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呼吸着她潮湿的呼吸。“当然是彼此毫不掩饰的感受。”他回答说,“古老的种族,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法兰人都没来得及报复他们当了几千年人殉祭祀品的仇。后世的人们漫步在曾经的废墟上,听到的却只有远古时代的沉默和死寂,那就像是你,塞弗拉,压抑到最后就是一无所有。他们像我站在你面前一样,站在废墟的黑暗中,我听着你心中的死寂,他们听着从岩石中渗出的虚无。而库纳人的欲望、痛苦和渴念都已化作野兽徘徊在荒野中。”
“我迟早要被你害得”
“没错!你这样子就是死去的先民,沉降到远古的泥泞里,连一声叫喊都没有。你说用石头修建城市,就是在改变自然的结构,那你在自己的灵魂上堆起石头又算怎样?我该叫你自己的建筑师吗?再说了,受伤对我并无大碍,你现在出手,我还可以拥有你我之间的不死性,那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出手?这会有其他人受伤吗?也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的本性绝非如此。”
塞萨尔微笑,他几乎可以吻到她的脸了,“你说违背本性,难道我们不是本来就兼具残酷的掠食性和崇高的自我牺牲?世界的规律是潮涨潮落,枯荣生死,但在人类的路途中有任何枯荣可言?没有,只要新的路途还在探索,繁荣就会变得更为繁荣。这就像库纳人是灭亡于自身,死在最繁荣的午后,而非死在冰川纪和凄凉的暗夜之中。灾难尚未抵达,你却把先自己放进了废墟?”
第631章就在这次亲吻中
塞弗拉做了,就像是要止住他的长篇大论,她右手掀开他的衣摆,纤长的指尖拂过他的腹部,接着就是冰冷的刀刃。她的手指追寻着刀刃的轨迹,轻抚他的腹部,指尖透过几乎没有痛楚感的伤口碰到了他鲜红的肌肉纹理,直指他肌体中的脏腑。
“我们的血”她低声说,“我不喜欢这种触感和温度。就像自己喝了酒感到恍惚和迷醉,所以我也不喜欢喝酒。”
“你难道没听索茵说,在她的年代,部落血誓也是常有之事?”塞萨尔反问她说,“鲜血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意义,有些象征着死亡,也有些象征着神圣的事物。但最终都取决于我们自己。”
“别巧言令色了,我只是为了探索死亡而已。”
“确实是,”塞萨尔说,“确实是,不过我想,死亡总是和新生相伴,一件事情,也不只有一种意义。你在时间紊流中探索了这么多次死亡的意义,也不见得醉死在了半途中,不是吗?”
“我只是信了你说的话,觉得我们这么做就都会活下去,都能走出去。最后不还是只能在黑暗中陷入沉寂,然后等待”塞弗拉的手抓紧了刀刃,她自己的血也渗了出来,滴落在他腹腔中。
“意义是人为赋予的。”塞萨尔说着抓紧了她的手腕,她一定是往回缩手了,因为他需要攥得更紧才能抓稳了。“我在时间紊流中赋予了一种意义,我现在也可以赋予另一种,以后我还可以赋予更多种。哪怕有无限多的时间,我也可以为它赋予无限多的意义,因此只要你在触碰我们的血,就不会没有意义。”
“你最擅长的就是说谎。”塞弗拉说。
“我会说谎,意义不会说谎。只要你相信了,它就是真的。”塞萨尔松开她的手腕,又和她握刀的手扣在一起,刀刃从两人指缝中刺出,深深嵌在手骨和血肉中。
塞弗拉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你是说你不管编造什么谎言,只要人们相信了,它们就都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和他们手中刀刃握得更紧,“我的话不在我口中,而在这刀刃之中,在你和我流出的鲜血之中,在这浮岛之中,在我走过的城市之中,在万物的骨髓和灵魂之中。看看这些死寂之物,你想把自己变得和它们一样死寂,而我想让它们像我的心脏一样搏动。这股搏动,这些意义,它们究竟是你眼中的谎言还是你眼中的真实,很重要吗?”
