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上去触目惊心,细看方知那血大多溅染自旁人,非他自身所流。
他的左肩和左下背都负了伤,一个广陵亲兵正在为他简单处理伤口,或许是手法不当,直教他疼得嘶嘶抽气,待人循声望去时,他那神情却又泰然自若,眉目间还有几分凛然意思颇有些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气度。
李勖扫了一眼,只见那几处伤口都不深,于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方才亲眼所见,冯毅的武艺算得上上乘,可知是真刀真枪搏杀出来的本事不至于为了这一点皮肉伤如此。这般惺惺作态,大抵也是为了搏一个赤胆忠心的名声罢了。
这倒教他想起韶音说过的那番话。
她曾经半开玩笑地与他说,所谓的名士风流大抵都是装出来的。当年淝水之战,羯胡大兵压境,晋室命悬一丝、变在须臾,她祖父仍能镇定手谈,得到前线捷报也不过是一句风轻云淡的“小儿辈大破贼”,可谓是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名士楷模。
殊不知,待送信的人一走,他老人家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回身迈过门槛之时竟不慎撞断了数根屐齿而犹未察觉。
归根结底,这些与人之本性相悖的风度不过是矫情善饰而已若有真才实学相匹、能装得上一辈子,那便可称得上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否则的话,那便是沽名钓誉增笑柄之徒罢了。
这便是魏晋禅代之时的正始名士、国朝初定时的渡江名士与如今这些“处官无官官之意处事无事事之心”的虚浮矜夸之辈的区别,只不知冯毅这位新晋的王家快婿可否谙习这其中三昧,凭他的本事又能装得几时。
此刻的冯毅正将目光落在以司马德明为中心的众文官身上,眸中隐隐流露出一丝羡慕,李勖看在眼里不由一哂。
众位锦衣灿烂的人望之中有一清雅轩举之人逆流而行,来到李勖面前。
谢迎面露关切,上下打量他,“存之可有负伤”
面对这个眉眼与韶音有三分相像的大兄,李勖的面色一缓,略略含笑道:“我无事大兄且宽心。”
谢迎微笑颔首,没有再说什么。此地人多眼杂,不是密谈机宜之处,而临行之前谢太傅又一再嘱咐,事态如何发展,且以李勖的意思为主,不必拗他,也不必为他强求。
王微之冲动之下擅自赶赴京口,又在江上遇到长生匪徒险些丧命之事已经被王谢两家知晓。谢太傅为此十分恼怒,亲自去王家兴师问罪,高陵侯推说自己事先并不知晓,都是逆子擅作主张,为了平息谢太傅的怒火,又当着他的面请了家法,将王微之关了三天祠堂。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陵侯说他自己不知道,可谢迎却听说,王微之之所以答应出任尚书仓部郎一职,正是因高陵侯默许他前去京口接人的缘故。
时人出仕甚重清浊,所谓清者,即清要、清闲、清翰文华,符合这些要求的“清职”大抵有给事中、奉朝请、中书郎、秘书郎等,这些官职大多为中正品为二等的门阀子弟包揽,三品以下的卑品之人只能另谋些案牍劳形、尘务经心的浊官来做。
清职之中,有些职位是专为门阀子弟而设,乃是标榜门第入得仕途的起步官,在位者往往几个月便得升迁,为其他士族子弟腾出地方。譬如谢往之前所任的著作郎,与秘书郎一样,俱为“甲族起家之选”,他上任才不到半年就已迁为黄门侍郎,如今接替他继任著作郎的乃是王微之的亲弟、十二郎王耀之。
黄门侍郎也属清职,时人宁可做五品黄门,也不愿做四品步兵校尉,可见清浊之分远比官品高低更为人看重。
