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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温酒再话(一)

    余下的两日半时间里,褚明秋带着褚眠冬将现代的各种娱乐方式尽数体验了一回。

    她们一同戴着3D眼镜看过巨幕电影,一道去探案馆组局开过剧本杀,一起去小酒馆喝过名为「日落」的酒品特调,还漫步公园,一同拍下了大道两旁如蓝紫重云般层层堆叠盛放的蓝花楹。

    二人道别时,褚明秋将洗毕塑封好的照片交予褚眠冬,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眠冬只管放开了往前冲。”褚明秋说,“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褚眠冬回抱住好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背,闷笑出声。

    “本来这该是一个很感动的场景。”她笑道,“但「你永远在我身后」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莫名的惊悚呢?”

    褚明秋秒懂眠冬这是意指她俩去看的沉浸式恐怖电影,扑哧一笑。

    “打住打住,不要破坏我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煽情氛围。”她说,“你分明知道我是说「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支持你」,是不是?”

    褚眠冬:“当然啦。明秋最好了,我还不知道吗?”

    褚明秋:“好好好,我要是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高低得为你这话说一句「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让我尝尝」。”

    话落,两人皆绷不住表情,长长「噫」了一声。

    褚眠冬吐槽:“这位霸总家的产业怕不是榨油起手罢,这么油。”

    褚明秋笑弯了腰:“哈哈哈太好了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油到啊哈哈哈哈……”

    与好友插科打诨几个来回,起始那一星半点的煽情倒是被欢快的笑声尽数驱散,只余各自奔赴自己生活的决意,与未来定有再见之日的期许。

    于是告别不再徒留悲伤,而予人力量。

    *

    回到山腰小院,褚眠冬取了先前存下的干花药草为自己鼓捣了个花药浴,舒舒服服地泡了小半个时辰,洗去出行在外的疲惫后,复将自己往床榻上一扔,阖眸便睡。

    再度睁眼,已是日头高照时。

    褚眠冬缓慢地伸了一个懒腰,略略拉开浑身筋骨,起身更衣。

    充足的睡眠让头脑再度清醒,心境亦重回平静,以止于在推开院门,望见站在院外蓝花楹树下的白衣少年时,褚眠冬也只是动作微顿,如寻常般对燕无辰开口:

    “来了。”

    她并不意外他会寻来——云酉仙尊想做的事,自然没有做不到的。

    “我是追随这缕灵气来的……”燕无辰从怀中取出那枚存有褚眠冬一缕灵气的玉佩,“我来把它交予你。”

    纹样简约、下缀流苏的环佩中,隐有淡青色的气意流转其间。这枚玉佩被养护得很是妥当,奈何时日已久,那灵气比之初始依然稀薄不少。

    “这是那日你测灵根时,留在宗门验灵石里的一点灵气。”他将玉佩递予青衫少女,“沉瑜……就是掌门,我的发小好友,将你的这一缕灵*气从验灵石中抽了出来,同我说,有这般灵气的你是我天选的徒弟。”

    “那日去百晓城,我也是追随着这玉佩中的灵气去的。只是方入城中时恰遇市集,我……很好奇。于是我停了追踪,在市集四处边走边看。”

    “然后我瞧见了那方胭脂铺子,想着见你之前高低得拾掇一下自己,便止了步。”

    “我原本是想买了胭脂,琢磨清楚该怎么把气色提亮些,莫要过于苍白且不苟言笑,以至于在初见之时便吓到未来徒弟,此后再去寻你……”

    他看向褚眠冬,眸光轻且柔。

    “未曾想却以那般情境遇见了你。”

    燕无辰并未在此就二人的初遇做过多延伸,而只话语一转。

    “抱歉,眠冬。沉瑜自作主张留下了你的灵气,而我……明知这并非君子所为,却终归并未毁了这玉佩,而将它留了下来。”他道,“在此事上我并未尊重你——不论我是出于何种心念作此决定,也并不妨碍事实便是如此。哪怕你当真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应这样做。”

    “对不起,眠冬。”

