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英印军以散步的速度向拉萨进军的时候,7月15日上午,春都大会终于在罗布林卡宫内召开了。按照惯例,达赖和四噶伦是不参加大会的,会议由仲梓杰主持。所谓仲梓杰就是译仓勒空四位僧官和孜康勒空四位俗官组成的八人团体。
因此,春都大会实质上还是偏向于世俗化的,因为僧官虽然源自寺庙,但是进入噶厦政府的僧官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喇嘛,。他们其实主要从拉萨的中等阶层(富农)和夏仓家庭中产生,这些人通常只是挂名在某个喇嘛庙,其实并不是从小长到大的代表喇嘛庙利益的僧侣团体。
除了从中等阶层和夏仓家庭中录取僧官外,还有一种方式是从寺庙中招募年轻的喇嘛,称作扎恰。但是一些贵族,夏仓家庭和富农会将自己的孩子从小送到寺庙去当喇嘛,从而扎恰的名额还是被这些阶级垄断。
这里的富农指的是差巴阶层的上层,他们为贵族和寺庙承担差役,但同时也掌握了驱使堆穷、朗生阶层的权力,类似于内地的胥吏及包租人的角色。
与会人员超过了120人,代表夏仓家庭和差巴阶层的大约在60人,代表贵族、僧侣的也达到了60余人,堆穷、朗生阶层的代表一个都无,这也使得每一次的大会都成为了贵族和僧侣之间的争斗,其他阶层只是支持胜利者的决定而已。
按照道理说,驻藏大臣衙门其实也是不应当参加这个会议的,因为春都大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决策的权力,它更像是上层意志通过这个会议向西藏民众澄清什么或宣告什么,它的决议最终只能成为一种建议书呈报给噶厦和达赖,驻藏大臣乃是和达赖平级的关系,因此自然也应当不参加这个会议,因为这降低了驻藏大臣的身份。
但是张荫棠提出,驻藏大臣有权监督西藏大小事务,春都大会既然讨论的是西藏事务,那么驻藏大臣衙门自然有权派人参加与会。这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要求,让噶厦政府很是惶恐,但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这一命令。
不过让噶厦政府始料未及的是,张荫棠不是派人参加这场会议而是亲自参加了这场会议,在大会开始之前,张荫棠更是首先阐明了西藏和中国之间的从属关系,并借助历史上朝廷对于廓尔喀人入侵西藏的还击事件表明了朝廷保卫西藏的决心。
张荫棠的演讲固然赢得了一部分与会人员的回应,但是这场大会早就已经预定好了主旨,又岂是一个帮办大臣的一场演讲能够扭转过来的。很快,代表着拉萨民众的代表们开始一个个哭诉起了今年不断的支差,已经让他们快要活不下去了,虽然他们支持反击入侵的英军,但是他们实在无法再支撑起重建藏军的费用了。
借助这些底层民众代表的发言,一些贵族和僧侣代表们也反对征调属于贵族和寺庙的武装、人员及粮食,他们认为这显然是不符合传统的做法。这些人言里言外的意思,就是朝廷应当和过去击败廓尔喀人入侵一样,从内地调兵调粮,而不是让西藏民众来承担太多的负担。
张荫棠这下是总算明白,为什么林枫说这些人不可靠了,他气的脸色铁青但也无计可施,因为这个大会上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除非他下令解散大会直接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名义发号施令,但这样又正中了噶厦政府的下怀,他们可以从这场战争中脱身,而让朝廷顶到第一线去了。
最终,他只能朝着林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他的计划。得到了张荫棠的表态之后,林信义于是起身要求以驻藏大臣衙门的名义请求发言,仲梓杰商议之后便同意了,他们觉得这个情况下不可能有什么意外情况了。
林信义起身对着与会的代表们说道:“驻藏大臣衙门是尊重春都大会代表的意见的,但是刚刚许多代表提出了差役过重导致无法生存的问题。驻藏大臣衙门对此有以下几点疑惑,第一,这些代表确实能代表广大的西藏民众吗?第二就西藏民众的数量,哪怕是按照拉萨地区居民的数量的比例代表制,这些代表似乎也不具备普遍性。
由于,西藏民众是否能够负担起西藏武装力量重建的资源,乃是重建西藏武装力量的关键,因此驻藏大臣衙门要求明日举行特别的民众大会,调查西藏民众是否差役过重的问题。驻藏大臣衙门要求和噶厦政府一起,参与挑选民众代表,以确保达赖喇嘛和驻藏大臣能够真正的倾听到西藏底层民众的声音…”
