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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吃醋的男人最可怕
无风镇的大风还没止息。
云心月他们从官驿后山绕了一段路, 避开无风镇的起风地,才顺利赶去县衙所在之处。
车马驱驰在山道间,撞开临近破晓的浓雾与霜色。
“吁——”
车夫将马勒住。
她和楼泊舟从车厢内走到前室站立, 遥遥望向乱葬岗。
是时,天地一片素白。阴惨惨的蒙蒙黄光高挂,飘摇闪烁,像是迎风落泪的眼皮, 一眨又一眨。
道路两旁全是坟茔,只有开阔处有一个简陋的高台,四面都挂了招魂幡, 有披着杂毛羽衣的人, 手中摇着鼓铃,咿咿呀呀在唱词。
伴随着词与鼓响起的,还有一连串丁零。
云心月听不懂, 转头问楼泊舟:“他在唱什么?”
“‘招魂令’, 召唤亡灵,警惕后人的祭祀之曲。”楼泊舟挑起挡着他的车厢绣帘, 往披麻戴孝的人群望去。
他目力好, 可以轻而易举看清楚镇民的装束,知道他们全披麻而非半披麻,手中拿着竹杖,俨然一副尊长去世,要招魂问灵, 请尊长教导解惑的架势。
实则,祭祀召灵, 不过是让犯人在祭台上跪拜皇天后土,受禽兽血喷。
这等事情, 南陵的犯人在受刑之前,都会遭遇一遍,目的就是请尊长镌刻他们的罪孽,等下黄泉以后,阎王爷一眼就能看清。
多半人跪在山道上,纸钱挥洒飘摇,落在他们身上,甚至被他们脸上淌出来的泪水湿透小半。
“只是不知,他们要召唤哪位亡灵,竟在冬夜下跪,哭得涕泗横流。”
冬夜的土地,比坚冰还要冷锐,素来不带丝毫怜惜,平等地钻开每一个跪着的人的膝盖骨。
他没感受过那种痛,但知道往后会妨碍双腿行走。
云心月愣了一下:“他们都哭了吗?”
拂晓之前的夜色茫茫,只有唱词与鼓铃应和树枝的叉叉声,听不到半点儿抽泣。
“大部分人都在哭,只有几个不哭。”楼泊舟扫过在场的人,“可他们神色不对,似在忍着什么。”
至于是什么,隔太远,他也看不清楚。
云心月嘴唇轻启,半晌才说话:“这里大概有多少人?”
楼泊舟粗略算了算:“五百左右。”
竟然有五百之多……
无风镇人口三千余人,在古代算是大镇子。
五百人口占整个镇子人口六分之一,比一个村子的人加起来还多。
亏得他们还有理智,没有挡在官道上,也没有在入城的必经道路上,否则便是聚众造反。
县尉是有权请兵镇压的。
到时候,他们这群人一个都落不了好。
便是驱逐的官兵不小心将他们打死、打残,那都是占理的一方。
云心月感叹:“他们太冒险了。”
沙曦担心两人又要孤身冒险,一直在旁边守着,身后的西随侍卫,也都佩刀在侧,随时准备护驾。
匹夫之怒,尚且能血溅五步。
一个人若是不想要命了,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扶风也怕出意外,让副将带着几个亲卫,前去军营调兵襄助。
“我记得,赵县尉好像说过,无风镇似乎才五百余户人家?”云心月看着雾中影影绰绰的身形,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楼泊舟瞥了她一眼,唇角仍存笑意,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就是开口时露了端倪。
“他的话,你倒是字字句句记得清楚。”
云心月:“……”
完了,一时没留意,有人的醋坛子又翻了。
她应该问他记不记得,再甩这句话还给他才对。
下次一定。
“无风镇的确有五百余户人家。”楼泊舟收回眼神,落在祭台上的老人身上,“山城有九县,八十多个镇,无风镇五百余户人家,缴纳千余袋粮草。”
云心月小声嘀咕:“你记得可比我清楚多了,醋什么呢。”
楼泊舟反驳:“不同。我是天生记事牢固,忘不掉,你是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记,却独独记得他的话。”
他警惕些,叫情有可原。
若非答应阿弟不随意杀人,姓赵的脑袋早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黑亮眼眸下转,一副她还要说就全部讨剿清算的架势。
“……”
偏在此时,赵昭明带着古三郎与众捕头、捕手,出现在路的另一端。
楼泊舟看着那遥遥行礼,还不忘偷觑两眼的两人,冷哼一声。
“还有个古三郎。”
相比此人,赵昭明还算有点儿眼力见,虽有爱慕,却从不说什么做什么。
古三郎却是端着一张好皮,肚子里不知道揣了多少坏水,装作若无其事、不懂人眼色地靠近。
“……”
她放弃说话。
吃醋的男人最可怕,惹不起。
她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脸上挂着不失礼貌的笑容。
“你躲我作甚?”楼泊舟伸手将她勾回来,“古三郎此事,错的又不是你,你何必心虚?”
