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田村的询问,福岛安正思索了一阵后终于开口说道:“海军提出协商机制的解决问题,我认为不能简单的以拖延战术看待之。就算我们把海军的行为汇报给宫中,宫中恐怕也是会支持海军的,因为本次作战中陆海军之间的配合确实出现了许多问题。这还是对付没有用出全力的俄国,要是对上其他列强,陆海军之间的不配合,就会成为我们失败的根源。”
田村沉默数秒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不错,但是现在海军确实用这一问题达成了拖延时间的效果,而时间对于我们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们不能在10月之前出台帝国国防方针,接下来众议院换届选举,新一届的众议院就不可能支持我们的扩军主张。”
福岛安正倒是能够理解田村的意思,本届议会即将解散,议员们未必会为了下一届议会阻扰军部预算的增长,而新一届的议会一旦当选,显然是不愿意在接下来的四年里陷入预算战争的泥潭中去的。军部预算的增加,必然要在其他方面削减预算。
福岛安正于是试探的问道:“或者我们应当加快和海军方面的协调,把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确定下来,这样海军方面也就没法以此为借口拖延时间了。”
田村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这个想法虽然不错,但是让田中他们和海军部的协商人员去推动,我看很难在短时间内达成协商机制,必须要在陆海军上层先达成一致,然后他们才能在共识下建立规则。”
福岛安正只是略一思索就点头应道:“确实是如此,陆海军之间的协商机制,终究还是要取决于双方高层的看法。或者,我们就此问题向山县、大山两位进行请示?”
田村点了点头道:“确实要请示。不过,在请示之前还是先让山县元老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比较好。参谋本部一旦正式形成书面文字进行汇报,就已经代表了参谋本部的立场,因此遭到山县元老的否定就不大好了。”
福岛安正终于明白田村找自己过来的用意了,他略一思索就发觉这对自己并无什么坏处,也只有他向山县做私下的报告而不至于被山县反感,而这也将是他插手陆海军协商会议的一个契机。虽然他获得了山县元老的支持,但是参谋本部中的军官们却并不认可他担任次长的实力。
福岛安正如果只是担任情报部门的主官,那么大家倒是不会有什么反感,但是作为一个没有进入过军校系统学习的情报官员却负责主持参谋本部的日常工作,这无疑让参谋本部的军官们感到了愤怒。
不管福岛安正在民间的名声再怎么响亮,这种打破了陆军体制的升迁,必然会引发体制内的普遍不满,因为这等于是动摇了组织提拔的可靠性,是不是今后只要长州派看上谁就能把谁提拔到大家拼命奋斗都上不去的位置?那样的话,长州派和过去的幕府究竟有什么区别?
特别是,福岛安正被提拔的同时,陆大首期的一批非长州将领遭到了严厉的打压,陆大首期虽然只有十名学员,其中两名还早逝了,但是剩下的八人几乎都成为了欧洲军事思想转化为日本陆军建军思想的中坚人物。
如果说高杉晋作、大村益次郎建立了日本陆军,山县有朋、大山岩等人完善了陆军的组织,那么陆大首期这批人则在思想上把陆军带入了现代战争。长州派不管以什么借口对这批人进行打击,都会激怒他们在军中的思想继承者。
福岛安正正好撞上了这个长州派和非长州派军官冲突的激烈期,自然也就得不到参谋本部大部分军官的认同了。至于剩下的小半军官,认同的也是山县元老的任命,而不是福岛安正的能力。作为一个几乎没有在军中生活过的情报官员,福岛安正和这些军官们既攀不上关系,也不能了解这些军官们的真实想法,自然也就被孤立了。
福岛安正接受了田村的要求离开了,而田村怡与造并没有感受到心里的放松,虽然让山县元老和海军那边进行沟通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但他并不认为这样就能解决陆海军之间的矛盾了。很显然,海军在缩军问题上是不可能退让的,这就意味着陆海军的协商不会取得多大的成果,也就意味着裁军问题将不得不摆在陆军面前。
田村在自己的办公室思索再三,也没有找出让陆军摆脱裁军困境的办法,甚至他都没法摆脱长州派推到他身上的责任。帝国国防方针案迟迟拿不出来,参谋本部对此能拿什么借口进行解释?想着长州派那些内斗的伎俩,田村也是大感头疼。
下班之后,田村直接去了约好的料亭,新任陆军大学校长井口省吾约了他见面。和往常不同的是,两人并没有招来艺妓作陪,只是安静的坐着喝酒,气氛显得相当的沉闷。
当田村略感头晕时,才忍不住把话题扯到了陆军内部的事务上,向着井口询问道:“山口来找过你吗?”