林信义要求中断春都大会,就西藏民众的差役问题进行调查,代表噶厦上层和三大寺的代表们是不大认同的,他们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是对于夏仓家庭和差巴阶层的代表们来说,他们倒是倾向于召开这样的会议,以约束寺庙和官家(噶厦政府)无休止的差役。
只不过过去这些代表都是依附于贵族和寺庙的,他们自然不敢公然说出这样的请求,毕竟在人身依附关系下,他们还需要贵族或寺庙的庇护,才能保证自身的阶级不跌落。但是既然有驻藏大臣衙门出头对抗寺庙和官家,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即便是一些普通贵族,对于官家也是存有不满的,因为大贵族占据了官家中所有上层位置,他们也乐于见到驻藏大臣教训一下这些大贵族,于是林信义的提议还是获得了通过。
第197章 农奴们的苦楚
对于噶厦政府和三大寺的一些代表来说,通过不配合来迫使驻藏大臣衙门妥协,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了,毕竟在驻藏大臣自己砍断了控制藏军的渠道之后,驻藏大臣在西藏其实已经失去根基了。
英军上一次入侵西藏后,更是大大的降低了驻藏大臣的权威,连普通的贵族和僧侣也不觉得朝廷能够继续保护西藏的安宁,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和俄国联络,试图另外找靠山保卫西藏了。
在这样的局势下,噶厦政府操纵春都大会反对重建藏军和英军继续交战下去,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选择。因为他们判断朝廷并没有能力在上万英军的进攻下保卫拉萨,反倒是有可能在继续抵抗的情况下激怒英军,使得英军在进入拉萨后实施报复,从而让贵族们受到损失。
只是噶厦政府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间和找了一个错误的对手。确实,现在的拉萨市民里,除了那些汉人之外,几乎没什么人会支持驻藏大臣衙门,因为驻藏大臣衙门已经很久没有管事了。驻藏大臣衙门现在还保留的公务,主要是和活佛的确定、噶厦官员的任命有关系,至于普通藏人的司法官司,驻藏大臣衙门都搁置在了一边,没人去过问过。
驻藏大臣衙门既然不行使普通的司法权力,自然也就被藏人看成了不相干的关系,而那些贵族和僧侣又对这个衙门的官僚主义怨气满腹,因为想要获得朝廷的任免文书必须要向这些汉官上供,不给钱就别想获得正式的任命,这也是驻藏官员最大的外快来源。
张荫棠一开始就是想要从清理这些驻藏官员下手,来获取藏人的好感,从而推动他对于西藏政务改革的设想。不过林信义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些所谓的藏人的好恶,其实就是贵族、僧侣们的好恶,他们的钱不同样来自于对于西藏民众的压迫所得么,处置了这些汉官并不会减轻那些西藏民众的负担,反而会让贵族和僧侣进一步看轻朝廷。
大英帝国在印度殖民了这么多年,英国官员在印度那个不贪污腐败,以至于英国人把这些在印度的暴发户起了一个专有名词“nabob”,也没见印度民众起来推翻英国的腐败官员啊,倒是印度民众一次又一次的倒向了英国人去打倒土邦封建主,从而创建了大英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英属印度。
而这一次噶厦政府试图用惯用的手段,挟民意以要挟驻藏大臣和达赖,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不对,现在的西藏可不是一潭死水,因为英军的入侵,噶厦政府的威信已经降到了最低。虽然英军在入侵西藏的过程中一路烧杀抢掠,连寺庙都不放过,从而激起了西藏民众的怒火,但是无能的噶厦政府同样在西藏民众的痛恨范围之内。
第一次英军入侵西藏,使得西藏失去了对于哲孟雄的控制,并被迫放开了亚东口岸。由于从加尔各答抵达拉萨要比从成都抵达拉萨方便的多,从加尔各答到大吉岭只要两天,从大吉岭到亚东只要5天,从亚东到拉萨不过11天,也就是说,从加尔各答到拉萨只需要18天,也就最后10多天的山路难行,但也比川藏、青藏之路要好走的多。
这使得英军打开西藏的商路之后,印度生产的日用品立刻在西藏占据了主流,因为便宜。而英印政府并不仅仅只是在西藏做生意,他们还将卢比的霸权推向了西藏,即通过抬高卢比的价格,贬低汉银的价格,然后用日用品收回卢比,完成了对于西藏物产的廉价收购。
从英印政府打开西藏的贸易通道之后,西藏地区的白银大量外流不说,物价也开始高涨了,因为印度日用品的消费者,其实主要在富农以上阶层,他们宁可低价出售西藏的物产换取卢比,然后购买印度的日用品,也不愿意再购买本土和内地过时了的日用品,除了茶叶之外。