这账,他自会找姓古的清算。
她唯一不该的,只有总记住赵昭明那等闲杂人等的话罢了。
云心月缩了缩肩膀:“你还挺有原则……”
居然一码归一码来算。
“哼。”
夸他无用,她记都记了。
“哎呀。”云心月放低声音,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那还不是因为他说的都是民生大事嘛,我爸……爹可是根正苗红的好君王,从小耳濡目染,难免对这些事情比较上心。”
楼泊舟没看她,但是能感觉到有一根手指顺着袖子往上爬,落在他腰侧,小心翼翼戳了戳。
“你要相信我,好不好。”她声音更低了,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都说了喜欢你,还没结束呢,我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楼泊舟眼眸微动,转到她脸上:“结束?”
他怎么那么会抓字眼……
“没有结束。”伸出去的一根手指变成三根,高举起来,“我发誓。”
楼泊舟定定看她好几息,才转回去,放眼看浓雾之中包裹的一群人。
“好。”他说,“我相信你。”
信她哪怕惧他,也会喜欢他,不会喜欢旁人。
即便,此话的期限只有今年今时。
他们这边还有几分闲适自在,闲杂人等赵昭明都快要愁死了。
任凭他磨破嘴皮子,无风镇的镇民都不愿意离开。
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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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七旬的老者,跪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拉着他的衣摆,声泪俱下诉说着他们的悲愤与恐惧。
“若非大人慈悲,没让我们重新缴纳粮草,恐怕我们下岁连口粮都不保。”老人力有松懈,扑倒在他鞋面,险些以头抢地。
还好,赵昭明及时将他拉住。
“请大人答应我们!”
七旬老者挣脱手肘间搀扶,又深深跪拜下去,其余镇民见他这般,也跟着转向赵昭明,俯身跪拜。
“请大人答应我们!”
赵昭明左右为难时,云心月和楼泊舟缓步走来,沙曦与扶风在他们身旁戒备。
云心月开口:“县尉答应他们就是,不用为难。”
“这……”赵昭明还是不敢轻易允诺此事,更希望这群人能够散去,等候县衙三审过后,提交判决。
身为西随公主,云心月无法直接干涉南陵的治下,只好看向楼泊舟。
该他出马了。
收到眼神,楼泊舟极其配合:“县尉对公主有疑问,还是对我有疑问?”
