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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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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61章

    十月十二,金匮值日,利于征。

    这一日也是故荆州、江州刺史,南郡公何威的五七之日。他的幺子何穆之披麻戴孝,于三军阵前哭灵。升帐点兵之际,又于点将台上慷慨悲歌,口占一篇辞文藻丽、顿挫激昂的檄文,历数会稽王父子欺君祸国、穷欲苛民等十大罪状,以清君侧之名挥师东进,华兵向阙。

    惊闻此讯,会稽王司马弘于病榻之上强撑衰体,草就诏书,诏封何威之弟何冲袭南郡公爵,进为荆州刺史。

    何穆之为婢妾所出,素为叔父何冲不喜,二人积怨颇深,人所共知。是故,司马弘欲以此计动乱荆州,使其乱起萧墙内、祸生肘腋,以免建康兵燹之祸。

    此计虽有怯战之嫌,却也勉强算是老成谋国之策,乃是天家羁縻士族、平衡各方的惯用伎俩。然而,小郎君司马德明却不能理解乃父苦心,他年纪轻轻便掌柄国之权,头年倚仗北府之力又成功平定了天师道之乱,雄心正炽,便是何氏不率先发难,他亦早存了挥兵荆州之心,只望能将何氏一举铲平,再建武功,十分不情愿走这般姑息迂柔之道。

    一众门客掾属眼见老会稽王时日无多,纷纷涌聚到小郎君身边,逢迎其意百般阿谀。其中魁首莫过吴郡顾章,此人极擅钻营之道,又通奇技淫巧,素为司马德明信重。

    原本司马德明已在病榻之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老父的病中嘱咐,只是心中郁郁,战与不战还在犹豫之间,顾章揣其心意便劝道:

    “荆州拥兵自雄乃自王氏而起,之后庾氏、郗氏轮番踵迹,至于何氏则成痼疾,使得一国之内俨有二君,贻害社稷。历代先王莫不深患此痈,可惜力有不逮,终不能将其一举祓除。而今相公少年豪杰,谋略智勇更在父祖之上,何不亲征讨贼以扬国威,不日克敌,便是彪炳千秋之功绩,我大晋中兴指日可待矣!”

    司马德明被这句“我大晋中兴指日可待”鼓噪得怦然心动,他早就不甘居于病弱的永安帝之下,只是苦于朝中尚有谢太傅、高陵侯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压阵,一时却也无法取而代之。若能一举平复荆州之乱,立下无匹之功,那禅代之事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德明计议已决,干脆撕了会稽王亲笔所书的那封诏书,改由顾章执笔,以永安帝的名义,诏封自己为平虏大都督,敕命北府都督赵勇克日发兵,囤师历阳,迎击何氏。

    ……

    霜晨微月,拂晓时分,北固山下西津渡口已列满了排队登舟的北府军,霜花凝在他们的铁甲和枪矛上,远远望着像是一层寒冷的坚冰。

    京口七千名将士倾巢而出,加上自广陵而来的冯毅部约有万人百船,浩浩荡荡逆流西行,向着历阳的方向进发。

    打头的九艚舰起四层,高十五丈,衣赤色牛皮,名为朱雀大舻,桅杆旁张着红底青缘的旌旗,上书一个铁划银钩、饱含金石之气的篆书“赵”字。

    北府都督赵勇身披大氅,立于大舰重楼之上,威风凛凛,睥睨万方。

    他身旁簇拥着十来个心腹掾属和中品军官,其中两人尤为瞩目。那三十出头、相貌文秀,望之一如儒生秀士者正是冯毅,此人乃东汉大族冯氏之后,本也算是个中等士族,只因南渡较晚的缘故,到江左只能沦落为寒门。不过毕竟有家世可资,加之本人亦有崇文向雅之心,一朝为王氏快婿,如今已俨然是一员儒将模样。

    另一人却较冯毅更为年轻英挺。此人二十来岁年纪,身材极高大,饶是在一众丈八武将里亦有鹤立之态,神情里透着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沉毅之色,气度轩举,望之令人生畏,不似冯毅那般笑容可掬、容易亲近。

    此刻,岸边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民众,人数之众几令京口城空。这些人俱是前来送行的眷属,他们生活在这座江畔军镇,虽然早见惯了出征,但每一次送行仍是情意依依,他们在寒风中伫立,挥手、道别,沿着江岸奔跑,久久不愿离去。

    年轻将领一手握着只玲珑小巧的五彩囊,目光沉沉地越过江岸,落在人群后一辆华丽的七宝皂轮通幢车上。那车里有他的新婚之妻,她明艳娇憨,古灵精怪,胆小又勇敢,恣意骄横却又生了满腹慈悲心肠……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记得他生辰之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他出征之前为他亲手挂上平安五彩囊之人。

    霜重鼓寒,画角一声,大军鼓帆而去,岸上的家园故土,父老乡亲和娇妻爱子很快都消失在视野之中。

    赵勇侧头睨视李勖,似笑非笑:“存之这一成婚,倒是多了几分儿女情长,只盼沙场上莫做了软脚蟹才好!”