    褚眠冬不置可否。

    “关于信中所书「为追徒下山」……”白衣少年抬了眸,“眠冬,我不欲掩饰自己曾经确实有过「将你看作徒弟」的意图,也不会争辩甚至狡辩「我毫无错处」,标榜自己的无辜。”

    “在你拨开人群、走向胭脂铺边的我之前,我的确一直都以为,「褚眠冬」会是我意欲劝回门中的,我未来的徒弟。”

    “但那日见你于人群中抚掌大笑而来,一番四两拔千斤化冲突于无形,又与你同去品过香螺粉之后,我便知晓,我与你并无师徒缘分。”

    “那时我尚且以为,你我师徒之缘的断绝盖因我在与你初见之时,便如此原形毕露、形象全无,如此直白地叫你看得我内里的真实……”

    “但现在我才明白,并非如此。”

    燕无辰道,“而是因为说着那些话语的你,那一刻在我眼里发着光——师尊在面对徒弟时,是不会有这般心绪的。”

    “眠冬。”他轻声唤她,“我只想把我自己真真实实、明明白白地剖开来放在你眼前,告诉你我最真实的想法和心路,然后,再等待知晓全情的你做出决定……抑或下达裁决。”

    “我很明白,我不是那种能将一件事瞒你一辈子的人,我定义中的爱情也绝非如此。”

    “与你在市集中的相遇是一个从头至尾的意外,也是我八百余载人生里最觉感激的事情。”

    “我是如此庆幸,我与你的初遇是在那日的市集之间、一方胭脂小摊之前,而非凌云宗高可百尺的层层危楼之上,亦非故作稳重的拘谨俯瞰之间。”

    “我明白的,眠冬。”燕无辰轻叹道,“若非这样,你我永无行至今日的可能,一星半点都无。”

    的确如此。

    褚眠冬并未就此发表意见,而另起了一个话头。

    “你便这般等在门外,一直等?”她道,“我到这里也该有四日了罢。”

    燕无辰说:“既然你不愿出来,我便理应尊重你的意愿。”

    那没有,她只是找好姐妹嗨,嗨完累了,睡了一场饱觉。

    见少年如此乖觉,褚眠冬微微挑眉,纵了脑海中划过的那一缕介于恶趣味与恶意之间的心念,戏谑道:

    “你便不怕我一直在等你敲门?”她说,“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她总是敏感而纤细,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他闹脾气,离家出走到娘家去,等着他敲门来哄」。”

    这话说出来,总有三分阴阳怪气。

    闻此,燕无辰只是摇头。

    “眠冬不是那样的。”少年认真道,“你会直言你的想法和意愿,不会刻意拐十八道弯等我猜出你心中所想,再琢磨你希望我怎么做,最后那样去做。”

    他顿了顿,“我觉得……哪怕是满分的默契也做不到那个地步。”

    “不如说,如果我当真能做到那样的话,眠冬便应当对我心存戒备了。”燕无辰说,“因为若是如此,我多半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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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读心术……这天下并无免费的午餐,说不准哪日我就被给予我这般有违天道之力的存在夺舍了。”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也因此而颇有些不自知的冷幽默。

    发觉自己并不从冷幽默中获得乐趣的褚眠冬歇了这份恶趣味,回到平静的日常探讨之心,淡声道:

    “我猜你是怎么想的,我猜你是怎么想我怎么想的,我猜你是怎么想我如何想你是怎样的……”褚眠冬停止发散,“单是稍作罗列,便知这种套娃是无止尽的。”

    “想得越多,就越投鼠忌器,越没有勇气干干脆脆地去找另一个人当面沟通,以有效的交流探明真相——而一直只活在自己的设想甚至臆想中,淹没在无边的焦虑里。”

    褚眠冬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那样。”

    “所以我终归需要和你聊聊。”她说,“就在这里罢,我们将一切都摊开言明,抑或做个了断。”

    跟随褚眠冬迈入院门、穿过廊檐时,燕无辰紧了紧隐有湿意的掌心,深深吸气,又缓缓呼气。

    他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般镇定自若。

    有一股迅如疾风般的情绪,在青衫少女的身影出现在燕无辰眼前时,便开始在他心间不断撕扯——这份心绪,名为恐惧。

    他看似坦然地说着“我等待你的决定与裁决”,却自己都能听出自己嗓音中无法掩盖的微颤。

    他要如何坦然接受「与她做个了断」呢?