“不敢。”圣子在南陵就是供起来的神,赵昭明无权质疑,只能同意此事。
他差遣捕头去将犯人全部押过来。
乱葬岗在县衙与无风镇交汇处,路程两边差不多远,来回正逢城门开,见捕头一大早就押犯人,不少人生出好奇心,前来围观。
卯时虽至,可天色昏昏,不见半丝日光,捕头捕手走的又是乱葬岗的路,不少人打退堂鼓。
无风镇的镇民大概都听家人提过祭祀的事情,倒是来得更多,密压压一大片,沉默无声立在树根旁。
就连药郎和牛伯都挤在人群里,一脸好奇之色。
“公主……”
沙曦陡然紧张起来。
“没事。”云心月将她拔刀的手按下去,“西边还有退路,他们都安静挤在南边,不会冲撞过来。”
有些话,沙曦不方便说,扶风倒是没有顾忌:“那也指不定,刁民生事,巴不得权贵被践踏,圣子和公主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云心月只是笑了笑,随他们安排。
她看向捕头押来的犯人——除去六子和三个头目,犯人一共十二。
听闻圣子和公主都在,一同前来的还有县令与县丞等人。
见他们又要狗腿地寒暄半天,云心月直接打断,让赵昭明将犯人交给七旬老人,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处置。
祭台有一人高,一面临坡,瞧着还有些危险。
七旬老人在木梯旁敲着竹杖,将竹竿敲得炸开了花儿,沙沙作响,他嘴里又开始咿咿呀呀唱词。
苍老的声音,似被浓雾稀释散开,在乱葬岗盘桓。
六子他们一个个往上攀爬,面临东边小坡跪下。
站在高台上,一手大瓷碗一手铃鼓的杂毛羽衣,抬脚在台面碾了一下,也不知做什么。
云心月看着那一掌高的密实护栏,眯了眯眼睛。
六子他们陆续低头,却挺直腰背不躬身。
杂毛羽衣摇着铃鼓围住他们转一圈,又一圈,再一圈,转得底下人都看晕了,才抬手要含一口牲畜的血。
未料,那血还没还没进他嘴里,就被他往坡下一丢。
紧接着,跪下的六子一众人爆起,双手一撑,手中的绳子便分成好几截断裂开,他们立刻弯腰拉起一段绳子,直接跳落坡底下!
“来人!抓住他们!”
变故突兀,赵昭明嘶哑嗓子高喊也无济于事,捕头和捕手都慢了一步。
六子他们已落入被雾气覆盖的坡底,见不到踪影。
县令大惊失色,满目不可置信,抖着手指扫过无风镇一众镇民:“你们、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镇民倒是没有要逃的意思。
他们不仅不怕,反而多上几分释然,像是卸下重担一样,从容跪下:“请县令降罪。”
他降个屁!!
县令险些要脱口而出。
好歹想起圣子和公主都在,不能失礼,只好将话吞回肚子里,一时撑得胃有些隐隐作痛。
无风镇是他治下最繁荣、人口最多的一个镇子,要是一个镇子的人都落罪,他这个县令也不用干了,直接回山里种豆子得了。
“公主。”他不仅不能降罪,还得为他们开脱,“其中定有隐情,这无风镇……历来民风淳朴,道不拾遗,互相敦睦,绝不是作奸犯科的人。”
云心月抱着手炉,反过手背暖了暖,轻笑一声:“无妨。扶风将军,把人请上来就好。”
请……请上来?
一众人都懵圈时,扶风吹响了侍卫队的哨子。
坡底也回应一声哨响。
“唰”一下,无风镇镇民的脸庞都白了,人人互相握着冰凉沁汗的手心,目露慌张。
云心月唏嘘,拉过楼泊舟的手,按在自己的手炉上。
楼泊舟侧眸看她:“你好像并不高兴。”
副将办事很快,不仅把六子他们全部拉上来,押到他们跟前,还让借来的大军,将这里包了个水泄不通。
“嗯。”她放眼扫过惴惴不安的一众人,“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过往塑造的三观告诉她,不管内情如何,该揭穿的事情就要揭穿,不能为外物所移。
可是——
能让一镇平日淳朴的老百姓,不畏后果都要冒险出手的事情,真会是恶事吗?
她在那些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心虚与恶毒。
楼泊舟不会安慰人,只好用另一只手抓紧她。
“回圣子、公主、将军。”副将行礼回话,“末将一共抓捕十三人,俱在此处。”
杂毛羽人抬头,露出五彩斑斓的一张脸:“圣子、公主,这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的!小民愿意受罚,请圣子放过我的家人,不要牵连他们。”
他“砰砰”磕头,嵌上满额细碎石子,磨出一片血色。
楼泊舟不语。
云心月看不得,别过脑袋去。
七旬老人回眸看了一眼其他镇民,将竹杖丢开,“扑通”跪下:“是我没教好自己的学生,若要降罪,请圣子一同问罪!”
