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我的丈夫不会追究你
塞萨尔在这打哈欠,把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倚在了阿娅身上,当然,他也没忘给她个糖渍桔子当贿赂。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走在最前,带着希塞学派的使节边走边说。塞弗拉依旧事不关己,眼看着越退越后,再往后退几步,她就要和狗子站在一个身位了。
狗子藏匿在人群中跟随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为了时刻观察周遭动向,同时隐匿自己的身形,塞弗拉则只是单纯想躲远点。
加夫利尔大司祭委托给塞弗拉的工作不算难,——在旅行途中给她遇见的流亡教派传话,也仅此而已。短期来看,此事影响不大,不过,一旦特兰提斯在战火中崛起,很多得到消息的流亡教派就会有所动作了。
庆典的白昼部分已经来到尾声,街道还在喧嚣当中期待着夜晚的部分,但是,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异常寂静,也不知是因为希塞学派深红色的法袍让人震惊,还是单纯因为他们的阵仗本身太过惊人。围观者们都畏缩不前,藏在阴影下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个在俗世战争中最为活跃的法术学派。
在场诸人都很自若,哪怕塞弗拉自己也见惯了世面,只有阿娅眼神逡巡,民众把视线聚集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要找个缝钻进去了。作为从小在狗坑长大的哑女,父亲还是兼职黑色产业的搬运工帮派成员,她躲避旁人视线几乎是本能性的。
最初阿娅的父亲为了几个银币卖了塞萨尔和狗子,后来面部烧伤的老搬运工差点死在阿斯克里德手中,接着,老搬运工当真死在萨苏莱人攻城途中,这女孩为了报仇也性命不保。当时塞萨尔是为什么想把她救活?他也说不清了,也许只是因为感觉到那些灵魂的分量之重,他就把它们随手塞给了阿娅。
他身上已经有太多难以承受的担子了。
那时与其说是拯救,更多的,也许是想偿还她无意识的援手,毕竟全靠她扑上去转移视线,他们才能顺利杀死当时的剑舞者。身为那条街上的孩子,她接过死者的担子也比他更合理一些,接着,他就把当时的一切都忘到了记忆最阴暗的角落。
塞弗拉明明孑然一身,做好了独自旅行的准备,最终还是带走了她,起名阿娅。这件事,与其说是她凭空心生怜悯,更多的,也许是把他忘掉的责任担负了起来。
其实不止特兰提斯,奥利丹很多类似的大城都是效仿诺依恩建立,甚至港区和城区的划分都会有些相似。如今从他们经过的街道往下方不远处看,就是古拉尔要塞扩建出的“狗坑”,街巷和狗坑一样狭窄,繁杂交错如迷宫。
比狗坑更好的地方在于,这地方的道路经过一些规划设计,仍有区划可言。狗坑则完全是在矿坑凹陷里日积月累搭起的无数屋舍,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群,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变得越来越混乱臃肿。
戴安娜没穿法袍,已经表达了相当明确的态度,她既叛出了公爵府邸,也不属于任何法术学派,将以塞萨尔妻子的身份开始自己的下一段人生。伯纳黛特已经传去了叶斯特伦学派将不存于世的密信,据说希塞学派至今也一片哗然,不甘心古老的仇恨竟然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了结。
两位使者带着极其严苛的要求来做商谈,但是,他们显然没想到戴安娜的法术基石早就和叶斯特伦学派无关,回归到了库纳人先民的境地。伯纳黛特则更荒唐,她竟然想开设个教派去宣扬无神论教义,等到神代远去就趁乱崛起,成为伟大的先知。
正因如此,希塞学派想象中的严苛要求,只是对他们想象中的叶斯特伦学派极为严苛,对于戴安娜母女则如败家子挥霍财物,根本不值得皱一下眉毛。有许多核心学派知识,戴安娜只谈了几个条件就转手送给对方,使者的表情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有位年长的使者说,戴安娜是在侮辱叶斯特伦学派千余年来的脸面,好像他才是心怀叶斯特伦学派的有识之士一样。
戴安娜只是表示她不在乎,并再三陈述,她这边要求的一切都和领地息息相关,换言之,用叶斯特伦的知识积累换取世俗的权力和地位。“我在乎的,”她说,“只有我和我的丈夫,我们在奥利丹拥有的领地和人民。”
年长的希塞学派法师攥着自己的大胡子,手指颤抖,表情失控,看着几乎要辱骂戴安娜母女丧权辱学派,玷污本源学会千余年的传统了。阿尔蒂尼雅则在旁边适时开口,给他们找台阶下。
塞萨尔则只是微笑,也不知该说是双方情报的差异造就了认知错位,还是该庆幸戴安娜巧妙转化了矛盾,——学派仇恨几乎无法化解,法师和世俗的冲突却带着很多微妙的意味。
此外,希塞学派就是接触世俗最为广泛的学派,他们面对这种冲突口风最松,态度也最暧昧。毕竟,真正仇恨世俗的学派已经等着举派迁徙去荒原了。