井口省吾倒是还很清醒,明白田村问的是自己的陆大同期山口圭藏,他点了点头说道:“回东京时和山口碰过一面,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不过听他说,东条的情况不是很好,整天在家中喝的醉醺醺的,喝醉了就大骂陆军。”
田村沉默不语,给自己倒上一杯清酒,一口干掉,方才吐出一口酒气说道:“东条确实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他有怨言也是正常的。”
井口省吾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抱怨道:“不公平的对待,是不是说的太过轻松了?说起来,我们这算不算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田村抬头看着井口的双眼,过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说道:“谁也没有预料到,儿玉大将会突发急病啊。我们当初是抱着先解决了派系以外的反对力量,然后再清理派系内部的反对势力的,但是儿玉大将突然去世,计划也就破产了。这就是天意吧。”
井口省吾听到儿玉大将的去世,原本满心的愤慨,一时也都变成了无力言说。他和田村所支持的儿玉大将一系,主张的是扩大陆军中长州派圈子,把原本以地域作为限制条件的派阀转化为以理念为限制条件的派阀,只要陆军中人人都能成为长州派,那么陆军内部也就没有派阀之争了。
不过这一主张不仅遭到了陆军内部各派阀骨干的反对,就连反对派阀的东条英教等人也不支持。东条英教等人的说法是,通过扩大长州派来消灭陆军中的其他派系,实质上并不能消灭派阀,哪怕大家都承认自己是长州派的,但是这个广义的长州派内部还是会按照山口县、福冈县等地域来分成小团体,无非是从陆军以下的各个派系转变为了长州派以下的各个派系。
虽然东条英教说的话没啥不对,可是面对长州派在陆军中强大的势力,加上儿玉源太郎的拉拢,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儿玉提出的长州派扩大方案,而儿玉也成功说服了山县,于是他们这些非长州出身的将领便逐渐走上了陆军中的要职。
正因为长州派扩大思想在长州派内部渐渐成为主流,所以东条英教作为反派阀领袖就必须要被赶出陆军,只有把东条赶出陆军,那些围绕在东条身边的年青将领才会放弃正面对抗消灭派阀的主张,转而投向扩大长州派范围从而消灭长州派的主张。
但是,谁也没有预料到,这边作为陆军中反派阀的领袖东条英教刚刚被迫退役,那边作为长州派扩大主义的领军人物儿玉源太郎就暴毙了。
儿玉源太郎是和桂太郎、川上操六并列的陆军领袖,他不仅是长州嫡系山口县人,而且出身也比山县和伊藤高,父亲和姐夫都是藩内的革新派,是高杉晋作的支持者,他不仅在德国留学过,还是陆军从法国兵制转向德国兵制的推动者,也是陆军大学校的创建者,因此儿玉在长州派和陆大毕业生中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长州派扩大主义之所以能够行得通,是因为儿玉能够联合长州派和非长州派的温和人士,从而压制住桂太郎、寺内正毅和东条英教这样的极端派。儿玉一死,这个陆军中间路线的旗帜就没人能扛起来了,田村不能让秋山好古等长州嫡系服从,秋山好古也难以令田村、井口省吾听命。
所以,东条英教被赶出陆军后,最大的得利者就变成了以桂太郎、寺内正毅为首的长州正统势力,因为他们一下子去了两个心头之患。儿玉和东条只要保留一个,都会让桂太郎等人难受不已,因为反派阀和反长州派的势力都会妥协在其中之一的名下。现在两个都不在,就意味着这些人变成了一团散沙,难以再威胁长州派的统治地位。
井口省吾不想和田村继续讨论这个让人烦闷的话题了,他道明了自己约对方出来见面的原因,“前几天杉山茂丸跑来拜访我,他和我扯了一大多。其他的我也没怎么听明白,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是听懂了,一件事是海军内部似乎已经完成了整合,山本海相应该是选定了自己的继承者。你不好奇是谁吗?”