有镇民想走出来,但是被拉住。
云心月垂眸看背后不远处绽开的野花,它的花瓣承接一汪于它而言显得过于沉重的露珠,颇有些颤颤巍巍。
县令见状,大声呵斥。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要严厉问罪,绝不放过云云。
年轻气盛的少年男女耐不住了,挣脱长辈束缚,小跑冲上来,跪下,腰板直楞:“此事,有我的份!”
“还有我的份!”
“还有我!”
……
一个个孩子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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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认罪,中年人就扛不住了,最终所有人都跪下,说他们都参与了。
“请圣子和公主开恩!”
县令气得胡子飞翘,一脸恨铁不成钢。
云心月从花上收回目光,平静看向镇民:“开恩可以,但你们总得给我和圣子一个理由——为什么要救六子和匪徒。”
镇民齐齐噤声。
无人说话。
沉寂中,云心月扫过低垂头颅的三个头目,转眸落在七旬老人身上,缓步走去。
“公主——”
沙曦错步阻拦。
云心月摇了摇头,让她退下,自己则提起裙摆,蹲下把人搀扶起来:“老人家。你们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若有,不妨直说。我和圣子,肯定会为大家做主的。”
七旬老人颤巍起身,似在斟酌衡量。
她耐心等着。
赵昭明不禁温声规劝:“圣子和公主并非倚仗权势欺人之辈,老丈有什么冤屈,何不告知?”
扶风适时加火:“还不说,那就通通拿去牢营,凿山开渠!”
凿山开渠常有人因意外、疲惫而死,是件又苦又难活命的差事。
他们其中还有那么多才十几岁的少年……
七旬老人眼一闭,心一横,抬手指向赵昭明等人:“老头子要状告县令、县丞、县尉等人,夺走上任县令、县丞、县尉的身份和官职,杀害他们的家人!”
云心月瞳孔震颤。
什么?!!
第72章 真相,默契配合
山风凝滞。
轻轻摇摆的野花绿冠一点, 将承托的露珠灌溉到根上。
县令和县丞等人相继“扑通”跪下,大喊冤枉,赵昭明一脸震惊看向七旬老人, 眉宇之间尽是不可置信。
“老丈,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冤枉我们?”他震惊中还带着几分被背刺的心酸苦楚,“赵某扪心自问, 在任的这几年,也算恪尽职守,遇事不苟, 慎终如始, 晨兢夕厉,每恻于怀。”①
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来如此诽谤。
“县尉乃县令后来与儒学署主持选拔考来, 你之秉性, 我们知之甚少,不做评判。”
七旬老人眼神沉静下来, 像是被逼入绝路的人, 发现仅存的一条生路一样,已有孤注一掷之色。
“可是!县令和县丞,敢拍着胸口说,自己这官,当真是考来的, 而不是从旁人手中抢来的吗?!”
他说这话时,目眦尽裂, 好似被抢了官的人就是他一般,其音激愤震天。
赵昭明一时哑然。
云心月斜眼看县令:“圣子, 我想听他说真话。”
楼泊舟当即掀起衣摆,半蹲下,抬手掐住对方下巴,抬起来。
“说。”
他脸上笑意浅浅,眸子亦是黑亮之色,一派温柔相。
可县令却无端觉得后脊骨沁凉,额上生出一片冷汗,顺着发丝滑进头皮。
那感觉,就像有一条条小蛇顺着发缝钻进去,嘶嘶吐着信子,随时会咬在头皮上面,让毒素腐蚀他的筋脉。
他张口辩驳:“非也。这老丈……在污蔑下官,下官的敕牒与告身,早在上任时已经验明,且还有铜质鱼符在,怎可冒名顶替。”
敕牒,简单来说就是官员委任状,而告身则是官员的身份证,不仅要写这人的身材、面貌特征,往上三代人的身份都会写清楚。
然而——
楼泊舟逼视:“你在撒谎。”
他脸上的肌肉走向,分明不对。
“下官不敢。”
“你就是在说谎!”老人家一朝将深藏的秘密撕开一个口子,装载心里沉重的东西,便忍不住顺着这个口子往外哗哗流出。
据他说,县令他们本来就是盘踞鬼头寨的土匪,只是当时的县令好心,念在他们是从高阳流亡而来的平民,不曾杀人,便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土匪一开始是当真想要改过自新,只不过架不住他们是外来客,什么基础也没有,要重新打拼实在太难。
他们从前似乎还有些家底,不曾吃过什么苦头,一朝家族衰败,遭了难,这才背井离乡。
当时县令看他们还略懂文墨,就让他们留在府衙办事,让他们当书吏做捕手。这种走后门的行为,背后被人议论几句,总是免不了的。
但他们自认为自己昔年可是风光无限的贵人,哪里受得了这种差距,渐渐就开始在心中积怨。
直到——
有一回,竟有人将他和当时的县令弄混。
这让土匪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取而代之!