话说回来谢迎和王微之如今所任的尚书仓部郎、尚书度之郎可并非什么清职,谢迎明敏务实,又秉承父命,赴任自没什么好说,王微之却是个比谢往还恃才傲物之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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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最厌恶俗流庸务,此番若不是高陵侯松口答允他前往京口接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赴任监运军粮的。
高陵侯这人心思甚重,明面上无有作为,心中却是十分乐见谢李联姻破裂。对于他这副肚肠,谢太傅早就了然于心,碍于两家几辈相交,又是儿女之事且最终也算有惊无险,发作一番也就罢了。高陵侯到底心虚,隔日又亲自提着赔礼上门谢罪。
如今三月已过,这桩婚事已成定局,谢太傅宽了心,谢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对于阿妹的任性之举,心里多少存着几丝惭愧,因便歉然与李勖道:“阿纨年幼丧母,因着这个缘故,家人对她总是怜爱多些,是以将她养成了个骄纵脾性,惯会痴顽胡闹,存之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李勖摇头道:“她很好。”言语间神色竟是十分温柔。
谢迎看得一愣,他还对方才那血腥的一幕记忆犹新,这会儿忽见李勖如此,看向他的目光便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探究之意。李勖面上的柔色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只有眼角眉梢仍残存着几分腼腆的赧意,分明不是伪饰。
谢迎敛着笑意看他,意味深长道:“阿纨任性归任性,确也有几分率性可爱之处,有时教人恨得牙痒痒,转头又哄得人哭笑不得,打小便是如此,教人拿她没有办法。”
李勖垂眸而笑,“诚然如此。”
心里却觉得大舅这话也不尽然。不是有几分率性可爱,而是十分率性可爱,也并没有教人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只有教人爱得牙痒痒的时候。
然而这话他是说不出口的,只心里想着便觉得火烧火燎,是以便抿唇不语,一味垂首微笑。
他这副模样实在是与方才那个杀气腾腾的悍将判若两人,看得谢迎啧啧称奇,暗道阿父乱点鸳鸯俦、凤凰侣的本事果然高明,姓李的显是对阿妹十分动心,却不知阿妹对他如何,心里可否真的放下了王家九郎。
眼瞧着被众郎官簇拥其中、俨为年轻一代清流魁首的王九郎,谢迎忽然间福至心灵,偏头道:“存之以为九郎如何”
李勖顺着的他的目光看去,一句“见面不如闻名”已到嘴边,转念一想真这么说倒显得他的阿纨在闺阁时眼神不佳了,因便换了个说辞,缓声道:“果然名不虚传,与高溪一般,俱都是翩然人秀。”
问他王九郎,他偏要提一句谢往,这便是说王微之除了容貌之外别无所长的意思了。
谢迎心下了然,忍笑之余也忍不住提醒他,“九郎从前甚薄俗务,我瞧着如今倒像是性情大变,颇有些奋发而为的意思”
李勖笑道:“理应如此。”
谢迎一时没弄明白这句“理应如此”该从何论起,顿了半晌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温言道:“此间事了,存之当早日携阿纨归家,阿父很想念你们。”
“一定。”
李勖笑着答应,二人自然而然地话起家常。谢迎温文尔雅,长于言辞却并不聒噪,话语间娓娓道来令人如沐春风;李勖虽寡言,因谈论的中心是韶音,便也与他有问有答,话比平日里密了一些。
闻听韶音曾怂恿谢候往先帝的酒壶里撒尿,便莞尔赞道:“果然是三岁看到老,阿纨自幼便不同凡响。”
谢迎见他这话不像是玩笑,忍不住大笑,郎舅二人言谈甚欢,仿佛方才的一场厮杀全然不存在一般。
忽然,嘈切的低声议论里浮出一个有些尖锐的嗓音,“痛杀我也!”