田村端着酒杯摇着头说道:“肯定不会是斋藤了,军令部这两年出尽了风头,山本海相恐怕很难像西乡侯那样指定自己的继承人了,下一届海相应该会在非山本一系中推举出来。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618章
井口省吾并不惊讶于田村的敏锐直觉,对于陆军的中央省部官员来说,海军的动向本就是值得关注的,特别是海军提出了引诱俄国人建设双城子通往咸镜北道的铁路支线方案后,为陆军向哈尔滨和海参崴进攻解决了运兵通道的问题。
陆军虽然知道哈尔滨是俄国在远东的后勤中心,但是在海军提出这一方案之前,还真没有人想过利用俄国人和朝鲜人对抗日本在朝鲜半岛的压力,去主动修建这条铁路。虽然这一方案被陆军抢先申报给宫中,从而变成了陆军的功绩,但是对于陆军来说,海军有这样的奇思妙想是值得警惕的。
田村作为对俄战争的总策划者,更应当了解海军提出的双城子-咸镜北道铁路线的出色之处,这几乎极大的提升了陆军对俄军的胜算,把俄军牵制在了南满和滨海区两个战场,如果再加上中国人在山海关、内蒙地区的战场,俄军实际上把自己在远东的兵力分布在了四个孤立的战区,于是当中国人挑起外蒙、色楞河谷战斗后,俄军在远东的组织和后勤就彻底崩溃了。
而海军派出人员参加了武汉组织的西藏远征军,虽然没有证据显示武汉军队和俄军的交战有海军施加了影响,但是武汉在对俄作战时能够获得德国资本的大力支持,和西藏远征军突入印度境内的行动是分不开的。
德国人利用了西藏远征军在印度制造的混乱,迫使英国在巴格达铁路的修建问题上做出了极大的退让,而德国资本对于武汉的投资,也是武汉能够和俄国对抗下去的重要因素。德国的汽车工业实质上受制于本土发达的铁路及缺乏石油的现实,因此德国的汽车工业还不及法国发展的快。
但是武汉控制区域下的糟糕交通条件,使得武汉把发展重心放在了公路运输上。铁路建设对于一个缺乏钢铁产业的农业国来说实在是过于高昂的投资,而公路建设的投资则要少了许多,且短途运输效率更高,汽车也就成为了武汉用来解决陆地运输的最佳方案。
有了中国这一广阔的大陆交通运输市场,德国汽车业迅速的找到了突破口,欧洲汽车业此前都是富人的玩物,而美国人则把汽车当成了工人阶级的出行工具,因此在战争之前全球的汽车产业,美国呈现出了后来者居上的局面。
而中国的汽车用途和欧洲、美国都不大一样,汽车既不是少数有产者的玩具,也不是工人阶级的代步工具,而是用来取代马车的交通运输工具。因此中国的汽车产业更加注重对于卡车及大型、中型客车的制造。
德国人通过向中国输出汽车技术和零部件,几乎完全占据了中国市场。而德国工业为了让汽车在中国糟糕的道路上奔跑起来,极大的推动了汽车运行的各项技术。假如没有德国工业的支持,那么武汉试图突破太原到西伯利亚这段陆上距离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因为过去的畜力车支撑不了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出击。
俄国人正是以牲畜运力来衡量了从西伯利亚铁路线到张家口的运输路线,最后认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运输任务,于是放弃了类似的突击计划。也正因为俄国人计算过类似计划需要的庞大运力,所以才觉得外蒙方向是安全的。
所以,武汉选择从外蒙方向切断西伯利亚铁路线的作战计划,实质上是依赖了德国工业的力量,而德国资本之所以要支持武汉,这和德国人宣称的中立地位是相违背的,则是因为武汉派出的西藏远征军搞乱了印度,为德国在欧洲减轻了来自英国的压力。
如果这一切只是海军的无意为之,那么只能说海军的运气不错,可如果这一切是海军的计算结果,那么海军实质上已经对陆军的战略形成了事实的侵犯。海军整天高喊日本是个岛国,所以应当走英国以海洋立国的道路,不过这种口号陆军听过也就算了,毕竟陆军不可能把国策的制定权力拱手让给海军。
但是现在海军用计谋让陆军在海军的谋划下担任了一枚不自觉的棋子,这对于陆军来说就是真正的威胁了,这意味着海军已经不满足于口上喊喊口号,而是以实际行动迫使陆军跟随海军的指挥棒翩翩起舞了,这样下去日本或者真要被海军所支配了。
参谋本部对于海军的关注,让田村知道海军内部已经完成了新的世代更替,也就是不足为奇的事情。于是井口省吾便向田村转述了杉山茂丸要求他带给田村的重要信息,“杉山说,海军那边提议把电力网从各电力公司中剥离出来,变成公营事业。
从国外的发展来看,电力不仅仅在照明事业上发挥出色,且在动力系统中也表现的比蒸汽动力更为高效,因此电力取代蒸汽动力是一个全球趋势。
为了在电力发展中日本不落后于其他工业国,海军认为电力网建设应当由国家来推进,这样私人资本可以只关注发电问题,而不必再考量那些地方建设电力网能收回成本的问题。
