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陆军这边对于和海军的协商其实并不抱多少希望,毕竟陆军的国防方针已经得到田村参谋总长和山县有朋元老的首肯,所以陆军不可能就自己的国防方针进行什么变动,他们最多也就是同意海军把自己的要求加入到陆军的国防方针中来,而不是让海军修正陆军的国防方针。
而陆军的国防方针正是建立在田中义一于去年末书写的随感杂录一书的基础上,这本六万多字的书籍主要就战后日本在大陆的敌人进行了分析,为陆军的大陆政策进行了修正和补充。
这场战争爆发之前,以山县有朋主导的陆军大陆政策,一方面把俄国人当成了陆军最大的敌人,另一方面因为畏惧俄国陆军的实力,所以提出了北守南进的方针,也就是在北方和俄军相持,保住朝鲜半岛即可,南方进攻福建等列强尚未划定势力范围的地方,在瓜分中国中分得一杯羹。
但是这场战争暴露了俄国虚弱的本质,中国人居然联合了俄国的叛军把俄国政府限制在了贝加尔湖以西,这就意味着俄国和日本暂时脱离了接触,也就是说俄国人对于日本的威胁极大的下降了,过去为了防范俄国人而提出的北方防守策略,在战后已经不合时宜了。
田中义一在随感杂录里表示,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焕发出了一种新生的力量,满清皇帝的退位不仅没有让中国陷入短暂的混乱,反而缓和了中国内部的民族矛盾。东北的满人不仅不反对光绪的退位,还在第一时间宣布了对于共和政府的支持,并反对京城的满洲亲贵出关组建什么自治政府。
中国人主张的共和体制即便是对于欧美来说也是极为激进的,虽然作为中国各民族及各省民众代表的国会表示清帝退位不会对国家统一造成什么法理上的问题,试图以向大清皇帝效忠而非向中国效忠的外蒙及内蒙王公首先就被国会下令清洗了一遍。
但是该国会对于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还是给与了极为宽松的条件,西藏地区、云南地区、南疆地区、外蒙及北满地区都设立了地方自治和民族自治政权,最为核心的汉人聚集地也分为了北洋、武汉、南京、广州四个半独立的区域行政中心。
光绪退位之后,京城的满人亲贵就不想在北京待下去了,他们试图效仿边疆民族地区的自治,在关外建立满族自治政权。不过光绪拒绝了满人亲贵的劝说,前往关外就任满族自治政府的领袖,他连皇帝都不做了,还当毛自治政权的领袖,且光绪还毫不客气的对来劝说的满人说道:“你们要是这么忠心耿耿,当初怎么不把我从瀛台救出去?”
光绪不仅拒绝了这些满人亲贵出关的劝说,还拒绝收养宗室子弟作为自己的嗣子,作为前皇帝,光绪倒是很清楚这些满人在想什么,只要他收养了兄弟或宗室的孩子,接下来这些人就会把这孩子当成旗帜去重建满洲国了,那他的生命安全都没保障了。
除了光绪拒绝在关外建立满洲自治政权外,关外的满人同样不乐意这些京城的满人权贵出关来祸害自己。
按照关外有见识的满人所言:当初甲午战争和庚子事变的时候,朝廷就差点把满洲卖给日本人或俄国人了,现在这些人在关内待不下去了,又想着到关外来祸害咱们了,他们只是想要保自己的富贵,哪里是为了复兴满洲,我们绝不给这些混账卖命。
而拿住了南满的北洋军政集团也反对关外搞什么满洲自治政府,北洋不介意在其他地方搞自治政权,因为那些地方北洋压根管不到,与其逼迫这些地方独立,还不如给他们以极大的自治权力,换取这些地方留在国家体制之内,袁世凯对于这样的得失还是很明白的。
但是现在满人想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搞自治政府,这不是从北洋的锅里捞肉吃么,虽然袁世凯和北洋系统中还有不少对大清感情深厚的官员,但是面对这种利益上的冲突,哪怕是故旧亲朋也是没什么可商量的,在袁世凯的授意下,一批主张在关外建立满洲国的宗社党人被抓了起来,面对袁世凯的翻脸,一度在京城声势浩大的宗社党迅速的就四分五裂了。
这些满人亲贵的虚弱,让那些对满清抱有感情的地主乡绅都死心了。有保满清者就这样批评道:“革命党人为了所谓的民族主义和共和主义,连好好的日子都不过了,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大清干。这些深受大清国恩的满洲亲贵,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居然都不肯去同北洋拼命,那么他们还指望谁去为大清牺牲?”