众人循声望去,不由都面面相觑:原来是司马德明在捧足大叫。过了这么半晌,他那被惊飞的三魂七魄尚未归位,一只手仍紧紧地抱着廊柱,头上的白玉冠歪到了脑后也不及扶,一双眼涣散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出神,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直到察觉到足底疼痛难忍,司马德明这才终于回过了神,低头一看,原来穿着木屐的脚已被地上一片碎茶盏划破了。千金之躯如何能受得这样的痛苦,因就有了方才那尖声大叫。
李勖的两道浓眉微微轩起,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小郎君身上,心头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淡淡不耐。就是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只凭籍着姓氏,竟就能将国柄牢牢攥在手中,岂非是时无英雄,乃令庶子成事乎
谢迎敏感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微妙变化,但见其嘴角笑容未改,眸色却已骤如冷电,迸射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迎悚然而惊,转念又在心里劝慰自己,这不过是武人看人时的习惯而已不必思虑过多。
“存之”,谢迎还是低声提醒了他一句,略做示意后便朝着德明走去。
众人之前议论不决的便是今日这局面如何收场。赵勇、刁江既已伏诛,北府军便群龙无首,豫州刺史之位亦空悬,当务之急便是将这两个缺补上,再选出一人为主、一人为辅,一道扛起平定何氏叛逆的重任。
于是这议论的重点自然便落在了冯毅和李勖二人身上。
这二人分别是王谢两族的乘龙快婿,官员中亲近这两姓者自动形成了两个阵营,为此相持不下然而谢迎冷眼旁观,发觉更多的人都对此保持沉默,意见不置可否,态度不冷不热。
冯李虽有反正之功,武功亦颇有建树,但出身实在太低。冯毅尚可自抬身价,勉强算作是东汉没落门第之后,李勖却连门第都没有,乃是个地地道道的寒伧庶人。
这样的人若能成为一方方伯,实在是有些过于乖情悖理、惊世骇俗了。
谢迎已将众人的议论听了个大概,当下便不再惜字如金,清了清嗓子示意诸人低声之后与德明道:“赵勇、刁江暗中勾结何氏,意图里应外合、颠覆乾坤!今日多亏李勖和冯毅二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愿保举李勖为征西将军,都督徐、兖、豫、扬四州军事刺徐州,领北府军迎战何穆之!”
司马德这会儿已经全然清醒过来正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谢迎和王微之面上来回移动,听得谢迎为李勖请封,忽然便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地指着二人厉声道:“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王谢二族与两个武将女婿联手做局,只将他一人蒙在鼓里知晓他亲赴历阳劳军掠阵也不加以劝阻,直教他以身涉险,险些就命丧于此,简直是半点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比赵勇和刁江那两个逆党更可恨!
谢迎不接他的话,面不改色地表示默认,王微之则傲然一笑,轻描淡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何穆之的大军已在上游集结,不日便可顺流而下当务之急是重新择定一位可靠之人统领大军,及时发兵,以解京师之急。”
语气虽傲慢,话却是有理。司马德明也知道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只得恶狠狠地咽下这口窝囊气,冷冷地盯了王微之一眼,转而不情不愿地看向李勖。
此僚横刀夺爱,以卑贱之躯迎娶十七娘,实是令他恨得要命。然而,这人能征善战亦是人所共知,将兵之才似乎更在冯毅之上,方才力战众逆、神勇无双,亦是有目共睹。若论功行赏,今日反正首功当属此人,何况如今将才凋敝,除他之外似乎也再没有合适的人选。
大敌当前,私人恩怨只能暂搁一旁,司马德明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正待开口,心腹顾章却忽然走上前来飞快地朝面无表情的王微之投去一眼,之后便附在德明耳畔低声道:“冯将军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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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德明怪看了他一眼,下一瞬便领会得他话中的意思一时惕然惊心,便阴晴不定地盯着李勖。
据他所知,李勖自入行伍便一直跟着赵勇,可谓是由赵勇一手提拔而起,听说两人之间还沾着亲戚。然而观他方才举动,斩杀赵勇时未见丝毫手软,可见此人桀骜不驯,乃是个狼子野心之徒。
反观冯毅,虽与他联手设局,却是不忍与旧日长官和同袍为敌,可知道品性高于李勖;方才又一直将自己紧紧护在身后,为此不惜身负重伤,算得上是一腔忠勇。
武将的能耐倒在其次,首要的还是忠诚,北府军万万不可再落入第二个赵勇手中。
想到此处,司马德明再无犹豫,扶正了歪斜的梁冠,一振袍袖,大声道:
“今日诛杀叛党、拨乱反正,全仰仗二位将军,二位的德行、才能某都看在眼里当此社稷危急关头,某便越俎代庖,代皇兄将存亡事委付二位将军。”
话到此处看向冯毅,微笑道:“请冯卿和李将军上前受封!”
