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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节(第2页/共2页)

/>     这其中最顽固的人,在他看来还是戴安娜。尽管他们对希塞学派演绎的戏码有许多不实之处,但归根结底,还是他支持她肢解了自己出身的学派,将其埋入坟墓中。放在过去,她无论如何都会想要掌握叶斯特伦学派,复兴他们古老的荣誉。

    毕竟,这也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

    如今塞萨尔回过头来,看向过去,他和戴安娜对各自的影响不是因为哪一次不可替代的事件,而是在每一天的相处中潜移默化发生。他所讲述的每一个故事,说出的每一句想法,都会令她陷入思索,细细品尝,即使当时拒绝接受,事后也会有所影响。

    如果连戴安娜都会在他的话语中产生不同的想法和思绪,那么,还有谁不行呢?塞萨尔看着阿尔蒂尼雅作为这次战事的最高军事统帅站在宴席中心,开始朗声演说,不禁有些恍惚。

    人们相信,是他在黑暗中支持皇女走上前台,握住了剑和权杖,虽然诸多细节有所出入,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给阿尔蒂尼雅的支持不在战场之内,而在战场之外的每一个方向。看着皇女终于握住权杖,在奥利丹贵族联盟、帝国流亡将士、希塞学派法师和神殿使者面前演说。他的感觉,就像看到一个偏执残酷的影子走在满地血泊和黑暗的帷幕中,这时却朝着有光明辉映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人在孤独中走的越远,就越容易陷入疯狂,此前她呼唤深渊潮汐,就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经历。经此一役,她若能利用起这茫茫多的盟约和支持,她也许可以想起她小时候鼓起勇气演说的经历。那时候,她视为至亲的赫安里亚宰相和她的母亲都背叛了她的希望,选择将她放逐,这时这些茫茫多的陌生人却会支持她握紧剑和权杖

    未必不是一种对于过去的拯救?

    完成了贵族婚礼的例行仪式之后,这场宴席,就完全是对此后战争的筹备了。虽然伯纳黛特心怀不满,几乎把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最后也是无处发作,只能坐在长桌边上对付起了宫廷甜点,一杯接一杯喝起了闷酒。

    戴安娜一会带着塞萨尔到处演绎他们俩的戏码,一会儿陪着阿尔蒂尼雅四处走,和意见各不相同的宾客商议目前的态势。塞萨尔当然是把今后的战争事务全都交给阿尔蒂尼雅,毕竟他本来也不擅长打仗。遇见有人询问皇女从萨苏莱人那里学来了什么,她只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对一切询问都不否认,就像在说,她学来了一切。

    由于他们这段时间的奔走努力,宴席过度得很顺利,来自各处的人和势力也都因为婚礼的原因相处融洽。整个备战的过程都很平和,毕竟塞萨尔和戴安娜献出了自己的婚礼当做会议厅,也没人打算弄得事情特别不快。也许此后还会有旧仇宿怨掀起波澜,不过至少在这场婚礼中,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内,局势都能勉强稳定下来。

    随着人们围拢着阿尔蒂尼雅来来往往,对她提出一系列意见,彼此商讨和分析,并等待这位杰出的帝国继承人做出评判,塞萨尔觉得北方的事情已经和他无关了。至少,在特兰提斯的一切稳定之前,这些事情都和他无关了。

    他挽住戴安娜的腰,耳语示意她去帮衬一下他们的皇女殿下,随后腰上就挨了一下拧。“下次你可别想逃了,亲爱的。”她耳语说。

    塞萨尔和她吻过,目送她穿过前面那群人,加入他们激烈的讨论,自己则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宴席中的人群。

    帝国的流亡将士当然是阿尔蒂尼雅最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大多站在皇女后方,找她征询意见时不是低着头表示恭敬,就是跪着说话,表示完全的服从。

    贵族联盟的关注点更多在于戴安娜,——这位借势得到核心席位的新兴大贵族。不过目前,戴安娜只是有了合法的席位和决定性的军事力量,想要得到普遍认同,还得等战事继续推进。

    希塞学派的使者表情复杂,看着百味杂陈,似乎很不想承认戴安娜身份的转变。但这些大贵族是他们如今最大的雇主,戴安娜放弃学派之后亦在其列,此事也关系到他们此后的世俗路途。再看到伯纳黛特一个人瘸着腿在角落里喝闷酒,似乎因为学派消亡落寞至极,他们也只能接受,加入对于战争安排的商议。