原本贵族、僧侣从底层压榨的财富还能回馈一些,以购买日用品的方式,但是随着印度-西藏贸易的开通,贵族、僧侣只觉得自己手中的钱不够花,哪还能顾得上底层的死活,为了获取更多的金钱满足自己的欲望,原本还算有节制的压榨很快就变成了没有节制的压榨。
这种压榨主要体现在两点,高利贷和常规之外的差役。因为贵族、僧侣需要更多的金钱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和内地输入的茶叶相比,印度商品更为品种繁多且更能提高生活质量,这些支出都是过去西藏所没有的,也就意味着贵族、僧侣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得比过去更凶狠的压榨手下的农奴或者扩大手里的庄园和农奴数量。
这就把一部分差巴阶层,也就是富农和中农也当做了新的财源,过去他们是稳定西藏的基石,既可以镇压下面的堆穷和朗生,还能为僧侣提供新血,毕竟寺庙中也需要能做事的、能读写的人,那些堆穷和朗生也许有机会进入寺庙,但是除了极个别的天才之外,大多不可能学会读书写字,最终只能干一辈子的杂役服侍高级僧侣。
因此拉萨街头的乞讨者,从10多年前的不到千人,现在已经增长到2000多了,这些新来的乞讨者正是因为高利贷失去了土地的差巴阶层。有些人甚至被砍手砍脚失去了生活自立的能力,只能依赖香客和喇嘛出行时的施舍勉强存活,每天都有人在街头死去,但每天都有新的乞丐出现在拉萨街头,因为只有拉萨才能让这些乞丐生存下去,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么多施舍的人。
林信义做的事情很简单,把街上那些不满的工匠和乞丐挑选出来,让他们参加特别会议述说自己的不满或悲惨遭遇就可以了,并且他还以不能打搅达赖休息为名把会场放置在了罗布林卡宫门外,并允许拉萨市民进行旁听。
16日,参加特别大会的百姓代表还在诉苦,到了17日,这些百姓代表已经开始控诉噶厦官员和放高利贷的僧官的狠毒了。
东嘎宗农奴丹增1891年借了农奴主1克青稞,到1901年,农奴主要他还600克。丹增还不起债,只得逃到拉萨乞讨,妻子被逼死,7岁的儿子被抓去抵债。
农奴次仁贡布的祖父曾向色拉寺借粮债50克,祖父、父亲和他三代人还利息达77年,共付利息粮3000多克,可是债主说他还欠10万克粮食。
至于服差役往往超出正常差役的数倍,以至于不得不借高利贷以填补窟窿的事,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遍现象,那些被官家、寺庙分派差役的手工业者,不仅要免费给官家、寺庙服务,还得借钱养活自己和家人。
有的百姓代表在诉苦时常常泣不成声,也有人这样控诉道,“即使雪山变成酥油,也是被领主占有﹔就是河水变成牛奶,我们也喝不上一口。生命虽由父母所生,身体却为官家占有。”
到了17日下午,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代表们已经坐不住了,当天散会的时候更是爆发了一场恶劣事件,噶伦夏扎.班觉多吉的管家因为听说有某个工匠在大会上控诉了自己,于当晚冲进工匠的家里活活的把对方的舌头给割去了。
18日上午,林信义调动了军队围住夏扎家族在城内的住所,然后要求春都大会剥夺夏扎的贵族身份和庄园。夏扎家族是拉萨的大贵族,虽然噶伦夏扎.班觉多吉因为主张和英国人和谈被达赖下令革职后软禁在罗布林卡审查,但是在噶厦政府内夏扎家族还是有着很大的势力的。
一开始噶厦官员是打算大事化小的,因为按照西藏的习惯法,下位者诋毁上位者本就应当加以惩治的,既然驻藏大臣衙门出头,他们打算让夏扎家族赔钱给这位割了舌头的工匠,以了结此事。
不过,林信义拒绝了噶厦官员的建议,他对这些官员反驳道:“驻藏大臣衙门代表文殊菩萨治理西藏,驻藏大臣衙门既然准许这些百姓代表述说自身的苦难,那么他们就在文殊菩萨的保护之下,割了他们的舌头和割文殊菩萨的舌头有什么区别?这难道不是以下犯上?假如噶厦政府这样藐视文殊菩萨的尊严,那么驻藏大臣衙门就要考虑对整个噶厦政府进行全面的审查了。”
噶厦官员一开始还想通过驻藏大臣衙门的其他人摆平这件事,但是此时的驻藏大臣衙门却难得的意见一致起来,要求噶厦政府必须严惩夏扎家族,他们不能容忍这样冒犯朝廷威严的贵族继续执掌或操控噶厦的权力。
18日下午,噶厦官员前往求见达赖喇嘛为夏扎家族求情,达赖喇嘛再次召见了张荫棠,他对于事情发生了如此变化也颇感心焦,于是见面时向张荫棠说道:“张大人进藏难道不是帮助我们抵抗英军的吗?为什么现在又多了这么多事出来?”