土匪这条毒蛇,不仅把当时的县令吞下,还披上县令的皮,利用一次外出勘察河道的机会,把对方推入湍急河道,伪装成自己失足落水。
他们身形容貌是相似,但还没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为了让夺权更顺利,他便操纵了一场大火,用年关将至为借口,把整个县衙的人聚在一起,但凡不顺从他的,便全烧了。
其他人虽然见过县令,但是并不多见,又有几个合谋在旁边混淆视野,倒还真的让他蒙混过关。
“此事,六子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绝对不会有错。”
七旬老人气得手直发抖。
云心月伸手托住他的手肘,以免他气愤之下软倒。
“公主,让我们来就好。”
沙曦派副将去把人搀稳扶好,不要劳动公主。
六子哑声开口:“没错,他放火的时候,我就在对面暗巷站着。我这人吧,一生懦弱,当时也没敢揭穿。”
云心月还是有疑问:“你既然也是衙门的人,他为什么独独放过你?”
六子垂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怔愣一阵才摇头:“不清楚。”
“那你当日,为什么不在县衙?”
“我那段时间因为帮漆园采漆染了红癣,浑身肿胀,又因捕贼之事,伤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便告了病假。”
“再见到县令,你就没说什么?”
“我……”六子嗫嚅,“我这人认人有些难,以为他是真的县令。”
懂了,他靠脸盲躲过一劫。
“既然知情者几乎都丧生火海,你们又是为什么笃定县令被换了?”
这时,跪下的人抬起戴着木头面具的脸:“因为,我回来了。”
“!!”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口听到他承认,云心月还是心里一突。
“他们几个,都是我从火场里面救回来的。”
她抿了抿唇:“来人,揭开……他们的面具看看。”
侍卫向前几步,将他们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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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
底下皮肤果然全是扭曲伤疤,不仅脸上有,还有前胸后背,有一个甚至烧得半条小腿成了干柴模样。
只看一眼,云心月就受不了,移开眼转向县令。
不,该叫他纵火贼才是。
她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纵火贼张口。
“现在虽然是初冬时节,但是县令的亲人朋友要是听说了这件事情,恐怕也不会拒绝有人助他们风雪兼程,”她从不知道,自己说话还能这么冷淡,“来无风镇为其做主。你说对吗?”
她在发现车辙印后,就让扶风查过告身,县令三代虽非达官显贵,但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纵火贼想杀光,也没这个本事。
估计只能装作对方的幕僚之类的身份,隔几年回一次,送送礼而已。
从官本就要远离家乡,就南陵这弯弯绕绕,曲折难行的山路,几年见不到一面实在太正常了。
对方赶来固然能拖一段日子,可他最终能不能死得干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倒不如趁楼泊舟在,判他死个干干净净。
“公主既然已经说出‘为其做主’,而不是‘为你做主’,想必是已经有了定论。”纵火贼一改软弱卑微,眸中露出几分恶毒,“为何?”
他不甘心!!
明明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要在他临近升迁的时机,将他打回原形!
他这句话无疑是承认。
楼泊舟已不用逼他说话,便将人下巴松开,起身。
正想伸手拉云心月,想起自己碰过什么,又蹙眉收回手,掏出帕子细细擦拭。
一旁的赵昭明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脸都白了几分,踉跄后退几步,被古三郎撑住后背。
“昭明?”
“我没事……”
他只是,需要缓缓。
云心月看着他根本没有悔,只有恨的眼睛,犯了劣性:“想知道?那不如先说说,我是怎么发现无风镇诸位的蹊跷好了。”
她转眸看向无风镇一等人。
“你们想知道吗?”