而对于国家来说,电力网变成公营事业有两个好处,一个能够尽快推动电力的普及,一个就是扩大了电力用户后可以不断降低电价,持续发电必然要比断断续续的发电更加的节约成本。
最后,这种公营事业没啥经营性,只要不断建设电力网覆盖地区,然后从发电站购买电力卖给用户,所以并不用担心外行难以经营的问题。海军和陆军退役的资深官兵,完全可以安排进入电力网公司工作,从而解除了退役官兵的后顾之忧…”
田村只是略一思考就脱口说道:“海军这是用上了连环计,一边鼓吹军缩,一边还给被裁的官兵找好了出路。这样一来,陆海军反对裁军的声音将会大大的减少了啊。”
井口省吾和田村的看法类似,不过他更关心这件事对他们的价值,他如此说道:“从目前的国家财政来看,军费想要增加应该是不大可能了,现在军中虽然都反对裁军,不过上层只是表明反对裁军的立场,下层是想要裁军后的出路,真正坚决反对裁军的是那些有希望上升的中层干部。
所以,只要政府态度坚决并承担起军队的怨恨,上层最终还是会向政府妥协,而下层只要有出路也不会起来闹事,这样一来即便有一些中层干部想要反对到底,也会因为失去上面和下面的支持,而难以有所作为。
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长州派如果选择和政府妥协,那么要裁的肯定都是派系外的干部,如果我们能够把组建电力网的提议拿到手里,至少被裁的官兵会感激我们而怨恨长州派。这样一来,原本因为东条被退役而怨恨我们的非长州系干部,将会重新亲近我们,只有这些外系干部重新团结到我们身边,我们才能抗住桂太郎、寺内正毅这些人的打压啊。”
对于井口省吾的看法,田村也是认同的,想要化解那些反长州派的干部们的怨恨,那么为他们留一条后路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至少有了去处的干部们不会整天想着报复他们。儿玉的突然去世让长州派扩大计划变成了空谈,那些上进无门又没有了反长州派领袖的干部,对于他们的痛恨显然还要超过长州派,毕竟他们看起来是靠着出卖了东条才得到了山县的认可。
如果这种印象在干部中流传开去,那么田村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他既不能获得长州派的真正信任,也失去了非长州系干部的认同,等于是成为了孤家寡人。福岛安正在参谋本部被排挤的处境,将会是田村的明天。
田村可不想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他之所以会和儿玉合作,自然也是想要干一番事业的,而不是成为福岛安正这样的工具人。虽然在山县的支持下功成名就,可是在军中却并不受欢迎。
而田村的处境其实还不如福岛安正,因为他和山县没有私人关系,日清战争期间他反对山县的独断,迫使山县不得不交出指挥权回国养病,其他人或者会忘记这件事,可山县真的会不记得吗?之前他是仰赖儿玉等人的支持,所以才能掌握着参谋本部,现在儿玉去世,山县很明显在拿他顶裁军带来的内外压力。
要说田村对于山县没有不满,那就是在撒谎了。井口省吾看着田村沉默不语,心中也有些焦虑了,他和东条、山口的关系其实很不错,三人甚至合作翻译并编撰了《帥兵規例 参盅萘暵眯蓄A教》等书籍,不少都成为了陆大的教材。
虽然这一次长州派没有对他下手,东条退役、山口被革职,他则调任陆大校长,相比之下他只是被边缘化而没有被赶出陆军,但是井口省吾心中是不甘心的,他也不认为长州派会对自己点到为止,他要是不能安静的渡过剩余的职业生涯,估计长州派还有后续的打压手段。
因此井口省吾是希望田村能够站出来接替东条和儿玉留下的空缺位置,把军中的革新势力再整合起来,从而阻止长州派的为所欲为。看田村还有所犹豫,他终于忍不住催促道:“难道你还真的想要替山县元老挡下裁军招来的军中怨恨吗?海军那边未必会只找我们一家合作,他们可以挑选的对象还是有的,比如桂太郎和上原勇作,其实都可以代表陆军进行提议。”
田村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苦笑着说道:“正是因为海军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我才要想一想,海军为什么会选择和我们合作。现在的海军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海军是直来直去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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