冯毅大喜过望,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轻狂之态,跪下后只听德明继续道:“我为西录,代天子牧万民守疆域、平叛逆,今何氏不臣,举乌合之众侵陵晋祚,其罪当诛九族。冯毅德才兼备,堪当大任,实乃当世不可多得之将才,故封其为平西将军,都督徐、兖、扬、豫四州军事总领平叛事李将军勇猛无双,杀伐果决,擢位三品,为平西将军之副,帐下听候调遣,不得有违!”
此话一出冯毅不由有些失望,谢迎亦懊恼,一边猜测着德明为何忽然转了心意一边深看了眼顾章。
王微之却是嘴角轻扬。
封将军不封刺史,司马德明这是故伎重施。
都督手握军权,却无征调粮草银饷之权,刺史则正相反。当年司马弘便是用这招牵制赵勇和谢泽二人,如今他的儿子有样学样,倒也不足为奇。
谢泽死后,司马弘亲领徐州刺史,不惜将徐州治所寄治建康,那时便流露出重振主威、不再封异姓为方伯之意如今豫州刁江已亡,只怕接下来司马德明便会欣然将豫州刺史一职也收回宗室之手。
果然,接下来便听司马德明继续道:“我如今庶务缠身,虽日日宵衣旰食,终不得一日安闲。然眼下社稷存亡之秋,皇兄既以江山托付于我,我安能自惜此身忝以微贱之身再兼豫州刺史一职,为陛下尽忠,诸卿以为如何”
都知道小郎君这话是惺惺作态,但与越矩提拔寒门武将相比,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折中之法。众人议论一阵,大多没有异议,只是碍于王谢两位郎君不曾发话,便都不好率先表态,只齐齐用眼睛瞄着他们二人。
谢迎实在不甘,可李勖却面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谢迎见他如此,又思及谢太傅临行前的嘱托,便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王微之矜持一笑,率先道:“小郎君愿为社稷尽瘁,甚善。”
只要冯毅能够力压李勖一头,今日的目的便已达成。
司马德明不放心武人,王氏也不放心冯毅。如今冯毅起事所需的粮草米帛全资岳家相供,饶他飞得多高便也是一只绳线牵在旁人手里的纸鹞而已
王家与冯毅如此,谢家与李勖亦如此。方才谢迎为李勖请封,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心里早就清楚司马德明不会松口,若非如此,怎不见他为妹婿据理力争谢氏这位六郎可并非怕事之人,不争非是不能,而是不愿也。
王微之想到此处,忍不住鄙夷地掠了李勖一眼,此人空长了一身力气,看着相貌堂堂,实则多武少智,不过尔尔。
卢锋、褚恭几位军候办妥了外间事便一直候在李勖身侧,眼瞧着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徒三言两语便夺了将军的功劳,俱都露出激愤之色。
李勖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方才忍下没有生出事端。
冯毅未谋得刺史之位,虽有些失望,不过到底还是比先前的四品将军提了一级,短短一日就成了北府之主,这也足以令人振奋,因便收敛情绪,慨然谢恩。
冯部诸军候官长个个面露得色,一时间眉飞色舞,好不快意
……
一场大雨下了个昏天暗地仍不见半点休止之意估摸着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水榭内外俱是一片漆黑。卫尉燃了火把,水榭内顿时明亮起来倒显得外头的广阔天地愈发黑魆骇人。
橙红的火光将走马上任的冯都督映得面色红润,神态焕然。
叛军迫境,冯毅便在水榭之中发号施令,点兵点将,毫不拖泥带水,显是胸有成竹。司马德明不通军事单看冯毅的气度便知此战必胜,一时颇为欣慰。
谢迎听他说了半天还没提到如何安排李勖,心里便有了猜测。
果然,冯毅将帐下各路人马都分配好了,方才含笑走到李勖身前,一手负后,一手拍着他肩膀,语气亲切道:“存之英勇善战,人所共知。冯某率部迎击何逆,京师的安危便全都委付于你了。本督命你率军屯驻溧阳,保卫京师南藩,你可莫要令本督失望。”
不待李勖答话,谢迎已勃然变色。
此时何穆之还不知赵勇等人伏诛的消息,若能善加利用,或诈降,或迅速出击,都能打他个措手不及,赢得一个头功。
冯毅如此安排,争功之心昭然若揭。
“何氏有五万大军,我军才区区一万多人,算上豫州军也不过两万,冯将军却留三千多人守卫后方,是不是太过轻敌了”
冯毅笑道:“谢郎君素有卓识,可于战事上却有所不知。何氏号称五万大军,实则不过四万之数,这四万还是将驻守襄阳的五千和江州的五千都算在内,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善战者不在兵力多寡,全在乎主帅指挥是否得当、用兵是否巧妙,冯毅平何逆,七千人马足矣!至于京师守卫,则是多多益善,陛下和诸公在后方无虞,某等在阵前方能安心。”
这人虽然是武将,却十分能言善辩,所说又是排兵布阵之事这一点上谢迎的确不如他,虽然心知他不怀好意一时却又辩他不过。
司马德明刚经了这一场大变,此刻便如惊弓之鸟,闻听冯毅此言,便连连附和,“冯将军思虑周全,便依冯将军所言!”