趁着刀从他腹部拔了出去,索莱尔小心地给他止血,按住伤口,擦拭血迹,用布包扎,似乎觉得他们在这个部位神秘莫测的血誓已经完成了。塞萨尔觉得她认真又执着,能稳妥应对这种看起来疯狂异常的一幕,就已经远超常人了。
塞弗拉也无言地看着索莱尔,目视她给塞萨尔妥当止血,然后又备好了下一批绷带,目光落在了他们流血不止的手上,眨了眨眼。
“意义当然也在这里,”塞萨尔拿染血的手指擦了下索莱尔的脸,留下一道鲜红的油彩,“我和阿婕赫最后经历的那几年,我把自己的生命刺入她体内,为的是创造一个新生命。如今你也见到过她了。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的生命还有我以后会带到这世上的生命,都会在你身上得到延续。”
她眉毛微微扬起,“从伤痛和死亡中带来的希望?我还从不知道我杀害你是为了生命和希望。你这张嘴,总有一天能把石头说活吧,塞萨尔。”
“不管怎样,把钢剑挪开,我们的思绪才能真正进入对方的思绪,在彼此心中留下烙印。我的思绪在哪自然不用说,你的思绪却在这柄尖刀上。时间紊流里,你每次用它伤害我,完事之后都要询问我的想法和感受。你还记不记得,我本来不想说话,是你追着我问,我才开始对你长篇大论?”
真龙的祷文再次升起,影影绰绰的智者之墓废墟在词句中浮现,好像雾中的幻影。塞萨尔裸着上身站在尸堆中,在微光映照下显得巨大苍白,他的胸膛血流如注,却还在绕着满地死尸大步走动,以歌剧院一样的腔调不断诉说。
塞弗拉则会靠着墓墙,歪着头,无言地端详着他在这无人的歌剧院抒发感想,直至他的生命终于耗尽。然后她会把他的尸身放平,给他赤裸的上身盖上衣物,自己则坐在墙边,挥刀自杀,沉默地瘫倒在他一旁。
等到他们俩都阖上眼,这处时间的分岔路就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了,接着就是下一处时间的分岔路,再下一处时间的分岔路,直到只余最后一处。古老的徘徊者都已死去,躺在地上,不成形的血肉植物在血污和泥水里摊开,其余尸体都聚在墙角落,像是不成形状的厨余垃圾。
死亡之后下一次醒来时,塞萨尔总会站在坟墓废墟最宽广的大厅里,库纳人永恒的法术仪式正往下飘落大雪。塞弗拉拿着刀走到风雪中时,总会顺手把法阵破坏掉。于是他就安然站在最后一段飘雪中,问她死前听他诉说了这么久,能不能回一句话。
“不回。”塞弗拉说。
“好吧,今天也是新的一天,你这一刀砍在让法阵上,不仅雪停了,看上去天都放晴了。”塞萨尔说。
“这地方只有灰暗的天花板。”塞弗拉说。
“你应该说确实放晴了,然后对我说早上好。”塞萨尔说。
“毫无意义。”塞弗拉说,然后转头消失在坟墓幽邃的长廊中,着手去清理这地方所有还活着的东西。
现在身处荒原,坐在曾经隶属于叶斯特伦学派的浮岛上,塞萨尔也感觉她想往回缩了,所以他把手握得更紧了。
“你看,记忆在我们的思绪中浮现,在真龙的祷文中揭开迷雾,就像面镜子把过去的一幕幕都映了出来这才是我和你的记忆。”塞萨尔对她说。
“当时你看着就像个傻子。”塞弗拉对他说。
“看起来你还是不怎么想领会我的意思,不过,也算是个好的转折。至少仪式看起来更稳妥了。”
“算是好的转折吗?”
“算是。”塞萨尔对她说,“不止是我和我寄以希望的人群,我希望你自己也能挺过来。不然也许有一天,你会像过去的库纳人一样独自死在泥泞里。那些被你压抑的东西”
“也许阿婕赫会过来给我送行,然后把我和我体内那些东西都撕碎吃掉。”塞弗拉无所谓地说,“我是这么感觉的。她的灵魂和意志有种吞噬万物的味道,等到我已经没有意志力活下去的那一刻,她就会心有所感,然后靠近过来,让我看着她把我撕碎吃掉。用她的话说,这样一来,我这虚无又空洞的灵魂就会活在她体内了。”
塞弗拉把手放了下去,索莱尔立刻拿走放血的尖刀,熟练地擦去鲜血,放到一旁用湿布包起来。她用布条裹住他们俩的手腕,细致地擦拭血迹,涂抹她随身的药物粉末止血。塞萨尔看着这女孩努力治伤,摇了摇头。
“等仪式完成,”他说,“你即使死了,也会在我身边活过来。如果阿婕赫吃了你,还不打算把你体内那些东西还回来,那你就作为一个还没几岁的虚弱的小孩在我身边活过来吧。反正你也没得选。”
“那还不如你把我吃掉算了,也算是分开的归于一体。”她也低头看着索莱尔,“现在我也只是凭着一些虚无缥缈的目的勉强苟延残喘而已,迟早要把阿娅托付到这边来。最近每说一句话,我都感觉自己这一生能说的话又少了一句。”
“现在还剩多少句话?”他问道。
“我觉得不多了,”塞弗拉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得比大厅外的风声还要微弱,“本来就不多。你这仪式真是完全找错了人。”
塞萨尔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扣在椅子上。随着他身子往一侧倾斜,他们的目光也逐渐靠拢,他才勉强抓住了她黑森森的眼眸。这次亲吻和时间紊流中那次有些相似,但他认为完全不一样,一个象征死亡,一个象征生命。
亲吻过后,他把双唇从她嘴上移开,凑到她耳边放轻声音,“就在这次亲吻中,我把我还能说的话给你分了一个月的份。”
她侧了下脸,显得很困惑,“为什么是一个月?”