于是随着宗社党的垮台,满人最后的一点政治势力也就此宣告完蛋,中国的政坛上再无满人的位置。在光绪主动退位的时候,满人实质上还是保留了参与共和体制的权力,但是因为宗社党的不甘心,直接导致了满人被彻底清理出了政治中心。
田中义一正是通过对于中国政局的变化,才认为战后日本在大陆上的首要敌人是中国而不是俄国,因为中国虽然从帝制转入了共和,但是其内部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除汉人以外的几大少数民族,对于独立建国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反而对于在新共和国内找到自己的地位相当的热衷。
统治中国达二百余年的满人实际上是最有可能脱离中国自立的民族,毕竟满人入关以来对各民族血债累累,为了不被报复,满人独立建国本该是优先选项,这点和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变化是类似的,土耳其人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阿拉伯人的居住区,只想要保住以土耳其人为主的小亚细亚及中东欧地区。
但是关外满人对于满清的反对,相当于小亚细亚的土耳其人反对伊斯坦布尔的土耳其贵族,要求他们不得退入小亚细亚,转而支持和阿拉伯人去建立共和国去了。于是满清就彻底完蛋,满人自认为自己是新的共和国的一员。
第二个能够脱离中国独立的是蒙古族,但是蒙古族在满人的统治下,其实已经分为两个生活习惯和文化意识相当独立的部分,一个是崇尚原始宗教和传统蒙古文化的外蒙,一个是已经被满人完全改造的内蒙,内蒙各部对于外蒙的野蛮都感到了吃惊。
虽然满人对于内蒙各部采取的是满洲方式的改造,但满洲文化本就是对汉文化的吸收,所以满州化的内蒙各部在刑罚上是比较宽松的,而外蒙各部对于牧民的惩罚还处于蒙古时代,相当的残忍和狠毒。外蒙王公对于牧民有着完全的处置权,牧民和奴隶没什么区别,而在内蒙,牧民至少还是有着一定的人身保障的。
所以当俄国人进入西伯利亚地区后,外蒙各部打了几次都损失惨重,慢慢就被俄国人拉拢了过去,独立建国的思想比较严重。但是在内蒙各部,独立建国实际上只是一个讨价还价的借口,一方面内蒙各部要和满人切断联系,以防止汉人报复自己,金丹道起义中汉人对于蒙人的报复,让蒙人刻骨难忘。另一方面内蒙各部和汉人的交流远比外蒙要多,脱离了汉人的商业,内蒙就要变成外蒙的附庸,内蒙各部的民众当然不会同意。
外蒙亲近俄国,因为俄国修成了西伯利亚铁路,从莫斯科往库伦运输的商品比从张家口运来的更便宜,这就意味着过去通过内蒙中转的商道对于外蒙来说已经失去了重要意义。反过来,要是能够把内蒙拉出来和外蒙一起独立建国,那么外蒙就可以依托西伯利亚铁路,对内蒙采取经济上的控制,过去内蒙和外蒙的地位就要翻过来了。
所以,除了内蒙的一些上层在鼓吹独立外,内蒙各部的中下阶层压根就没想过去和外蒙厮混,更不愿意让外蒙和俄国人骑在自己头上。田中义一看清楚了这一点,于是在随感杂录里担忧的说道。
“俄国人经过此战之挫折,对于外蒙的扶持几乎已经被切断,反过来中国对于赤塔叛军的支持,使得其对于内外蒙古的控制获得了加强。武汉和北洋实际上已经成为了这个共和中国的两大支柱,虽然这两大势力还在对峙之中,但一旦两大势力统合在一起,则中国将会迅速的恢复大一统政权的格局。
一旦中国恢复大一统的格局,那么必然会恢复其对于边疆地区的强权,而以日本的国力是很难和一个统一的大陆国家进行消耗战的,本次战争中我国虽然距离战场较近,但是在弹药的接济上却并不比俄军更好,这就说明了我国国力之薄弱。
日本想要和列强相抗衡就必然要在大陆上获得一席之地,而未经开发的满洲地区是上天赐给日本的最后机会,只有把满洲纳入日本的掌握并开发其土地上的资源,大陆政策才能获得足够的经济支持。
但是,一个统一的中国是不可能让日本染指满洲地区的,所以日本必须要在中国完成大一统集权前先取得满洲地区,和中国以大兴安岭为分界,最好是把内外蒙古也独立出来,形成日本、蒙古、中国三足鼎立的局面,则东亚地区的新秩序也就建立起来了…”
田中义一认为日本应当在中国大一统政权建立之前先占据满洲地区,所以要尽快的扩充陆军,压制海军的扩张,这样的国防政策自然是不可能获得海军的支持的,所以他也不指望海军能支持陆军的国防方针案,海军只要不拖陆军的后腿就行。
但是协商开始之后,田中义一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海军的无耻程度。两方协商是从八月中旬开始的,但是到了八月末,双方都没有进入到关于国防方针讨论的正题上。