谢迎有些按捺不住,可李勖却依旧沉默,似乎已经认同了冯毅的这番安排。谢迎不知他这么沉得住气,到底是另有打算还是没想清楚其中利害,因便低低提醒了他一声“存之!”继而小声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勖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也未将方才一番别有用心的人事安排放在心上,只是凝神看着水榭之外哗啦啦的雨帘,神色淡然,沉默不语。
谢迎心急如焚,恨不得摇晃他的肩膀教他赶紧开一开尊口。过了半晌,终于等到这人说话,说得却是一句:“雨这么大,阿纨一定是等急了。”
谢迎听得一愣,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这都到什么时候了,他怎么竟然还儿女情长起来了!此时若不争,往后一年半载的苦战可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存之!你——”
谢迎的“你”字刚说出个头音,忽听水榭外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
一声马嘶过后,便有一员魁梧的军士踢踏着马靴从雨帘之外闯入,一进来便单膝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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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勖身前,不待喘息稍定已急切开口:“禀、禀将军!自大军、开拔后,长生匪徒、便趁着后方守备空虚攻打徐州,现在、州军不敌,京口已然大乱,请将军即刻回师!”
来人正是卢镝,乃是身骑战马冒着大雨自陆路疾驰而来一路未有片刻稍歇,是以说话间直喘粗气。
司马德明一听长生道三字顿时变色,当即便道:“快、快,李将军速回京口,务必将匪徒一举歼灭,守住京师东门!”
李勖拱手应是,正待转身而走,却被冯毅厉声叫住。
“慢着!”他瞥了李勖一眼,复又沉着脸上下打量卢镝,忽然冷笑道:“长生盗匪自前年窜至广州便一直偃旗息鼓,期间从未听闻有来犯之意广州远在南隅,匪徒若兴兵来犯,合该顺赣江而下自江州循长江而来期间路途遥远,朝廷不可能没有察觉。怎会如此巧合,偏偏在大军出征这一日,他们便如神兵天降,忽然就到了京口”
卢镝一路疾驰,此刻仍是脸红脖子粗,闻言不由怒道:“这些末将如何得知末将只知州军不敌,匪徒占领徐州不过早晚之事若是再不回师,只怕朝廷要背腹受敌!”
冯毅岂会被这几句话吓唬住,闻言又冷笑了一声眯眼又问:“匪徒是何时攻入京口的,共有多少人马若有半句假话,本督便以贻误军情、煽动军心之罪治你,届时莫说你一家老小性命不保,就是李将军也要受你牵累,你给我想好了再回!”
