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的另一侧就是特兰提斯城外的丘陵和平原,只是现在看不清晰。但直到特兰提斯更北方的群山,整个辽阔的空间都尽收眼帘。
海啸一样的群山,波涛一样的丘陵,从他脚下开始一直往北,好像是没有尽头的无垠大海。这条小径如同是从海底蜿蜒向上,直至海啸的顶峰。风暴仍然笼罩着特兰提斯城,在它周边永无止境地回响。
熔炉带来的异象越来越惊人了,意味着不止是大神殿,就连世俗也完全感知到了城中有大事发生。
塞萨尔在山顶坐下来,注视着南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深渊,闪烁着红光的朝阳从深渊那边升起,给黑暗的深渊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另一边就是无尽草原了,萨苏莱人的部落隔着深渊裂隙和法兰人的领地遥遥相望。
“话虽如此”信使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几乎都被风的呼啸声淹没了,塞萨尔靠近了点,低下头凑过去,才听到她清晰的话语。“那位始祖正在追寻的,似乎也是菲瑞尔丝大宗师当年最后留下的足迹。”她说。
“不管阿婕赫怎么执着于那些锁链,是渴望、是厌恶、是想挣脱、还是想利用,是追寻菲瑞尔丝的足迹还是想要扼杀菲瑞尔丝留下的一切。不管哪个,我只要先压抑住锁链的星光,让她无法寻见,再顺藤摸瓜把它先一步了结,她一切病态的执着就都不会有意义了。”
“这算是报复吗?”
“也许也有惩戒的意味。”塞萨尔斟酌着说,“她自己愿不愿意就两说了。所以无论如何,抓住塞希雅的剑尤为重要。”
“你有信心说服你那相处没多久的剑术老师,有信心让她全心全意帮你忙,压抑和了结她身上的锁链,以及不断延伸出去的一切锁链?”信使问他。
“先抓住她的剑再说。”塞萨尔摊开手说,“虽然我是花我假表哥加西亚的钱雇的她,但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有我一个学生。至少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勾勒到蓝图中去,和特兰提斯面临的考验一起解决。”
“你倒是很擅长给自己和别人画饼。”信使评价说,“那你有想好怎么给你的皇女殿下画饼,找她过来看看熔炉祭坛吗?”
“不是画饼,是勾勒蓝图。”塞萨尔纠正说,“这部分蓝图的勾勒还需要仔细考虑,结合几支商队见不得光的生意,其实大有可为。只是我们又得再多劳累一些了。”
“希望你能勾勒好蓝图,先知。”信使点头说,“我大部分时候都只是权力的执行者,若说做什么才是对的,往哪走才是正途,其实我自己也很难确定。”
“很难确定吗?”塞萨尔有些惊讶。
信使瞥了眼他,“在充满不确定的迷雾中摸索就是我经历的前半生,有时候杀害同族和故友,我也来不及追根问底,只是心生怀疑就让他们见了血。如果你能拨开迷雾,我就可以把事情做得更详尽,为你补足每一处细节,处理每一个疏漏。”
“你所谓的在迷雾中摸索,来不及追根问底就用血腥的手段包括帝国舰船上我们俩头一次见面吗?”
“自然包括。”信使说,“故友之死完全经于我手我给自己的说法是为了族群的希望,别的也没有其它借口了。以后若有类似的辩词,我不介意做出更多类似的事情。”
她微眯着眼睛,低着头,用手按着额前的头发,眺望南方的深渊。看得出,她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其实不乏情绪起伏,但是就像这山顶上一样,由于狂风大作而传不出去,也很少有人可以听到。
塞萨尔得低下头,仔细倾听和辨别,才能捕获到她那一丝情绪。在这黎明初现的山顶上,她的长发和圆耳朵上的饰带都被风吹得飘向身后,眼眸里,眉头中,还有紧握着头发的手指上都露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强硬意志和铁一样的思想。
尚且迷茫之时都能行如此之事,很难想象信使不迷茫会怎样。这家伙内心中自有可怕之处,不比青蛇更温和,只是她们俩的可怕之处不一样罢了。她漆黑的衣衫被风吹得扬起,招展起舞,很像猎鹰的翅膀。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去,吻了下她纤细葱白的指尖。
“可以对你的举动给出一个解释吗,先知大人?”她问道。
“表达我由衷的支持,就像你刚才支持我一样。”塞萨尔回说道。
“你这支持可真是郑重其事得过头了。”信使说,“而且我有预感,你会说出比行动更夸张的发言,我的预感是真的吗?”