田中义一对此是这样对参谋总长田村怡与造汇报的,“军令部以协商为名义,把几次会谈都局限在了陆海军的协商机制的讨论上,这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海军压根就没有和我们就国防方针展开讨论的意思。我们不能再这样受其牵制了。”
田村怡与造并不认为海军的做法有什么过分的,陆军拿着准备好的国防方针去给海军下套,同样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只不过海军居然还没开始谈就识破了这一点,这才是让他觉得意外。
而站在比田中义一更高角度看待问题的田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海军这么做的用意,他叹了口气说道:“海军用上拖延之策,这是打算让我们不得不主动裁撤部队啊。帝国方针没有形成文字性的东西,我们是没法给自己要求额外的预算的。那么不管我们再怎么坚持扩大陆军,没有预算也是没法维持现有的陆军规模的,更不必提在此基础上的扩军了。”
田中义一此时才反应了过来,颇为恼火的说道:“我以为海军只是想要和我们讨价还价,没想到他们现在连国家安全都不顾了。他们这么做对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缩军可不仅仅是缩减陆军,海军同样是要缩减舰队规模的。此前我和财部彪会面时,他可是赞成陆海军一起扩张的。”
田村怡与造看了田中义一眼,心里忍不住和海军的某人做了一个比较,他最终还是在心里摇头,田中虽然是人才,但是在大局观上确实不如海军中的那位。就好比在这场战争之前,陆军其实也看到了哈尔滨这个北满交通枢纽对于俄军的重要性,认为只有打下哈尔滨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但是能够筹谋夺取哈尔滨的,却只有海军的那位。
田中只能看到问题,但是他解决不了问题,从某个角度来说,田中的思想远不及海军中那个人成熟,虽然田中的年纪更大一些,并且在俄国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外交武官。不过这样的田中才是弥合长州派和其他派系所需要的对象,过于出色的田中只会进一步加强长州派对于陆军的控制力,而不会给其他派系出头的机会。
田村怡与造可不是长州派的嫡系,他甚至都不能算长州派的旁系。山口县出身的是长州派的嫡系,非山口县的长州人则是旁系,田村是山梨县-甲州出身。为什么田村能够出头,就是因为长州派在陆军中虽然占据了各种要职,可是长州人才却日渐凋零。
山县有朋对于东条英教的打压,就是长州派对于非长州出身的军中领袖的排斥,出身奥州的东条英教,除了不是长州人外,其他方面几乎没什么缺陷,他还是陆军中反派阀的首领,这就对长州阀对陆军统治地位构成了威胁。
虽然山县动用了人事手段把东条英教赶出了陆军,但是并不能解决长州派后继无人的窘况。在这种情况下,山县不得不听从了儿玉的建议,对田村这些亲近长州派的人才进行了拉拢,使他们也成为了长州阀的一份子。
不过这种超出地域去吸纳其他地区的人才,虽然壮大了长州派的力量,可也引起了长州人的不满。大家原本只要在自己人里面竞争,现在却多出了这么多外人,对于长州人来说当然是吃亏了。
于是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亲近长州人的长州军阀就对山县和儿玉的决定有所不满了,田中义一正是在这种局势下被山县挑中,用来弥合长州系和外系力量的分歧。
田村沉吟了片刻对着田中解释道:“财部代表的是山本海相的意志,他能够和你达成协议,是建立在海军不能控制政府的基础上,所以需要同陆军合作才能从政府哪里争取预算。
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陆军在短期内很难再组阁,而西园寺首相领导的政府也非常的脆弱,海军再一次组阁的机会很大。既然海军能够掌握政府,那么自然不会再和陆军合作要求扩军,那样海军组建的内阁首先会被扩军需要的预算逼死。
山路一善大佐同样代表着山本海相的意志,他既然想要拖延会议,那么说明山本海相现在考量的已经不再是海军扩军的问题,而是预备海军组织政府的施政方向了。从舆论来看,国民现在普遍认同伊东首相在任时提出的:发展经济、缩减军备、谋求东亚和平的施政纲领啊…”
第617章
田村怡与造虽然安抚住了田中义一,但是他知道不能纵容海军把这场协商拖延下去,否则接下来陆军将会陷入极麻烦的裁军问题中。
裁军可不是把最后编成的师团解散就完事了,为了组建新的师团,都是从各师团中抽调精干作为核心战斗力的,现在裁撤这些新建师团,总不能把这部分核心军官也一起裁撤了吧?但是把这些人弄回原来的编制中去,他们的位置却已经被新人给占了,难道能把新人裁了,让这些老人回去吗?