    众将闻言莫不大笑,参军彭平顺着他的话头调侃,“李夫人千娇百媚,国色天香,也难怪咱们李将军为解夫人之厄不惜擅自调兵离营!听闻四路兵马水陆齐发,只为了斩杀七八个江匪,啧啧!这可真是一方方伯才能使出的大手笔呐!”

    李勖乃是四品小将,自然不是方伯,却将北府兵视为私物,未经主帅准允擅自发兵,为了这桩事,赵勇恼怒异常,碍于用人之际,却是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心里这根刺却一直扎着。彭平这话无疑是又撩动了这根刺,惹得赵勇面色阴沉,显是十分不快。

    余下众将虽畏惧长官之威,却也忌惮李勖之能,听出彭平话里的挑拨之意一时都止了嘻笑,纷纷看着向冯毅,只盼他这个处事圆滑的表姐夫能为妹婿解围。

    不想冯毅只微笑不语,李勖亦面不改色,淡淡的一句“教诸位见笑”,之后便缄口不言。

    ……

    直到楼船的巨帆消失在水天一线之处,岸边的人群方才渐渐地散去了。

    韶音撂下了车帘,仍觉得那人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面孔之上。昨夜轻怜密爱,紧紧依偎,他怜惜她初经人事,不忍再有所作为,她亦怜他忍得辛苦,便问他除了冷水冲浴,可还有旁的纾解之法。

    想来甚是荒唐,他执笔搦管还是她亲手所教,昨晚竟是反过来,由他握着她的手……情到浓时,他有些放纵地在她耳畔低吟,“阿纨的手……甚妙。”

    韶音垂眸看着掌心上一层薄薄的茧,不由霞飞两靥。她的郎君深沉勇毅,杀伐果决,私底下与她却是风流温存,柔肠百转。

    萧瑟西风吹得车帘簌簌而起,一股肃杀之气袭来,冲淡了车内暖香。战乱年月的旖旎情思和怦然爱慕无可避免地与忧俱不舍织在一处,是谓五味杂陈。

    阿筠用绢帕轻轻为她拭泪,阿雀往她手里塞了个圆圆的铜温手炉,轻声宽慰道:“咱们李将军吉人天相,小娘子勿要过于担忧了,若是哭红了眼,将军回来看到了不知该有多心疼。”

    韶音还不习惯旁人这般说话忍不住又红了脸,一时羞忧交杂,最后却破涕为笑,“是了,他那般的人,皮糙肉厚骨似铁,我才不担心他!”

    两个婢子闻言都舒出一口气,阿雀将帘子轻轻掀开一角,向后望了一眼,回头低声道:“还跟着呢。”

    韶音秀眉微蹙,冷冷地嗤了一声,“教车夫缓着走,我倒要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赵家的车马已经在后跟了有一段路程,前头就是岔道口,若是再跟就是蓄意而为了。

    赵阿萱望着前头华丽马车上晃动的流苏,一双眼就要喷出火来,恨恨地摔下了车帘子,脑中又尽是方才二人隔江对视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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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勖于千军万马之中依旧英俊得夺目,却偏生瞎了眼,看不见自己的一颗真心,只能瞧见那妖媚浪荡的谢氏女。

    谢氏绝情离去,因江上遇险而连累李勖受罚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说是归宁,可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既是归宁,如何她走在前头,李勖却留在京口,甚至出行之时都不曾现身相送都说那日前来迎接谢氏的不是他们家的兄弟,而是她舅父家的表兄,那位名声在外的九郎王微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用脚想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可怜她当时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的苦等终于有了结果,便头重脚轻、目眩神迷地来到李勖的辕门之外,希望求见于他。

    往来军士异样的目光令她臊得要命,她强忍着,是因为有一肚子的话想要与他说。想告诉他,“表兄,若你不是四品建武将军,谢女绝不会下嫁于你,即便你如今功成名就,她仍枉顾你的脸面,公然与外男出双入对,弃你如敝屣!可阿萱却不是,阿萱在你一文不名时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

    她虽已嫁为人妇,不必闺中少女那般薄面,可此举亦是破釜沉舟,谁知——竟然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无论她如何呼喊,如何哭泣,威胁,哀告,他始终不肯出来相见。

    他的心多狠呐,最后竟遣了手底下那个姓卢的军侯出来,喝令几个兵勇动手,连推带搡地将她轰走了,毫无半分怜惜之情!

    阿萱想得红了眼眶,妒火烧得浑身杀气腾腾,复又撩起车帘,尖声道:“跟上前面的车!”