“我会说,如果你的血腥手段过分了,传出了不好的声音,我也会担起一份的。”
第642章深渊边缘的失魂者
“这话可不怎么动听。”信使若无其事地说。
“那换个说法,在人类世界,你可以完全用我的名义行事。”塞萨尔说。
她微微一笑,反手攥住他的手,拧转他的手腕直至他手心往上,拿匕刃轻点了下。他感觉有些刺痛。“那么我就感谢你的信任了,先知大人。”她说。
塞萨尔扬了下眉,“我上套了?”
“你可以回头慢慢考虑。”信使话里有话,“不过现在,还是请你走过最后一段路吧。”
日出时分,他们走过积雪皑皑的山顶,走下峭壁边缘。待到正午时分,他们已经站在半山腰处了。能看到南边有更适合攀登的小径,不过在山的另一侧,需要绕很远的路,因此并不在诗兴大发的贵族青年考虑范畴内。
路上有很多马蹄印,根据马蹄印记的深浅,能看出骑手们跑得很仓促,人数也可以预估大概。这是支往外探索得格外远的骑手队伍,人数二十余。塞萨尔来了兴致,沿着马蹄印追踪了几里,根据先后交替的马蹄印,可以看出这里只有一支队伍,且是一起经过这处偏远小径,正在深入更南方。
路上翻过来的小石块上沾着新泥,被踩过的窟窿也看着很新,也能看出队伍经过不久,也许就在昨晚上行军经过。塞萨尔继续追踪,在几里远之后的小径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物质,像是野兽烧焦后残留的尸体,却没有烧灼的温度和触感,只能感到凄冷和僵硬。
他站在黑色物质旁观察了一阵,仔细思索,寻找四下的痕迹。最终,他在狼类的爪印和突袭的痕迹中领会到了什么。
“看起来像是被深渊带走灵魂之后留下来的残骸。”青蛇说,她对这类事情尤为关注,对信使关注的却听到了就想打哈欠。“也许不能说带走,是被清出了这个世界,就像扫走屋子里的灰。”她说。
塞萨尔也意识到深渊的变化了。“我在深渊边缘徘徊的时候,熔炉之眼就在追踪我,它的目光一旦落到深渊边缘,就会激起间歇性的深渊潮汐。”他说着补充了一句,“维持时间不算长,规模也不夸张,但是反应特别强烈,就像把水滴进热油锅。”
青蛇端详着地上的残骸,托着下颌,显得若有所思。
“或者说,把针扎在了人身上,”她说,“痛楚会让人做出反应。萨加洛斯的意志似乎和深渊气息有些冲突。熔炉之火在特兰提斯燃烧,南方的深渊也跟着受激了。”
“这地方的深渊受激和我在北方看到的受激不一样。”塞萨尔说。
“你在南方看到的和在北方看到的都不正常。”青蛇反驳说,“如果深渊潮汐这么恐怖,索莱尔小时候怎么可能住在深渊边缘,还住了十多年?这些变化是最近这些年才有的,放眼历史,在深渊边缘离群索居其实从来不少见。”
“最近这些年吗”
“和南方的诺伊恩传出预兆的时机相差不远。”青蛇说,“根据目前的线索,深渊的变化多半和诺伊恩有些关系。按你的推测,主宰者想要把所有的灵魂都清出这个世界,就像把屋子里的灰扫出去。如此以来,剩下的残骸是什么?你身边的无貌者是来自过去的残骸,这地方这些野狼,看起来就是身处现在的残骸了。”
“一些没有灵魂却还在捕猎的野狼。”塞萨尔喃喃自语,想象着深渊潮汐从它们身上带走灵魂的样子。
这时候信使折了几捆树枝,堆在一起生了火,点燃了地上的残骸。失魂的狼群在火堆中燃烧,散发出黑色的火焰和油脂的恶臭。信使似乎出于某种古老的习俗驻足许久,塞萨尔在这里陪她,直到尸体化作灰烬,又在风中四散消失。看起来这就是失魂者过往生命最后的残余了,烧尽之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们继续前进,想要沿着足迹追寻深渊的变化和来历不明的骑手。因为他意识到,他们也许不是乌比诺或维拉尔伯爵那边的骑手,而是某支神殿的骑士队伍。