“匪徒在巳时许发难,至未时许州军渐渐不敌,别驾刁扬便遣末将速报李将军,末将一路换了三匹马,这才在此刻赶到。至于敌军有多少人,末将无法准确回答将军,只能说约有千人之众。”
卢镝带着气,声音洪亮,半点不打磕绊。
冯毅心里略略合计,他答的这些数目和时辰倒是都能对得上。
可这并不能打消他心里的怀疑,若是李勖授意编出来个天衣无缝的假话却也不难。可怀疑归怀疑,他却又不敢托大。荆州在建康上游,京口在下游,若是背腹受敌、两线开战,那便是十分被动。
真若是丢了徐州,他冯毅可就是罪人了。
正犹豫之间,谢迎已越众而出睨着他厉声道:“就在前几日,王九郎便在江上遭遇了长生道匪,可知匪徒并非如冯将军所说的偃旗息鼓,实则是早就觊觎京口,只等着荆扬开战之机便卷土重来京口乃东部第一重镇,西凭长江天险以拒胡马,东则控三吴拱卫京师,若真沦落敌手,你担待得起么”
说着冷哼了一声转向司马德明,“还请小郎君速做决断!”
司马德明早就做了决断,当下不快地看着冯毅,冷冷道:“大敌当前,冯卿当以大局为重!”转而看向李勖,急声道:“李将军速速会师!”
德明这草包看不出猫腻,冯毅却疑惑甚深,他实在不甘,便不顾德明的脸色,再次阻住李勖,语气又快急地逼问:“匪徒不可能从天而降,如何能忽然抵达京口,还请存之为我解惑。”
李勖回过头来火光下眸色黑沉,细看之下似是隐含了一丝嘲讽之意
冯毅暗自恼怒,这才发觉此人甚是高大,虽官品矮了一级,站在身前却高了一头,居高临下睥睨视人,端的是令人十分不适。
李勖唇角微勾,淡淡道:“冯都督忘了匪徒是怎么逃窜至广州的忘了他们是如何就地取材、伐木造船,之后忽然在水上现身的”
“这……”
冯毅顿时语塞。
长生道匪之所以能逃窜成功,便是未走江路,反而是通过沪渎口泛海而逃。既能泛海而逃,便也能泛海奇袭而来这是其一。
至于李勖问他的第二个问题,凡是与长生盗匪作战过的人都知道,他们个个都有一手造船的好本事极擅装扮成商人模样混入州郡,在信众家中囤积木板,待时机一到便连夜赶工,忽然现身水上,真个是有神兵天降之感。
冯毅神色难堪,李勖早已将视线从他面上移开,满榭衣冠华胄,只与谢迎微微颔首,之后便一甩战袍,阔步走入大雨之中。
隔着厚厚的雨帘,水榭中的众人都看不清外面的情状,只听到两声马嘶过后,接着便是一声中气浑厚的“驾”,那马蹄声便如鼙鼓震地,踏着瓢泼大雨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王微之方才不语,此刻才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疾行两步追到榭外,只见一片泽国之中,一个矫健的身姿正策马飞驰而去,神骏威猛,将军如龙。
他心里微凉,只觉这一去真有蛟龙入海之感。
这回轮到谢迎静静地凝视着水榭下的雨帘。水滴打湿了石阶前一丛秋草,草茎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细看却是上天下泽、一副夬卦,正是蛟龙登天之象。
第65章 第65章
山上的雨要比平地来得早,韶音一行人上山后不久便被滂沱的大雨隔在了山巅的北固亭里。天空仿佛是被闪电捅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伴着惊天动地的怒雷,滚滚暴雨从中闸泄而出很快便在衰草地上激起了一层白茫茫的水烟。
站在北固亭的第三层向西南方向眺望,不止历阳,就连江左这一整爿精致秀气的山川都已被大水漫灌,整个人间成了一片泽国,人不是在山巅,而是在波涛起伏、一望无际的东海之上。
单调而重复的大雨声中,头顶的炸雷已经响了一百三十一次,韶音心里暗暗数着时辰,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日夜相交的子时了。
山上山下,天上地下,整个世界一片漆黑,闪亮的唯有乱跳的雨珠和手腕粗的紫色雷电。
亭中燃了两只火把地当间烧着一只取暖的火盆,四周也都用毡毯拦了起来,挡住了大部分的江风。可潮气依然无孔不入,借着秋寒的淫威将这三层高的亭子浸泡得冰凉湿涝,人的皮肤也被寒冷的潮气泡起了褶皱。
一股凉风吹来,韶音光滑的脖颈和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抱着双臂打了个寒战,一时忍不住想哭。
上次来到这里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可那晚空气干爽、温度宜人,身旁还有他在。纵使脚下山路崎岖,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远方有狼嚎虎啸之声,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好像是浑然忘却了还有害怕这回事
他不知道,她从小就怕黑,更怕黑夜里的电闪雷鸣。