“为了让你记得每个月都来找我讨要一次。”塞萨尔声称说,“不过考虑到最近我们会很忙碌,也许我可以事先追加几个月,免得你太早说完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当傻子”
塞弗拉眼睛闭上了,塞萨尔把她的手抵在自己胸前,让她感受自己心脏的搏动。“因为我的心跳也会在你心中响起,”他说,“下次你可以切开这里,但是,不是为了探索死亡,是来看看我还有多少话语可以分给你用。这里的心脏每搏动一次,我就可以在你身上找到更多意义。”
“你不是要多给我几个月的份吗?”她提问说。
“我想你自己来拿。”塞萨尔说。
塞弗拉攥住了他的脖子,在索莱尔的小声惊叫中把他放倒,令他背靠在桌沿上。一道烛光穿过她散落的黑发洒在他脸上。她低下头,他们再次慢慢接吻,塞萨尔握住她的腰,感觉到她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容置疑地将他抵在桌沿上。她心中空虚死寂,但感染了他的思绪之后就会变得饥饿,充满渴望,好似黑暗中翻涌的潮汐,深沉而宽广。
或许这就是他想感受到的,塞萨尔想。他尽量轻柔地回吻她,好像要投入她心中一样注视她的眼眸。他感受她带着铁锈味的嘴唇,品尝她带着咸涩味的嘴唇和唾液,直到她闭上眼睛。他抬手抚过她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被我强暴的模样?”塞弗拉睁开一丝眼睛。
“配合你的举动让你高兴点?”塞萨尔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拿手心托着她性别难辨的白皙脸颊,“我可以就这么靠着,只要你高兴,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
“我想从什么时候结束也都可以。”塞弗拉低声说,然后再次低头,她的嘴唇柔软轻盈,身姿如同灵猫,举止却强势有力,将他压迫在身下,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滋味。更多思绪在彼此心中流淌,真龙的祷文化作一系列图景在大厅中若隐若现,他感到刀刃抵在了自己大腿上,于是抬起双手捧着她的脸,和她吻得更深了。
祷文结束后他们起身出发,仪式已经准备万全,天幕黑暗,阴霾密布,仅有一轮巨大的法术红日在湖泊中心映红四周。他们带着索莱尔往岛下走去,两旁跪拜祈祷的真龙教徒都投下阴影,在落地的浮岛上摇晃不休。他们踩着那些往后铺开的狭长的影子,一步步靠近红光照耀下的永眠真龙之首,那鲜血似的光芒和他们的处境倒是很相衬。
妖精们都给映得一片血红,绕着永眠真龙的龙首到处飞舞,尖声怪笑,可谓邪性至极。伊丝黎似乎花了好大的劲头才把它们聚拢,然后驱赶它们一路前进。无端的血红色闪电照亮了巨树森林从里向外逐渐升高的地势,最远处的巨树群宛如世界边缘的巨环山脉,高居在天穹阻断了视线。
疯癫原始的荒原住民在树木中徘徊,就像听到呼唤之后从混沌中浮现的恶魔。那都是逃离现实后逐渐退化的种群,即使竭尽全力维系自己的灵魂,也只会和荒原的野蛮越走越近,离现实的秩序越走越远。如今它们已经完全失去智慧,变得比盲目的野兽更加无知。
随着真龙的记忆和梦龙的碎片交相呼应,仪式进一步推进,黑暗也越发浓重了。除了这片红日笼罩的湖泊,整个天幕都如同无边深海,暴雨从雷云中扯下数不清的漆黑卷须,看起来就像墨水落入烧杯中席卷出的痕迹。塞萨尔看到远方有红龙的虚影在展翅,那一定是阿尔蒂尼雅已经抵抗不了仪式的呼唤了。
第632章我们的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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