“而且,”戴安娜适时叹口气,表现出了些许脆弱感,“我的丈夫要我向他保证,叶斯特伦学派再也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这纯粹是造谣,无中生有,但他们说好的,神殿那边由塞萨尔编故事,希塞学派这边由戴安娜编故事,因此他也只是颔首同意,故作严肃。
希塞学派的法师边走边听,表情变幻莫测,其中兼具了沮丧和无奈。戴安娜看起来已经完全褪去了法袍,头发用贵族的钻石发带束着,手上戴着毫无法术用途的碧玉手镯,衣裙也累赘得可怕,绣满了歌颂诸神殿的花纹,堪称是在侮辱年轻一代法师英杰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还对自己的野蛮人丈夫表现得百依百顺,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名贵妇了,新的身份地位彻底取代了她曾经的身份地位。
一代人里最受人瞩目的年轻法师竟然堕落至此,连敌对学派的人都眉头紧皱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比死亡更加可悲吗?也许是,塞萨尔想到,人们很难想象一个还在使用奴隶制的封闭组织究竟有多守旧,又究竟有多傲慢。即使世界面临剧变,其中绝大多数人想的也不是拯救,而是举派迁徙去荒原。
现在就该轮到塞萨尔配合戴安娜了。虽然他看着苍白无力,走路都得靠个女仆扶着,但他一伸出手,搭在她腰间,她就侧身投进了他的怀抱,左手搭着他的胸膛,右手还扶着他的后背,显得分外柔顺。
不得不说,仅就法兰人传统道德来说,每个酋长都有一群妻子的萨苏莱人是名声最恶劣的,贵族的情人毕竟只是法兰人私底下的行为。如今戴安娜表现出招之即来的态度,在认得她的法师眼里似乎世界观都动摇了。
“当初你们袭击过我们,也侮辱过她。”塞萨尔挽着她的腰说。希塞学派的使者抬了点头,这才看向他的脸。也许,他确实得考虑自己的身高了。如今他魁梧的程度还能勉强接受,再这么下去,他就得不似人类了。
“但看在领地安危和将来的战事上,”戴安娜说,“我的丈夫不会追究太多。”
“学派的仇恨消散之后,”塞萨尔补充说,“你们就该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表示一些歉意了,你们以为如何,两位?”
戴安娜笑得极尽温柔,“比如说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表达你们的敬畏,在军事指挥上做出应有的退让,你们觉得怎样?”
塞萨尔感觉这戏码实在太荒唐,自己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但他还是得抱着戴安娜的腰身放声大笑,以符合人们对萨苏莱人气质的印象。阿娅抱着他另一条胳膊,塞萨尔取了个茴香饼给她,她立刻趁着气氛吹了声口哨。随着年轻女仆活泼的行为,欢欣的气氛在顿时人们脸上传开了。
戴安娜掩嘴轻笑,阿尔蒂尼雅也在跟着大方地笑。希塞学派的使者眉头直皱,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是打算把意见拿回去详细商议了。
“人有很多归宿,”塞萨尔对希塞学派的使者说,“并不像你们以为的从何处而来,就要回到何处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认为法师的身份高于一切,我的妻子却首先是我的妻子,我也首先是她的丈夫。我们代表我们自己的一切,而非我们曾经的出身。”
“伯纳黛特呢?”使者反问说,“她就这么甘于放弃一切了?”
“我的母亲敬神,”戴安娜笑得泰然自若,“她会放弃自己过去的身份,成为我们和神殿友谊的纽带。”听闻此言,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都僵住了,和当萨苏莱人百依百顺的妻子比起来,很难说那个更加侮辱法师的身份。
至于伯纳黛特敬神
塞萨尔觉得他最近扯了这么多谎,都没有戴安娜这一句荒唐离谱。当然,伯纳黛特在他见过的所有宗教人士里,也是最荒唐离谱的一个,法师的身份还在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自己的教义了。人们都在为了神代远去忙碌奔走,满心危机,她却打算借着契机当伟大的教派开创者,让人们追随她以一己之力编纂的无神论教义。
在有神的世界宣扬无神论,她也是很了不起。
不过,让希塞学派的使者把伯纳黛特想象成归顺神殿的女性修士,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谁不明真相,听了这话,都会以为伯纳黛特要跪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除了祈祷什么都不做。
连塞萨尔自己都想象不了。
“这再次印证了我的说法。”塞萨尔开口说,“伯纳黛特,当然,我现在该叫她母亲了。我的母亲已经脱离了世俗,倾心于神理的纯粹,漂浮在无形之雾中。世俗中这些肮脏的石块地板和粗野的话语又怎么能配得上她的高贵呢?”