    大神殿的使者这事就关系到特兰提斯了,还得从长计议。如果特兰提斯事情顺利,他们不仅可以支援北方的战事,还可以帮忙稳固奥利丹今后的一切态势。不过,倘若特兰提斯的事情不顺利塞萨尔也没想好不顺利该这么办。

    他越想越头疼,还是决定不想太多了。目光望向窗外时,他听到杯子砸在酒桌上的沉重声响,低头一看,伯纳黛特正在他身侧瞪着他看,于是只能微笑着接住酒杯。

    装瘫痪的人和真瘫痪的人坐在一个地方,塞萨尔自己也有些情绪微妙。这偏僻角落仿佛是给残疾人特地空出来的地方,也没什么人来。他拿着酒杯,静静等待伯纳黛特开口,听着昼夜交替的钟声回响渐渐逝去,接着又被人们嘈杂的争论和商议所笼罩。等待之间,他似乎能感到雪花一片片飘落。

    显然是伯纳黛特的来访导致此处温度骤降,雪花片片飘落也绝非幻景,塞萨尔希望杯中酒能帮他抵御寒冷,于是猛灌了两口,杯子一下子就见了底。他意识到,伯纳黛特是这场宴席里唯一一个期待婚礼本身的人,这念头当然确凿无疑,而且很严肃。

    她情绪不佳也和学派无关,仅仅是因为女儿的婚礼仪式变了性质。

    “世上有很多无奈之处。”塞萨尔试探着开口说,“我可以为你斟酒,需要点什么吗?”

    伯纳黛特瞥了眼桌子上的水果和酒,看他挨个拿过来悉心调配,弄成一杯像那么回事的调制酒,这才点了下头,双手捧了起来。

    和塞萨尔猜的一样,没人靠近这位年轻漂亮的离异少妇,不是因为人们特别尊敬她,是因为她身边冷得过头。这似乎和她的情绪有关,和戴安娜诉说心事的时候,她的头发没什么不对劲,身体温度也很正常。现在她全身衣物都被严寒浸透,头发像是诺依恩连绵的飘雪,身体周围也环绕着苍白的霜雾。

    这一切衬得伯纳黛特年轻的面庞更显洁白,像是有人给戴安娜做了个似是而非的雪雕。两个女人相貌上有些相似的特征,如果性格相同,那么她们俩一颦一笑和举手投足,都会宛如一人。但是不是,母亲的气质像是情绪过分活泼的女孩,女儿倒是优雅稳重得过了头,这种不合理的感觉对比她们俩在宴会里的位置,显得更加荒诞了。

    “这边只有一些寻常的酒水。”塞萨尔看她不说话,又给她调了一杯,“我想,只要您提出要求,就可以理所应当得到更好的美酒。”

    “为什么理所应当?我在这里有任何身份地位吗?”她说,口中涌动着半凝结的冰雾,呵在嘴边的酒杯上,立刻就凝结了一片细密的白霜,“我只要喝这种客人们都能喝的东西就够了,我自己的事业还在等着我呢。”

    看起来伯纳黛特不怎么想往戴安娜的领地和事业凑过来,也不打算靠上她的身份地位,这算是某种年轻人的骄傲和执着吗?

    年轻人,这还真是难以描述。

    “我也在和一些分支教派探索违反圣训的宗教事业,有萨加洛斯,也有希耶尔,不过在这方面我还只是个学徒。因为擅自行动,已经不止一次引得大神殿出兵剿灭了。”塞萨尔试探着说,“您对应付大神殿出兵剿灭有什么意见呢?”

    “你为什么要被出兵剿灭呢?”伯纳黛特反问他。

    “因为有个教派烧了萨加洛斯大神殿的圣像和棺材,我觉得很好,就支持他们反对萨加洛斯的大神殿;还有个教派想要取缔希耶尔大神殿的正统地位,宣扬诸神皆从阿纳力克起源,我也觉得很好,就支持他们反对希耶尔的大神殿。要说为什么很好,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我只是想看到改变,想颠覆传统,想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为此我还当面驳斥了两个大神殿的使者。如今他们都想出兵剿灭我支持他们的地方。话说回来,您是想要传统,还是想要颠覆呢?”

    伯纳黛特皱起眉,似乎听出来他在打探她的口风了,“你真是个”

    “在家庭关系上,我还只是个学徒,既不擅长照顾孩子,也不擅长缓和母亲孩子之间紧张的矛盾。”塞萨尔先她一步说,“虽然我总是有太多事要忙,但我还是希望拾起担子,在我的学徒之路上更进一步。”

    “你觉得我就不是个学徒了?”伯纳黛特反问他说。

    “是的。”塞萨尔说,“正因如此,我们也许可以解决家庭关系的第一个矛盾,——母亲和孩子之间紧张的关系,您觉得怎样?”

