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爵禄已被削去三分之二。

    事发当日，周延年恰在京城参会，闻讯立即赶赴现场。他未带护卫，仅着一身粗布短袍，站在怒吼的人群前，静静听着他们的控诉。

    “我们是功臣之后！凭什么要我们去挖渠种地？那是奴仆干的事！”

    “新政毁我门第，断我前程！你们这些背叛家族的人，迟早遭报应！”

    周延年待众人稍静，才缓缓开口：“你们说得对，你们确实是功臣之后。”

    人群一愣。

    “我也曾以为，只要姓周，就能永远被人尊敬。可后来我才明白，百姓敬的不是姓氏，而是这个人做了什么。”他指着身后太学大门上的八字题语，“你们知道这八个字是谁写的吗？是我祖父。他在船上对我说：‘如果你这辈子只能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不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要活成这个世界需要的样子。’”

    有人冷笑：“那你为何不去放羊？偏要来争官做？”

    “我不是争官。”周延年平静道，“我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还我们这些世家欠下的债。”他声音陡然提高，“五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提剑平乱，受封列土，百姓献粮奉酒，视若神明。可后来呢？我们收租万亩，却不修一条堤坝；坐拥千奴，却不救一个饥民；读尽诗书，却不知米从何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高贵’？”

    人群鸦雀无声。

    “今天你们骂我背叛祖宗，可我想问一句??如果祖宗泉下有知，看到子孙只会挥霍家产、欺压良善、拒绝改变，他们会感到荣耀，还是羞耻？”

    李衡脸色涨红，颤声道：“你……你根本不懂忠诚！”

    “我懂。”周延年看着他，“真正的忠诚，不是忠于血脉，而是忠于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你若真爱你的祖先，就该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让天下安宁，让万民富足。而不是躲在过去的荣光里，当一个寄生虫。”

    他说完，转身走入太学，留下满街沉默。

    三天后，李衡独自来到?县，在周共墓前跪了一整夜。翌日清晨，他递交申请，志愿赴辽东戍边，参与屯田建设。临行前留下一句话：“我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重新做人。”

    此事再度震动朝野。

    有人感慨：“昔日楚霸王不肯过江东，说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今日李衡愿赴辽东，却是‘唯有去了，才算有颜做人’。世风之变，竟至于斯！”

    岁月流转，十年如白驹过隙。

    当年那个写下“子不类父？爱你老爹，玄武门见！”的老学士已仙逝，但他的名字被刻入《新德录》，每年秋祭时由学生诵读其行状。而那块石碑，历经风雨侵蚀，字迹依旧清晰，只是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玄武门常在，唯行者能见。”**

    这一天，正是新一届“施化总评大会”召开之日。

    会场设于未央宫前殿，规模空前。来自全国各郡的施化士代表齐聚一堂，其中有牧羊少年成长为草原水利专家的，有盲女自学医术救治百人的，也有商人弃财助学、建起百所义塾的。他们衣着朴素，神情坚毅，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人才有的光。

    周延年作为主讲人登台，已是四十许人，鬓角微霜，但脊背挺直如松。他没有讲政绩，也没有谈政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日记。”他说，“最后一页写着：‘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生于侯门，而是终于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继承了多少，而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他合上手札，抬头环视全场：“今天，我不想讲过去，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下一个二十年，我们要留给子孙一个怎样的世界？”

    无人回答，却人人思索。

    片刻后，一个小女孩走上台来。她是萧承业的女儿，年仅十二，却已在家乡组织“童子劝农团”，带领同龄人教老人识字、帮农户记账。她仰头望着周延年，大声说：“我要一个不用靠爹娘名字也能成功的世界！”

    全场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延年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好。那就从你开始。”

    会议结束后，皇帝再次登上玄武门城楼。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陈莫站在他左侧，周延年站在右侧，身后是数十位来自各地的施化士代表。他们穿着不同的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却有着同样的目光。

    “诸位。”皇帝朗声道，“十年前，有人说新政必败，因为人性贪逸恶劳；五年前，有人说变革太急，会撕裂社稷；可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人民选择了改变，历史选择了前进！”

    他顿了顿，指向远方：“看吧，那条贯穿关中的大渠，仍在流淌；那些遍布乡野的学堂，仍在授课；那些曾经被称为‘贵疲’的家族，如今子孙多在基层为民奔走。这不是胜利，这是重生。”

    “而你们，就是这个新时代的奠基者。”

    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在这一刻，没有人再提起“子不类父”的质疑。因为他们早已懂得，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制，而是超越；不是固守，而是前行。

    多年以后，史官撰写《新政纪略》，在结尾处写道：

    > “初，天下疑之；中，天下惧之；终，天下趋之。非上令之严，实民心之所向也。当贵族俯身为民，当书生执锸治水，当女子掌账理财，当夷狄求典习法，此谓：大道既行，天下为公。

    > 故曰：非新政造时势，乃时势育新人。而新人之中，最可贵者，非智勇兼备之才，而是敢于否定昨日之我、拥抱明日之人。

    > 玄武门之所以不朽，并非因其为皇权象征，实因其见证了一代人跨越尊严与谦卑、荣耀与责任之门，昂首步入新纪元。”

    碑文至今犹存。

    每逢春日，总有孩童结队前来诵读。朗朗书声中，仿佛还能看见那位赤足老人，站在渭水之畔，笑着对世界说：

    “我没有逃，我只是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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