信使和青蛇在这期间又往城内传达了许多事,塞萨尔则专注地追踪,一直追到逐渐变暗的暮色深处。再次日落后,靠近深渊的区域比积雪皑皑的山顶还要寒冷,经久不化的雪让他想起索莱尔经历的冰川纪。
目光无神的黑色寒鸦在树枝上注视他们,青蛇说这些寒鸦都没有灵魂,只是一堆空壳,受到本能驱使的血肉。灌木丛中同样有不少失魂的寒鸦,身体虽然还活着,却在地上瘫成了一堆烂泥,只对触碰做出反应,亦或是一团又一团紧紧缠绕在一起,似乎是在互相拥抱寻觅暖意,看着却像是堆搅在一起的腐败垃圾。
“这失魂的过程,少部分生灵的血肉可以适应,大部分却只能变成这副模样呢。”青蛇笑着说,“真是残酷,不是吗?不过总归还是有一些,待到深渊潮汐席卷世界,就会有一些如同受选的失魂者在满地血肉烂泥中站起来,开启不需要灵魂只需要血肉的新世界了。”
“纯粹的物质世界。”塞萨尔说,“没有任何非物质的东西。”
“伟大的先民之祖的想法,我们这些凡俗中人可真难想象。”信使说。
“视野太高的坏处。”塞萨尔说,“你和戴安娜对弈卡斯塔里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们俩最后造成的悲剧性结果,很难说比主宰者的想法好出多少。随着视野越升越高,看到的景象越来越广阔,世间生灵在越发广阔的景象中也就越来越渺小。等到完全看不见了,也就不会在意了。”
月亮完全升起了,像是快要沉的孤舟漂浮在黑暗的山脉中。他们转过身继续前进,失魂的寒鸦在树枝上凝视深渊,不知还有没有灵魂存在的白狼在远处高声嚎叫。等到夜过一半,他们找到了一只没有骑手的马匹。
骑手如今去了哪,塞萨尔不知道,但是这匹马一直站在路上,像是在等待骑手回来,却怎么都没法等得到。骑手是否还活着,塞萨尔也很难说,不过,这支队伍一定遭遇了不小的意外。
青蛇对马说起了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和马说话,但他能听到从马肺中传出沉重的深呼吸声,能看到马在脚步挪动,甚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这匹马跟着他们一直走,或者说,跟着能和它说话的青蛇一起走,跟了几十分钟,不时喷一口气,发出低声嘶鸣。
终于青蛇说这匹马允许他们骑了,还说它死去的骑手一直可以复生,不论死得多惨都可以活过来再和它见面,但是这次不行了。这次骑手的尸体都很完好,却完全没了反应,那个穿着长袍的老人再怎么复生他都没用,竟然把尸体给烧了。
塞萨尔靠近马匹,触碰它,抓牢它,然后上了这匹无主的马。他邀请信使共乘,信使根本不搭理他,等看向青蛇,这家伙倒是施施然落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飘吗?”他问她说。
“我已经懒得飘了。”青蛇说着倚在他臂弯里,拿手指挑起他的下颌,“我讨厌这么长的跋涉,我的先知主人,你明白吗?只有舒适的马车才适合我。这次过来是看在你的份上,换成其它情况,我可不想走这么长的山路。”
“很难想象你过去自称要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信使讽刺说。
“你这朴素的想法可真是惹人怜爱啊。”青蛇靠着他的胳膊,慢条斯理地说,“我当然会探索世界各地的古老遗迹,但我会拾起先民古老的遗产,揣摩先知勾勒的蓝图,设计给我自己代步的工具无论是翻越群山,还是深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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