临行之前,他一面细细地亲着她发烫的耳朵,一面与她轻声耳语,要她送行之后即刻带着全家老少到北固山上祈福。
“阿纨记住,在我回来接你之前,绝不能离开山上半步。除我之外,任何人来都不能放他上去,更不能随他下山。”
他反复叮嘱,神情严肃,语气极为认真,非要等到她轻轻地点了头,应了句“我记住了”,面上才露出了一丝笑意,很快便利落地穿好了外衣、铠甲,大踏步走出门去。
韶音呆呆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只觉心里还有千言万语没说,鞋韈也不及得穿,便赤着脚追到了前庭。不防那里已经等候了二十来个校尉、军侯,这些人正叉着手低声交谈,一见到她出来,即刻噤声,打雷似地齐声叫了一嗓子“夫人”。
韶音顿时面红耳赤,打着圈的泪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李勖疾步从马房里走出来,与她道:“当卢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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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音狐疑地随他进了马房,一眼就瞧见那枚被擦得雪亮的云纹当卢正静静地垂挂在汗血宝马的额头当间,那马儿已经熟悉了她见到她便咴咴地打招呼,当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这不是在——”
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就被他拦腰抱起,俯身吻了上来。
赤脚踩在他的战靴上,被他吻得浑身绵软,似在云端。
“乖,等我回来接你。”他最后亲了亲她朦胧的泪眼,将她撂在七宝皂轮通幢车的车厢里,用手揩去她足底沾的一点灰尘,看着她水汪汪的唇又低笑着说了句“等会儿再出去”,之后便翻身上马,朗声吆喝了一声“驾”,二十几骑人马呼啸着向西而去。
……
大概是被他蛊惑了,所以当时才答应得那么干脆。
可是现在她后悔了,这里又湿又冷又黑,在此处已经等了他快要一天一夜,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也不知道他那里如何了,此刻是否安全……韶音瘪着嘴巴,忍不住想哭,可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包括他的一家老小都还指望着她当主心骨,便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此事干系重大,牵连着他的身家性命,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自上山以后,韶音便约束一家老小和随身下人,要他们寸步不离地待在这亭中,哪也不许去。
荆氏自然是满嘴抱怨,先是埋怨地方挑得不对,说旁人祈福都是去城西蒜山上的浮屠祠,哪有人到北固山上对着一块从土里挖出来的不知名石碑祭拜的;接着又埋怨日子不好,说是应该赶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来,这样拜佛求仙才能灵验,“这好模样地突然下起大雨,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不是个好兆头!”
她先前已经絮叨了许多不入耳的话韶音将心比心,觉得李勖在外征战,定是不愿家中生事又念着她是李勉和四娘的生母,便也就左耳出右耳冒地忍了。
可她说什么不好,偏偏捡这样晦气的话说,听得韶音真个是火冒三丈,当即便蹙起眉头,怒斥了一句“住口!”
这语气分明就是主人训斥奴仆,虽不高不低,却十分威严慑人。
荆氏自是见过她生气着恼的样子,当时只觉得谢女无法无天,其中还有那么一丝孩子气,却是从没见过她此刻这般凤目凌厉、粉面含威的模样,一时竟被她周身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也忘了自己是长她是幼,张了张嘴自知失言,便偃旗息鼓不做声了。
老的消停没多久,小的便又哭闹开来。
过了晌午,豹儿外出游玩那股新鲜劲儿过了,也将韶音特地嘱咐阿雀带来的新鲜吃食和玩意都受用得差不多了,一时无聊便哼哼唧唧地闹开哭啼着要回家。
赵氏也是心里不大高兴,她是个带孩子的人,家里还有一堆活计要做,阿嫂就算是要带全家老小上山祈福,也得提前打个招呼才是,怎么能一声不吭直接就叫车夫将人给拉过来呢
她心里不满,哄起孩子来便没好气,豹儿的小声啼哭便就转成了大声嚎啕,挣脱开母亲的怀抱,直在地当间打起滚来,边嚎边嚷着“回家!我要回家!”