所以裁军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遣散那些用明信片召集来的义务兵,而是那些读了十几年军校,除了作战什么都不会的军官该怎么安置,若是这个问题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现役军官们的兔死狐悲。
山县领导的长州派因为对陆军上层职位的垄断,本身已经引发了军中非长州系军官们的不满,再加上裁军的刺激,再一次引发兵变也是大概率的事。这也是桂太郎在扩军问题上遭到失败,山县就迫不及待的提出帝国方针讨论的缘由,长州派需要把那些中下级军官们对自身的不满转移出去。
田村怡与造很清楚自己这个参谋总长,在必要时是要为帝国方针案的失败承担起责任的,这也是他能越过长州派其他人担任总长的一大因素,而不是山县有朋真的觉得他的才能无人可及,又对自己比较恭顺,才打破藩阀界限提拔了自己。
参谋本部虽然从日清战争开始逐渐成为了陆军的核心,但这种核心地位不是参谋本部的自身权力建立起来的,而是担任参谋总长的山县有朋和大山岩始终掌控着海军的人事权,从而扩大了参谋本部的权力,也就是说是长州阀的领袖赋予了参谋本部额外的地位。
现在山县有朋虽然任命了他作为参谋总长,但是田村可没有能力掌握海军的人事权,无形之中参谋本部的地位就等于是下滑了。但是在陆军上下的眼中,参谋本部可不是因为权力受到限制才做不成什么事,而是参谋总长换了人才导致参谋本部大不如前了。
田村对于长州派的算计也不是没有意见的,他认为这是长州派的算计,因为现在的参谋次长也不是长州派出身,而是搞情报工作上来的福岛安正。福岛安正虽然以搞情报工作而被外界熟悉,但是他在军中是没什么根基的,因为他不是陆士、也非陆大出身,是作为翻译转入陆军,并成为山县有朋的秘书官开始发迹的。
福岛安正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务省打转,和军中将校并无过多接触,他能够成为参谋本部次长是建立在东条英教、山口圭藏、井口省吾、仙波太郎这批陆大首期被排斥的结果上的,长州派试图用他和福岛安正两人堵住非长州派军官们的不满,表明长州派没有借助人事打压非长州系的军官。
但实际上大家心里还是清楚的,福岛安正能够上位,一方面是靠着他在民间有着极大的名声,另一方面就是福岛严格来说都没怎么在军中生活过,因此他和军中任何派系都不熟,他就是山县身边的侧近人物,因此他坐在次长的位置上,实质就是代表山县的意志行事。
田村怡与造和东条英教最大的区别在于,他认为长州派在陆军中独大师历史遗留问题,在倒幕事业上长州派是有功劳的,所以撇开陆军为长州派所创立的事实不谈,只是一味要求打破长州派垄断陆军的权力格局,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但是田村虽然不赞同东条英教彻底废除军中派系的主张,可他反对的是激进的反对长州派的方式,而不是反对消除陆军中的派系主张,他更加不愿意成为长州派推出来承担责任的替罪羔羊。
于是在田中义一离开之后,田村怡与造就把次长福岛安正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向他提及了田中义一的工作汇报。福岛安正听到田中中佐居然越过自己向田村直接报告,心中当然是不快的,但是他对于田中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他知道自己动摇不了田中在山县元老心中的印象。
而福岛安正也清楚田中义一为何要绕过自己直接向田村汇报,不仅仅在于田村是田中的老上级,更重要的是两人在情报工作的理念上是有冲突的。福岛安正虽然支持山县的大陆帝国构思,但立场还是从日本的国家利益出发,而田中义一则迎合了山县的想法,主张要从陆军的利益出发去考虑大陆政策,搞出了战略和政略平等的奇葩理论。
这种理念上的不同,再加上福岛安正非长州出身,在军中也无根基,田中义一自然就不愿意理会他这个试图让陆军从属于国家利益的主张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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