    恐惧让他心生痴妄,妄念在他心间叫嚣,「折断她的羽翼」,抑或「以爱与道德将她捆绑」。

    她对他来说是如此重要,他不想失去她——他不能失去她。

    你可以的,无辰,你可以做好的。

    他不断给自己做着积极的心理暗示,而不去想与她一拍两散之后他当如何,好将那些翻涌的暗色尽数收拢至角落之中,不叫它蒙蔽了双眼。

    人性之晦暗实属正常,而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便是因为君子不会叫晦暗之念占据全部心智、只凭欲望行事。

    那不是无法抑制的爱意,而只是以爱粉饰的无耻私欲。

    而他所选择的坦诚与剖白,理应将此刻近乎攀至巅峰的阴暗也尽数展露于她眼前。

    燕无辰想,这一刻他所体会到的恐惧,大抵高于年少时对错过入宗遴选的恐惧,亦高于幼时对肚腹不得填的恐惧。

    但他又清晰地明白,倘若此番坦言得当,他将收获一份远甚于此前人生中所有快乐之总和、无法以任何言语作比来描摹其珍贵的情谊。

    他此生之所求,莫过于此。

    第52章 温酒再话(二)

    带着燕无辰往院中去时,褚眠冬隐于袍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已是捏起术法起式。

    她并不低估人性之善,却也从不低看人性之恶。被名为爱意实为私欲的恶所蚕食的人,褚眠冬已经见过不少了。

    如若燕无辰此行所愿确为沟通,那便一拍即合、皆大欢喜;如若不然……褚眠冬浅浅摩挲着指间的白玉尾戒,她会让他为此抱憾终身。

    在尾戒中排排坐的天道意识与秘境意识小鸡啄米式点头。

    司洺拍拍祂并不存在的胸脯打着包票:「放心放心,一有问题我马上动手。」

    云梦境灵则一脸吃瓜:「我能看见他现在是怎么想的欸,需要我给你实时播报吗?太有趣啦。」

    又是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但这回,褚眠冬只是思索片刻,便拒绝了境灵的建议。

    「多谢你的好意。」她对境灵说,「只这是我与他二人间的事,最终也需要我与他共同参与。倘若我们连互相沟通、共同解决问题都做不到,那这段关系于我而言,便也没有继续存续的必要了。」

    闻言,境灵撇撇嘴,应声道:「好嘛,那我就不剧透了。」

    四季如春的岚郡,连冬日都恍若深秋。

    褚眠冬领着燕无辰在院中凉亭里落座,取了存于窖中的黄酒,加入少许先前存下的梅干,复将白玉酒壶置于盛有八分满热水的温碗里,以水温之。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她才抬眸看向对坐的白衣少年,淡声开口。

    “无辰,作为友人的你很好。”

    褚眠冬话语一转,“但我很难想象,作为「云酉仙尊」的你是何模样。”

    燕无辰想了想。

    “看似光风霁月、不苟言笑,实则心中茫然,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说,“大抵是这样罢。”

    “有外人在场时,就要戴好那层名为「仙尊」的面具。仙门需要一个无所不能的「仙门第一人」,他应当大公无私、一心卫道,应当醉心修炼、断情绝欲,应当不为万物所动,时刻准备为此界存亡献身不悔。”

    “与其说修界需要「云酉仙尊」,不如说修界需要一个集一切完美于一身的幻象。”

    燕无辰摇头道:“但我不是那个幻象。”

    “我没有那般高的觉悟,足以叫我相信,为修界的安危奉献我的全部是一种荣耀。”

    “我也并不热爱修炼,那只是年少走投无路之时,恰好迈上又走通的一条路罢了。”

    “我更不可能断情绝欲——过去的我从未见过世间万般颜色,便尚能忍受空白;但现在的我来这世间走过一遭,便明白,我有想要去过的生活,亦有想要去珍视的人。”