荆氏最心疼这个孙儿,本来就呆得心浮气躁,看见孩子如此哭闹,如何还能忍得住,当下便将韶音带来得毡毯、蓑衣、油布等物胡乱地包裹在自己的身上,弯腰将豹儿抱在怀里,冒着雨就要往山下跑。
韶音倒不用费神去拦她她才下到一层亭口就被孟晖带着人给拦住了去路。
荆氏看着百十来号披甲带刀的兵卒,这才知道,原来今日上山并不只是为了祈福。
她绝非沉稳有度之人,心里揣不住丁点事惶恐之下便一个劲儿地追着韶音刨根问底。赵氏和四娘也都沉不住气,团团围在韶音周围,非要她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豹儿害怕,哭得愈发厉害,一家老中少三代人直吵得韶音脑仁疼。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都闭了嘴,时辰已到深夜,韶音却了无困意。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一点,也不知道天明时候这场雨能不能停。
阿筠见她脸色苍白,便将一件狐裘披风轻轻地披到她身上,轻声劝道:“小娘子睡一会儿吧!”
侍女们虽然不明就里,可在谢府之中多年,早已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吩咐的事照做,绝不给主家添麻烦。
韶音忍着泪意,安慰地冲她一笑,摇头道:“没事我不困。”解下披风,重新放到她手里,朝着豹儿和四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个孩子相拥着躺在临时搭建的铺靠上睡得正熟,似乎是身上发冷的缘故,都将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阿筠虽然心疼,但也知道小娘子是个心性坚强之人,郎主既将一家人委付给她她便是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教他的家人吃苦,因此便也不再劝说,只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将披风轻轻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哎呀!”
忽然,阿筠惊声叫了起来,随后赶紧压低了声音,“老夫人怎么还没睡”
原以为荆氏闹腾了一天,这会儿已经精疲力竭了,没想到她却是一直都没有睡。一双浑浊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一片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黯淡的火光将她的肤色映得蜡黄,浓墨重彩的胭脂浮在这层干枯的皮上,乍一眼看上去像是破庙里新漆的护法神像,端的是十分恐怖,阿筠着实被她吓了一跳。
“阿谢!”
经阿筠这么一问,荆氏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到韶音跟前,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肩,“你老实告诉阿家,二郎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整个北府军都随着赵都督出征,满城里剩下的尽是家眷,咱们为何要躲到山上来躲的是何人山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荆氏虽不懂军务,可也不傻。韶音不肯说实话只一味用言语搪塞,这便更令她心中忧虑,从傍晚直到现在,心里总是莫名发慌,右眼皮也一直跳,总觉得是要出什么事儿。
她心中焦虑不安,这一下便没轻没重,将韶音的肩膀抓得生疼,阿雀赶紧将她挡开皱眉道:“老夫人这是做什么!”回头看韶音的肩头,已经被她抓出了两道红痕,因就忿忿地怒目而视。
韶音揉着肩膀,静静地看着荆氏。
深吸一口气道:“郎君既要我们如此,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管照着他的吩咐做就是。我已经实话告诉了阿家,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要躲到山上来,我也不是很清楚,郎君总归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着想,不会害了我们就是。这里外有护卫看守,内有足够半月之用的水米干粮,可谓是吃喝不愁、安全无虞,阿家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勿要胡乱猜测,若是我们自乱阵脚,反倒拖了郎君的后腿。”
“不对!不对!”
荆氏连连摇头,一双浑浊的眼带着疑惑和防备,紧紧地盯着韶音,想从她面上窥探出更多的真相。
风雨渐渐转小,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约传来女子微弱的呼叫,仔细听像是“救命”。
“救命!——救命!”
“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愈发清晰,果然是有人。
这嗓音尖细,在空旷的山林之中回荡,听起来犹如鬼魅,仿佛是利器划在琉璃瓦上发出的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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