    “对那些多事的法兰人贵族来说是这样。”

    “我在试着变成多事的法兰人贵族,母亲,”塞萨尔说道,“不过总是不那么成功。”

    “母亲?我还不知道你真面目的时候,你就这么一本正经,现在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我觉得你没有一本正经的必要,你是这里的领主,想叫我什么都随你的意。”她捧着自己的酒杯,蓝眼眸看着杯中酒,闪着冰晶似的光。

    “如果我对你无礼,戴安娜会拿尺子打我的手心。”塞萨尔唉声叹气地说。

    伯纳黛特呛了一下,看起来对这句话没什么准备。“你刚才说什么?”

    他笑了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们完整的故事,有些故事就像童话一样,这可不是夸张。如果你在古拉尔要塞找到一座神秘的小城堡,你可以发现,城堡里画满了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都是孩子的画作。我相信我们曾经的故事,比任何画卷都让人沉迷。如果有人真的把它们编成童话,戴安娜的名字一定会伴随着后世每个孩子的童年一起度过。”

    “这和她拿尺子打你的手心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自己也受了这些故事影响。”塞萨尔说,“别看您的女儿在这里表现得高不可及,但你要相信我,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就像两个孩子。我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像童话故事里一样过自己的生活。这算是白日做梦吗,母亲?”

    “我想是这样的”

    “但我还是希望,母亲,”塞萨尔说,“我认为我希望的,我就可以做到。您又希望着什么呢?”

    “别叫得这么严肃!”伯纳黛特抿了下嘴,“我不想像多事的法兰人贵族一样当年乌比诺把哪里都当成正式场合,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担惊受怕,疑心自己做了不合礼仪的事情。我迟早要在公爵府邸堆满木柴,然后一把火”

    “如果你不偷偷告诉戴安娜我对你不敬的话,妈妈。”塞萨尔改口说道,“将来大军进攻王都是一定的事情。我可以领兵作乱,掩人耳目在公爵府邸悄悄放火,但您可以为我打掩护,免得戴安娜拿尺子打我手心吗?那里毕竟是她住过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来打掩护?”

    “这是因为雇佣兵塞萨尔接下了雇主伯纳黛特亲口委派的任务。”塞萨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您意下如何?还是说,您想亲自把木柴放上去?”

    第620章一朵蓝玫瑰

    看伯纳黛特不言不语,塞萨尔说了几句,描述了到时候可能会有的诸多景象,她却忽然笑了起来。“你太擅长做这种事了,塞萨尔。如果你心底里残忍无情,演绎出了这一切,那我觉得还好,如果不是,那你真是最可怕的人。”

    “何来此言呢?”

    “你只对我说伤害乌比诺的宅邸,不对我说乌比诺本人。你是怎么把分寸拿捏得这么恰到好处?戴安娜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的话。”

    “也许是关心则乱吧。”塞萨尔摊开手,表示无奈,“我从没见过戴安娜这么方寸大乱的时候,如果有些事情不能由她自己做,就要我代她去做。还是说,只是烧了宅邸你也不满意?非要给他本人留下一些痛苦的印记吗?”

    “当然不够满意,”伯纳黛特说,“但是,能烧了乌比诺的宅邸也不错。说出来可能会吓着你,我惦记着他自恃高人一等吹嘘过的所有地方,每一个都象征着他和他兄弟的荣誉和骄傲。那时候我除了法术就只会打猎,只能眼巴巴听着,后来我困在冬夜的意识里,当了几十年的囚犯。明明我没有任何重见天日的希望,我还是坚持学到了这么多知识,都是我心底里的自卑像棍子一样逼我去学的。”

    这还真是个容易让灵魂陷入病态的处境。伯纳黛特能笑得这么温柔平静,说明她已经相当不正常了。

    “如果你不想谈这些,我们可以不谈。但如果你想谈,我可以和你慢慢商议,让你不只是在报复的层面上回首往事。”塞萨尔说。

    “你可真是个奇人,塞萨尔。”伯纳黛特侧脸看着他。

    “也许你已经听说过工坊工人们的故事了。”塞萨尔说,从方桌上取下一株已经死去的花束。他从指尖取出一滴浓稠的血抹在花茎上,这植物逐渐萌芽,发疯一样生长起来。他再握着花束掠过环绕她身周的冰雾,它顿时凝结在生和死、动和静之间,分明显现出蓬勃生长的姿态,却结满白霜,静止不动。

    “我听过,那又怎样?”伯纳黛特看着他手上的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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