    “别听她的,回府!”赵化吉骑马行到近旁,朝头前吆喝了一声后弃马登车,一屁股坐在了阿萱对面,笑道:“莫与你阿嫂无礼!”

    赵勇率北府兵倾巢而出,仍给赵化吉留了五百名精锐亲兵,连同别驾府的三千州军一起归他调遣,替他守着老巢。

    阿萱怒气不减,冷哼了一声,语气带刺,“什么阿嫂,是表嫂。”

    赵化吉不以为忤,依旧喜笑颜开,“很快就是了。”

    阿萱眉心一跳,疑惑地看着他,“兄长这是何意”

    赵化吉答得意味深长:“晚上自有分晓。”

    ……

    李赵两家的马车缀在送行的人群之后,很快在岔道口分道扬镳。此时天光大亮,一日才刚刚开始。

    阿雀又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回头笑道:“走了。”

    不出韶音意料,他们就算有心,也不敢光天化日做歹。

    “教车夫取道田野,绕小路去北固山。”

    两个婢子俱是不明所以,见女郎神情严肃,知道此事非同儿戏,因便缄口不问只依言照做。经了一场风波之厄,众婢子对韶音都多了一丝敬服。

    马车疾驰,一路颠簸,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天高云淡,白日的北固山深沉雄浑,十月里依旧葱郁苍翠,南国的秋色刚在半山腰铺染开来,织成了一条秀美的锦绣环带,北固亭雄峙山巅,檐牙高啄,其上鸱吻张口吞脊,背负三叉剑直指晴蓝碧空。

    韶音仰头望着山巅亭角,心中的忐忑去了大半。摸不着头脑的戚氏、四娘和抱着豹儿的赵氏也从后面的青幢车上下来,戚氏挓挲着膀子走上前,满面都是疑惑,“怎地来了此处”

    韶音嘱咐两辆马车顺着大道大摇大摆地回李府,转头与戚氏笑道:“郎君出征前特地相嘱,要我携全家老幼到山神爷的牌位前为他祈福,这头柱香还得烦请阿家亲奉。”

    第62章 第62章

    时交午正,日色灼白,浩荡的长江泛着刺眼的波光,望之令人晕眩。江畔几株灿烂的金叶榆下,豫州刺史刁江率州中文武百官翘首等候。

    “来了!”

    随着这一声,众人只见几杆巨帆自水天交界处缓缓升起,紧接着便有一艘十几丈高的巨大楼船在视野中显现,楼船自下游而来,其后千帆百舸竞逐,俱都载着黑压压的军士,气势夺人心魄。

    岸边烈日一时为旌旗所蔽,万名北府军循历水抵达豫州治所历阳郡。

    历阳地处京师南藩,是长江中游和下游之间的联络与缓冲地带,荆州军进攻建康必经此处。是以,司马德明命大军屯驻于此,一路横江设槛、守卫京师,另一路则逆流而上,迎击何氏叛军。

    楼船抛锚,赵勇率心腹将领率先登岸。两厢叙礼罢,刁江笑道:“都督和几位将军一路劳顿,刁某已着人在半月湖畔略备薄酒,愿为公等接风洗尘,还请移步。”

    赵勇摆手推拒道:“诶,不急!小郎君未到,我等合该在此恭候。”话虽如此,面上却露出志得意满之色。

    刁江眼角的皱纹意味深长地堆起,“信德公多虑了!小郎君正是为劳军而来,如何会计较这些小节快请!”

    赵勇大笑,二人对视之间心领神会,遂一路欢谈,相携入席。

    馔席设在湖畔水榭之中。此榭依岸边假山湖石之势而建,造型古朴不加多余工饰,甚得野趣。榭中八面开轩,视野宽阔,岸上设有一圈廊房,粗略估计可容纳百人不时有仆婢端着食盘巾帕等物从中款款而出。

    李勖眸光掠过那十来间窗户紧闭的廊房,神色不改,从容踏上苔痕泛黄的石阶。

    临水一面美人靠上坐了十来个艳妆歌伎,都穿着一色碧水天青色软烟罗,正款弄琵琶、缓调弦柱,咿咿呀呀地唱着靡靡小曲。

    此刻日威甚烈,诸将身披甲胄,被炙烤得好不辛苦。终于来到遮阳之处,但见一潭静湖波光粼粼,对面苍山秀拔险峻,岸边垂柳拂肩,时有凉风习习吹来,不似肃杀秋日,反倒有春意盎然之气,一时俱都胸怀大畅。