七旬老人苦笑:“公主聪慧,愿听其祥。”
“老人家,在说之前,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云心月心中有点儿猜测,但还是想亲耳听他们说。
“公主问便是。”
“无风镇五百多户人家,都愿意为上任县令鸣冤吗?”
“是。”七旬老人眼珠稍有浑浊,眼神却很清明坚定,“县令是我们的恩人。无风镇地处边城,本就多事发,我们无风镇紧挨裂谷,地处偏僻,本是山城最贫瘠的镇子,是县令十三年扶持,才把路通了,让我们的孩子读书学礼,有机会走出去。”
杂毛羽人自嘲一笑:“公主和圣子是贵人,大抵并不清楚,能走出无风镇这片小地方,读点书,对我们来说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寡言的六子也忍不住为此说一句:“县令是好人。”
上任县令本人并无说话。
云心月垂眸看他一眼,又收回眼神,看向无风镇其他人:“能得父老乡亲全体爱戴,我相信他为政十三年,肯定做了不少好事。”
她顿了顿,掠过这群人紧张的神色,有些生硬地转了话头,开始说自己是怎么发现他们都参与了此事。
“事情源自昨夜,我们从县衙回官驿,经过一个干涸的坑,却陷了进去,得抬着马车才能过。这让我想起无风镇和山塘镇交界处的几道车辙印。”
赵昭明眼眸一动:“道上新旧不一的两条车辙印?”
楼泊舟抬眸看过去,下睑微敛。
“没错。”云心月轻轻点头,“其实,我一开始误会了,以为车辙印深,是运送木头,只要顺着深的印子追去,就能找到木头所在。虽然当时不知道木头要来干什么,但还是一路追到了鬼头寨。”
赵昭明嘴唇张开,准备说话,楼泊舟就抢先了:“不过,鬼头寨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温泉池子。反倒是一路向裂谷的方向去,会越走越冷。”
纵火贼蹙眉:“那又如何?鬼头寨那片地方,本就是出了名的冰火两重天,一边极热,一边极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无风镇秋日干燥,一直没有下过雨,唯一一场雨夹雪,就在我们车驾离开当日。”云心月没回答他,回忆起当时情景,“两国联姻,嫁妆豪重,车辙印也才那么深一点儿。就算粮草堆得再多,旱天行路,也绝不可能有那么深的车辙印。”
赵昭明恍然大悟,欲要开口,又被楼泊舟不紧不慢抢了先:“是故,两道车辙印几乎一样深的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车上装载的东西,不仅有、或者说不是粮草,而是带水的东西。”
水在运送过程中,落在地上,泥土变软,车辆前后反复碾压,所以车辙印就显得格外深。
等到丑时和寅时的大风刮过,道路风干,便留下痕迹没消除。
云心月:“我一开始想不通,为什么车辙印会通往鬼头寨,知道车上有水之后,我就懂了。”
楼泊舟接话:“因为那不是水,而是冰。”
云心月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管,没想到对一切都很了然于心嘛。
“你们圣子说得不错。”云心月道,“因为唯一有冰的地方,就在鬼头寨。”
扶风也懂了:“所以,公主昨夜在路上就叫我们去鬼头寨找冰洞,用麻袋装冰,避开无风镇的人运回来,还做什么实验,是这个用意!”
他真是驽钝了。
听到“麻袋装冰”四个字,无风镇镇民就知道,公主的确什么都猜中了。
七旬老人叹息一声:“仅是一次车轮陷落,公主就能抽丝剥茧,实在令我等无地自容。”
云心月摇头。
她哪里就有那么聪明,还不是先前大家一起找的线索多,忽然冒出来一根线,就串起来了。
“不知公主可否告知,为什么凭这些,就断定我们都参与了?”