    “所以我想,作为「云酉仙尊」的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燕无辰说,“一个修为在此界够看,而放在三千世界中实则同样不值一提的普通人。”

    “甚至这份让我有别于人的力量,也让我险生妄念——”

    燕无辰深深吸气,再呼气时,近乎喟叹。

    “眠冬。”

    “诚然曾有过一瞬间,抑或更长的几个呼吸间,我因手中的这份力量,生出过这样的念头。”

    “折断你的羽翼,于是你便不可能说出拒绝的话语。以先斩后奏的舆论绑架你,于是你便只能选择适应与妥协。”

    “是的,这份力量可以做到很多事。其中便包括,径直宣告天下「褚眠冬是云酉仙尊择定的道侣」。”

    “但我怎么能那样做,我又怎么敢那样做。”

    “「云酉仙尊」的力量足以满足我的万般私欲,却永远换不来两心相知的爱意。它带来的所谓爱意,不过是以爱粉饰的无耻私欲。”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宁愿我从未拥有过这份力量——与你同行日久的「燕无辰」便不会有生出如此妄念的前提;他甚至不会似如今的我这般,陷入困境。”

    “但「燕无辰」的存在,却也倚仗于「云酉仙尊」的这份力量。”

    “若非这份由修为与力量赋予的绵长年岁,站在你面前的我,可能早已历经十世轮回,却依然懵懂无知。”

    燕无辰轻轻叹声:“是的,眠冬,我早已不再是少年了。”

    “我曾对此多有遮掩,但真正到了同你坦白的这一刻,我却只觉庆幸。”

    “庆幸你我在此时、在我与你的认知位于同一层面之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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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相遇,而非当真让你遇见那个年少的我自己。”

    “若是那样,这场交集里,大抵你只一笑而过,我却同你错过一生。”

    “就如此意义而言,我又庆幸我修道,且修得很好。这才让我虽未在绝对年岁数值上的最佳时间与你相遇,却得以于心智水平上的最佳时分遇见你。”

    “这便是作为「云酉仙尊」的「燕无辰」,这便是我。”

    “浑浑噩噩在山巅端坐清修了八百年,一朝为追徒而下山入世,却与你一同看见这世间色彩,心道遇见你之前的八百余载年岁皆为虚度,而觉你我并无师徒缘分,却合该是道侣。”

    “一边只愿自己从来不是云酉,一边亦庆幸自己正是云酉。”

    “这般矛盾,却这般真实的……全部的我。”

    话音落地后的沉默里,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的忐忑与恐惧让燕无辰垂下了眸光。

    他微微抿唇,复又启唇,几个来回后,终于下定决心,将在心间唇畔转了几转的那句话语诚实吐露。

    少年的瞳眸温且润,声线清且沉。

    他说:“还望眠冬,垂怜于我。”

    *

    端坐于山巅的仙尊低下头颅,眼帘微垂,轻声请求她的垂怜。

    褚眠冬想,她本应作何反应呢?

    感动甚至激动,欣喜进而原谅?

    不,她只会想,他是不是在同她扮可怜,好叫她面对他时将底线一降再降。

    她厌恶那般以退为进的心理博弈。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唤出云梦境灵,借由祂之力,看看燕无辰究竟如何想——他是当真与她坦言相待、再无隐瞒,还是心中盘算、玩弄人心?

    褚眠冬所了解的「燕无辰」并非后者,但她并不了解的「云酉仙尊」不一定不是后者。

    是的,这的确是偏见,褚眠冬很清楚。

    正如她同明秋所说的,她本不应只是因为「云酉仙尊」手握力量、位居巅峰,便认为他大概率俯瞰众生、擅弄人心;但哪怕燕无辰方才已经说了很多,也依然还不足以打破这般猜疑。

    褚眠冬想,她还需要知晓更多。

    于是她近乎毫无动容地叹了口气,温声问他:

    “既是如此,为何不能早些坦白此事?”