戴安娜手指抓紧了他的背,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看来伯纳黛特的想法也很让她难办。连她听了都会情绪些许失控,更别说是希塞学派的使者了。但她还是笑意不减,同意了塞萨尔的说法。
一个专心当了领主的妻子,一个对着诸神低下了头颅,在法师们看来,这下场也许比死在牢狱里更令人悲哀。加上母女俩解散了叶斯特伦学派悠久的传承,学派内部竟无人反对,想必也是借了世俗和神殿的压力迫使法师们低头同意,这种想象,更是比学派之间了结仇恨屈辱无数倍。
迄今为止的仇恨传承竟然以如此虚无的方式宣布了结,希塞学派自己要作何想法?这就不是塞萨尔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也没人规定仇恨就得亲手了结,满足他们积累了这么多代的恨意。
仅就了结学派之仇来说,塞萨尔甚至可以让希塞学派对他表示感激。他们这么多代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和戴安娜成个婚就轻易办到了,他们凭什么不把他当成恩人?
“想想吧,”塞萨尔低头吻了下戴安娜,也是笑意不减,“你们这些法师为了学派之间的仇恨打得头破血流,铭记至今,有什么成果可言?在我眼里,这事就和从羊圈里揪出一头不听话的羊一样简单。我甚至都没做什么,你们恨了这么多年的学派就烟消云散了,”他说着朝戴安娜眨了下眼,“谁让他们不听我们的话呢,亲爱的?”
戴安娜轻轻点头,“我们,亲爱的。”
最后这两句,确实是他们最真切的发言。叶斯特伦学派就是因为其不受控制的特征,他们才必须将其肢解。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事充满了傲慢贵族对手中法师团体的轻视,进一步加深了叶斯特伦学派解散的悲哀感。这种虚无和荒诞越是沉重,希塞学派就越容易被转移视线,反正无论怎样,他和戴安娜都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塞萨尔带着希塞学派的法师来到靠近港口的广场,说给希塞学派准备的叶斯特伦学派财富都在此处,之所以堆在下城的港口库房,也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对叶斯特伦学派的轻视,加剧希塞学派法师心中的荒诞和悲哀感受。
周围都是召开庆典的平民,无人不对他投来敬仰的目光。卫兵们在港口全副武装,紧盯欢度庆典的街道,承载着法师财富的库房却只有两个老士兵一边打哈欠,一边守卫,仿佛是在执行这城塞里最无人在意的闲差。
塞萨尔吩咐老士兵打开库房大门,不仅对他们犯困打哈欠的行为毫不在意,还拍了拍老家伙的肩膀以示鼓励。看到珍贵的学派知识和法术财富在库房中胡乱堆成一堆,甚至还有老鼠吱吱叫着跑了过去,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更难看了。叹气的同时,他们也有些难以置信,不知该哀叹叶斯特伦学派的下场,还是该欢庆这些东西归于已手。
他们再往后看的时候,塞萨尔正在大笑,戴安娜一边牵住她丈夫的手,一边对围拢过来的民众招手,表情中兼具深切的爱意和不似法师英杰的羞涩。在和老法师苍凉的视线相互交汇的片刻后,她把目光移开了,只专注地看着塞萨尔的眼睛。
这出戏码真是充满了荒诞、残酷、虚无和黑色幽默,对于伯纳黛特阴暗至极的编排,塞萨尔也不得不服。必须承认,这母女俩都很有能耐。
第619章妈妈
在这一系列事件里,塞萨尔感触最为深刻的,不是其它,是人们各有其归属的传统秩序因他发生改变。
既有的古老秩序动摇和崩溃,形成废墟,新的秩序又从废墟中崛起,熠熠生辉。那些习惯于站在传统的土地上生存和繁衍的人,很多都随着他的脚步偏离了本来的轨迹,开始面对全然未知的启示和新生的道路了。
塞萨尔用他自己的方式使得轨迹偏转,世界剧变,生活其中的众多人和事也都随之改换方向。必须承认,这感觉让人心生醉意,一度有些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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