海军主力舰队的中国和俄国的海上优势外,对于英美德法各国海军的差距反而加大了。
因为英德都在研究新一代的战列舰,过去的旧主力舰在这种新时代的战列舰面前就是木帆船对上铁甲舰的时代差距。
“作为海军的一员,我们既要对国家安全负责,同样也要对海军将士的生命负责。”
“我以为,海军不是靠勇敢和鲜血就能胜利的军种,海军需要的是科技的进步和富有创造力的海军官兵,然后才是严明的纪律和完善的后勤保障体系。”
一味的强调勇敢或一味的主张纪律和后勤保障,忽视了科技的进步和限制了海军官兵的创造力,那么这支海军就会成为北洋舰队第二,一支从精神上就已经死亡的舰队,空有亚洲第一的舰队规模,但却连一艘帝国军舰都击沉不了。
“所以,对军队进行革新,必然就会上升到对国家的革新。”
而想要完成国家的革新,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和有利于我国工业发展的国际贸易体系是必要的,这就是亚洲安全机制和亚洲贸易合作协议对我国的重要性。
而想要完成亚洲安全机制的建设,保证亚洲贸易合作协议的落实,亚洲联合舰队的成立又必不可少。
“以上,就是我对于革新派目标的思考。”
“革新军部、革新国家政治、革新亚洲秩序,这就是革新派的根本任务和存在意义。”
“所以,借此会议,我要求对革新派这个团体进行改组,过去那种沙龙式的团体是完不成革新派的根本任务的,我们需要一个目标明确且更有纪律性的组织,只有这样的组织才能不使革新事业流之于口头事业。”
跟随林信义一起参加会议的井上继松大尉第一时间就昂然出声支持道:“我支持课长的主张,革新派如果不对国家政治进行革新,那么还革什么海军的新,没有国家支持的海军就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其他人只是默默的看了井上一眼,除了井上之外,在座的就没有低于少佐军衔的,之所以井上能够参加这个会议,主要还是在于他过去替林信义意见,毕竟林信义并不经常来品川军令部大楼。当然,林信义之所以不常来品川,是因为大家都认为他在其他地方的工作确实很重要,毕竟林信义可不是他们这些闲的无事可做的参谋。
军令部之所以不能和陆军参谋本部相提并论,就是因为军令部没有参谋本部那么多实际的权力。虽然名义上军部受天皇直接统帅,但明治天皇显然很谨慎的不去触动藩阀们的高压线,他只负责名义上的统帅,并没有通过参谋本部和军令部对陆海军事务进行干涉。
山县有朋出任参谋总长而不是陆军大臣,其实也是为了防止天皇真的出现干预陆军事务的举措,名义上教育总监、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都可以向天皇提出意见,但天皇能够通过一个机构对陆军直接发布命令的,只有参谋本部。
天皇对教育总监和陆军大臣下达诏书,诏书的对象只能是对教育总监和陆军大臣,不能直接绕过两人向下面的军官发号施令,否则就违背制度了。
但是参谋本部本就是辅助天皇的机构,原则上参谋本部的负责人不是参谋总长而是天皇本人,参谋总长只是负责处理日常事务,而不是隔绝天皇对本部门的领导权。
也就是说,如果天皇绕开参谋总长向参谋们下达命令,除了让参谋总长的面子受损外,参谋们是没有借口拒绝天皇的命令的,因为他们的工作是辅佐天皇处理军令,不是辅佐参谋总长。
所以从海军省分离出来的军令部,在天皇并不行使自己统帅军队的权力时,除了编制一些用不上的计划外,几乎没啥事可干。为什么用不上,因为海军省是不会容许军令部对自己的下属部门直接指手画脚的,军令部搞个练兵计划,这个没问题,但什么时候用得上,就是海军省的工作了。
河原要一为何在军令部如此受欢迎,因为河原确实为军令部争取了不少权力,但军令部终究还是先天不足,下面缺乏对接的具体部门,所以大多数时候依然还是没啥事可做。
为什么军令部普遍支持东乡平八郎和伊集院五郎在战后提出的加强舰队训练的主张,因为这是战争结束后军令部能够插手舰队事务的唯一正当理由。
舰队要是不训练了,军令部就没有理由对舰队事务提出看法,因为他们没有这个具体的权力。战时大本营一取消,军令部就失去了代表天皇的统帅权,这些战时的下属单位就成了和军令部平级或不相干的友邻单位。
也正因为军令部的参谋们没什么工作可做,所以军令部才会成为革新派的大本营。
大家无事可干不就得互相串门侃大山么,而侃大山最能引发共同情绪的,当然是海军内部的不合理现象,针对这些不合理的现象,自然也就有了革新的念头。
老实说,如果人人都像林信义这个课长这么忙碌,还有几人会考虑革新的问题?大家估计更希望把手中的工作做好,然后赢得上司的欢心,从而拥有更大的晋升机会吧。
所以林信义说革新派是个沙龙式的政治俱乐部,也并没有评价错。
井上继松大尉的支持并没有引发什么热议,因为井上在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中压根没有影响力,他就是一个林信义不在时的传话筒而已。
但是就连佐藤铁太郎也感受到了林信义抛出的革新三任务的震撼力,虽然明治维新以来,许多人都认为维新的还不够,许多旧的传统还没有彻底维新,需要再来一次维新事业。
不过日清、日俄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极大的掩盖了日本国内激烈的社会矛盾,给明治维新披上了一层华丽的服饰。过去对于明治维新事业有着极大不满的国民,也在日俄战争胜利后一改对天皇体制的批评,而把当前的社会问题归咎于日本成为列强的时间太短,只要日本取得了英国殖民印度这样的成就,那么日本国民的日子也就好过起来了。
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日俄战争的胜利正在缓和日本社会中上层的分歧,那些认为不对农村土地制度进行变革就可能迎来一场革命的精英们,现在也开始放弃激进的革命主张,而支持通过对内改良,对外扩张的方式解决国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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