第73章 情敌请客,必有蹊跷
光是凭借上述, 顶多能推断作案手法。
不过,作案手法能推断中间的环节,以及这些环节需要多少人手。
“首先, 他们只有十二人,要在子时等所有人秋祭结束回家至丑时狂风到来之前,完成运送碎冰和偷盗粮草的任务,并且离开, 绝对完不成。”云心月敢笃定。
俩小时不到的时间,能干什么。
赶路恐怕都不止这个功夫。
七旬老人目光闪动:“那也有可能,是他们的同伙还没有一网打尽。”
而不是他们无风镇的人, 就是他的同伙。
“这个顾虑是对的, ”云心月自己也怀疑过这个可能,不过很快就打消了,“但是有一个问题。其他同伙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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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就是能在狂风中屹然不动, 进退自如,才有可能顺利运输粮草, 并且让更夫目睹十二方相盗粮的一幕。”
但她觉得不可能。
她亲身感受过无风镇的大风, 不要说进退自如,想要留在原地都困难。
就连楼泊舟这么好的身手,在狂风中都不会随意乱动,其他人怎么敢?
除非真有神仙妖魔。
“那么,真相就……”她顿了顿, 收回属于别人的台词,“就只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十二方相盗粮的戏码。两位更夫, 都说谎了。”
七旬老人:“那也只是更夫。”
“如果你们没有搞狐狸娶亲* 这一套,我也不会这么大胆猜测, 你们全部人都参与其中。”云心月神色复杂,叹出一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气,“我一开始猜错了三次。第三次就是以为你们大费周折,想要将我们留下。
“事实上,那些木头虽然是你们砍的,但是你们也并非有意为之,山路的坍塌,更是意料之外。你们比谁都要急切,将我们赶走,是吗?”
所以才会有狐狸娶亲这种神叨叨的事情。
无风镇的人都不说话,但不约而同避开她的目光。
这就是默认了。
“先说木头引发我怀疑的事情吧。”云心月转向赵昭明,“县尉当时也在场,可还记得开路的人都从哪里招来?”
赵昭明数次插不上话,已然放弃,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愣了一瞬,才回话:“回公主。由六子带着二十捕头,四十武卒,在山塘镇招募了一百力夫,无风镇招募了一百力夫。”
“这就是了。”云心月目光落回六子身上,“六子怕山塘镇的人出力不积极,就从无风镇募了人。不过,他本是无风镇的人,把机会留给自己人,倒也算不上出奇。”
楼泊舟接话:“出奇的是,我们每一次行动,对方似乎都很快知道。包括我们的每一次布局,对方也了如指掌。”
云心月看了他一眼,扬起眉头。
这么明白她想说什么吗?
“圣子说得对。”她差点儿不合时宜地露出过分灿烂的笑容,赶紧敛了敛,“不管是查找车辙印,还是鬼头寨小观里的木雕,又或者是温家娘子送亲偏离约定点的事情,都实在太巧合了。”
遇上这种情况,要不是对面神机妙算,那就一定是出了内鬼。
所以,合并数次事件后,嫌疑人就落在赵昭明、古三郎和一众捕头身上。
捕手是轮班制,还有更换,但是这些人里,除了古三郎之外,次次都在。
将古三郎列入怀疑对象,还是因为他和赵昭明关系太好,不排除套取消息的可能性。
即便偶尔不在,也无法排除嫌疑。
毕竟,最值得怀疑的人,其实就是赵昭明本人。
“我们最后确定是六子,还是因为打探时,发现县衙卷宗几年前失火烧掉不少,而那场大火烧死了不少人,存活的人里,又参与这些事情的人,只有六子。”
光有这个,倒怀疑不了什么,顶多打个问号,但是数学题还有假设再推理呢,现实就不兴她活学活用了么?
将这些事情全部摆在一起,假设六子是传递他们行动那些人,而无风镇的人参与其中,所有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包括为什么扛锄头的大娘明明对他们那么热情,对温家娘子扎破手都那么紧张,却对她被狐狸强娶的事情似乎没什么担忧等等小细节,一下就能解释通。
“实在是能做出这些事情的人,除了你们,实在没有别人了。”云心月说道,“你们运粮是真,只不过将粮食运到镇上清点完,交差之后,就趁着秋祭热闹之际,让六子当内应,偷梁换柱,用碎冰换了粮草,运到鬼头寨底下的山洞,给了他们。
“至于木头,你们不敢在无风镇砍伐,怕被发现端倪,就去山塘镇最偏僻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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