张荫棠倒是相当冷静的对着达赖回道:“春都大会上可不是我们提出的农奴差役过重的问题的,是春都大会上代表们自己提出来的,驻藏大臣衙门不过是在调查这一问题而已。我们现在就是在保证春都大会能够正常开完而已,要是有人动辄威胁代表,并割取代表的舌头,春都大会难道还能开的下去?
就目前两天的会议来看,这已经不是官家和寺庙差役过重的问题,而是有些贵族和僧官通过滥派差役贪污腐败的问题。我认为,当前的西藏需要对这些贪污腐败现象进行整治,否则就不可能重建军队…”
第198章 新政
当张荫棠去罗布林卡的时候,林信义正在驻藏大臣衙门内忙碌着,通过身份背景的调查,他找出衙门内那些可以一用的人才,顺便把那些无用之人闲置一旁。
所谓闲置一旁,自然也不是让他们无所事事,而是把他们安置在了教育、宣传、档案三个新建部门,这些人虽然没有什么能力,但至少读过书,这些文字上的工作还是能干的,虽然他们的知识和思想也许并不适合林信义的要求,但至少对于现在的西藏社会来说还是一种进步。
至于驻藏军的军官们,最先投靠张荫棠的马全骥被任命为了教育处的处长,其他人则被安置在了战史办,要求他们调查写作清军从国初以来的保卫西藏的各种战史,从而彻底的解除了这些军官们对于驻藏军的控制。
整个驻藏军大概缺额50%,除了后藏和亚东、江孜驻扎了一部分,主要力量还是放在了从拉萨到昌都的一路上。虽然这支军队因为缺乏训练战斗力堪忧,但是因为在西藏久驻并在当地娶妻生子,使得这支军队中不仅有近二、三成的汉藏混血儿,剩下的汉人士兵也能熟练的运用藏语,并熟悉西藏的地形,因为在西藏他们是唯一可以四处行走而不受阻碍的内地人。
驻藏军在拉萨附近的官兵被纳入入藏新军后,入藏新军的兵力就从650余人上升到了近千人,也就是5个连队,此时拉萨武力也就是守卫达赖的一个代本500人,和三大寺的僧兵、贵族的家兵若干,加起来的力量或者超过了入藏新军,但是在军械装备和战力上则远不及。
在春都大会发展成为诉苦大会之后,贵族、寺庙和拉萨的市民矛盾开始激化,林信义则又预备再一次扩大入藏新军,这一次他的扩军对象主要是瞄准手工业者,特别是五金从业者和屠夫,因为根据西藏的法典,五金从业者和屠夫的社会等级是下下,比乞丐还要低。
他跟吴禄贞商议道:“我认为可以把现在的军队重新编组,分为主力部队、普通部队和后备部队。主力部队三个连队:1个装备全新式军械的排,2个新旧军械混合排,再加上一个后勤排,负责和当地居民进行沟通并救助伤员;普通部队二个连队:除了一个全新式军械的排外,其他全部使用旧军械;后备部队二个连队:也就是我们当前要招募的部队,只保留一个班的新试军械,其他全部使用旧军械,这一部队主要用来填补前线损耗的兵力,随缺随招。”
吴禄贞思考了一下后说道:“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不过,我们真的要和这些贵族、僧侣撕破脸吗?刚刚传来的消息,英军已经从江孜出发向拉萨进军的途中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接收了江孜到拉萨这一路的防务再说?要是让英军冲到拉萨城下,我们恐怕也没法守住这座城市的。”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守不住就不守么,我们来西藏是为了保卫西藏人民,又不是为了保卫拉萨城的。丢失了拉萨,英军反而失去了进军目标,接下来他们难道指望用这1万余人去控制整个西藏吗?所以,丢掉了拉萨城,我们反而丢掉了包袱,等到英军支撑不住,就可以收回拉萨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