    她看向燕无辰,眸光平静,话语却不掩锋芒。

    “是觉得我们尚且不熟,没必要如此坦诚?”她说,“还是因为,看着不明真相的我笑望着你,感慨「你我的相遇不带偏见、何等幸运」时,你有一种手握全部真相而不言的快意?”

    话音方落,便见白衣少年瞳孔微缩,面色陡然苍白了下去。

    “眠冬,不,不是这样……绝非如此。”

    燕无辰按捺住颤抖的指尖,亦按下心中铺天盖地而来、将他瞬间淹没的委屈,强迫自己将语无伦次换作条理分明。

    “我从未那般想过……”

    他察觉自己喉咙发紧、尾音轻颤,便重重闭了眼,深深呼吸。

    “我从未那般想过。”

    总归稳住了声线,燕无辰再次深呼吸,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从未因手握真相而感到快意。恰恰相反……”

    “眠冬,未曾与你坦言此事的每一个日夜,我都痛苦不已。”他说,“因为我明白终归会有此时,会有你知晓全部真相后的愤怒、质疑、指责,甚至离去。”

    他闭了闭眼,“我也很明白,这份真相拖得越久,这日的暴风雨便愈发猛烈。”

    “但哪怕如此,你还是选择了继续隐瞒下去。”褚眠冬道,“而非尽早坦言。”

    “因为……我很害怕。”

    燕无辰轻声道:“不是因为觉得我们尚且不熟、没必要如此坦诚,而是因为我们尚且不熟,于是我明白,一旦与你坦诚,眠冬只会即刻弃我而去。”

    “沟通是有成本的,坦言需要精力,倾听亦是如此。”

    他看向褚眠冬,“而眠冬的精力,向来只留给值得的人。”

    “在真正成为你心中那个「值得的人」之前,我不敢,不敢将一切过早地在你眼前摊开言明。”

    “我怕你知晓我是「云酉仙尊」、是「你险些拜入座下的师尊」后,便只一叠声地唤我「前辈」;我怕你知晓我堪为你先祖的年岁后,便再不相信我能与你做一双平等的寻常友人。”

    “我不敢赌。”燕无辰低垂了眸光,“我也不能赌。”

    “至少与你初遇时不能,与你相熟后不能,与你相知后……我才终于有了勇气,与你定下初雪围炉之约。”

    “只可惜……”他自嘲般轻笑道,“天意弄人。”

    燕无辰止住了话头,不让自己于信笺一事上过度发散。

    “在人间那日,你说我们的相遇并未带上复杂前提和初始偏见、实在幸运时,我很庆幸,也很开心。”他说,“但在那之后,便是惶恐。”

    “庆幸于你我并未以师徒身份俯仰相视,惶恐于你我的相遇纵是巧合,却也难掩蓄意。”燕无辰看向被褚眠冬置于桌侧的环佩,“这枚玉佩的存在……便是证明。”

    “所以眠冬啊……”

    “隐瞒你,我从未感到快意。”

    白衣少年长长叹气,他的话语似喟叹,又似孤鸿照影,近乎悲鸣。

    “从始至终,一星半点都无。”

    第53章 温酒再话(三)

    “无辰呐……”褚眠冬亦是轻叹,“无辰。”

    “可哪怕你这般说了,我也还是会想,你是否在以可怜博取人心,诱我深陷。”

    “站在你的视角,我的确不知道你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自证你的真诚;站在我的视角,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让你说什么、又想要听到什么,才能打消这份猜疑。”

    她轻且缓地摇头,“我好像,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了。”

    “而你知道的,无辰。”

    “猜疑一旦开始,便再无终结之时。”

    是的,燕无辰知道。

    她与他行走这一路,在最初之时,她便已将此言明。

    他只是没想到,他与她有走到如今这一刻之时——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并未将他与她分离,阴差阳错的一纸信笺却就这般击碎了她和他之间的信任。

    “你看,无辰。”

    “如今这样,我很累,你也很受伤。”

    “不如我们便……”

    心间不详的预感已是满溢,燕无辰抚上心口,那处不同于悸动的痛楚叫他急急出声,不愿让她唇齿开合间,说出那般剜心剔骨的话语。

    “——不要。”

    “眠冬,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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