    众人分尊卑依次入座,上首自然要留给还未抵达的小郎君司马德明,下首东西两席分宾主坐了刁江和赵勇。

    赵勇身旁两个座次依礼该是李勖和冯毅,李勖微笑伸臂,“冯兄上座。”冯毅略略颔首入席,当真未有半分客气。

    众人坐定另有十来个丽色舞姬鱼贯而入,分坐在众将身侧,螓首低回,蛾眉含情,笑语侑酒。赵勇搂了一个容色妖冶者,笑道:“此地风光绝伦,真是令人欣然忘忧!方才匆匆入内,却未曾细看匾额,不知这榭是何名头”

    来客兴致勃勃,东道自然乐得逢迎,刁江笑道:“此榭倒有个怪名,乃是’失信‘二字。”

    “哦”赵勇推开递到嘴边的酒盏,面露疑惑之色,“如何是这般名字”

    刁江道:“明公有所不知,这’失信‘二字背后却是有一桩故事。相传东汉末年,有一女郎与邻家子交好,却迫于父母之命不得结合。二人无奈之下只好私定终身期于此处泛舟而去,从此长相厮守、再不分离。不想此女在此候了一天一夜都不曾等到情郎,村人有知情者不忍见她苦等,便上前告知实情,原来那邻家子已另定婚约,不日便会成婚了。

    此女既知郎君负心,不由伤心欲绝,投江而死。因死后屡屡显灵,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世人便为她建造祠造像,四时祭拜不绝。又因鄙薄负心之人因就以’失信‘二字为此地命名,以志此事。”

    “原来如此。”赵勇沉吟,面上忽然露悒悒之色。

    冯毅浅抿一口酒,远眺前方山峦,忽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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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观此山一峯独秀、甚是险峻,不知又有什么名头”

    刁江笑道:“诸公且看,这山像什么”

    众人眸光望去,顿时议论纷纷。有的说像是一只蒸饼,有的说像是一条拐杖,还有的说像是一口大筐。

    豫州主簿陆僧儒连连摇头,“谬矣!诸位在山脚下看自然看不真切,若是站在南岭上遥望,便可看出此峰极类一只倒扣的鸡笼,因此便名为’鸡笼山‘。”

    “鸡笼山这名字倒是有趣。”

    冯毅话语间偷眼瞥着赵勇,果然见他神色有异,嘴角不由浮上一丝微笑。

    自古大将最忌地名犯冲,赵勇字信德,此榭却名“失信”;生肖属鸡,这山却叫鸡笼山。如此巧合,不能不教他深觉晦气,心中隐隐不安。

    李勖眸光冷厉地看了冯毅一眼。

    彼此往来不多,本以为此人也算是个人物,未料其如此浅薄,竟在此时卖弄口舌,用言语敲打刺探赵勇,实在是不知所谓。

    冯毅见他眼含警告,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冷,当即嗔目回视,怫然作色。

    赵勇并非笃信鬼神之人可毕竟久经沙场,对危险的气息自是比旁人敏感。也不知是不是喝了几盅浊酒的缘故,秋高气爽时节竟是出了满头大汗,登岸时的踌躇满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忐忑,一时如坐针毡,想了个借口便要起身离席。

    正待开口,忽听岸边有中人尖声唱道:“西录郎君到!”

    众人回眸,便见司马德明率领一众蟒袍玉带的京官朝着这方疾步而来,行步间怒气冲冲,忿然之气俨然具形。

    原来会稽王父子双双为宰,录尚书事,各开府第,父在东、子在西,因此朝中均呼司马德明为“西录”。

    赵勇一见到这位把持朝政、眼高于顶的宗室小儿,眼下的肌肉顿时一缩,先前的不安之感消散殆尽。

    他与会稽王父子之间的积怨并非一日之寒,至长生匪乱平复后乃成三尺坚冰。

    司马弘为牵制谢家,只封了谢泽一个有名无实的单车刺史做,而将北府军权尽数委付给赵勇。东土乱起,谢泽率领州军仓促开赴会稽,不敌战死,赵勇则大获全胜,一举将匪徒驱至广州,按理来说,这空出的徐州刺史一位便该轮到他来坐。

    二品将军、都督徐兖州军事,领徐州刺史,镇京口,这才是正经八百的一方方伯。

    可会稽王父子却以赵勇出身卑微、德不配位为由,仍教他在原位上呆着,只下诏说了一通抚慰虚言,另赏赐些金银珠宝了事。

    赵勇忍这口气一年有余,而今终于到了一雪前恨的时候,当下与刁江眼神一对,双双起身不慌不忙地踱着方步出亭相迎。

    司马德明对武人的鄙薄几乎明写在脸上,此番受到如此怠慢,愈发觉得怒不可遏,可碍于用人之际,又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双眼喷着火,嘴上却说些“无妨”、“全都仰仗都督”一类的违心之言,直将一张俊面忍得扭曲。

    赵勇、刁江便如猫戏鼠,耐下性子逗弄这位黄口小儿。

    德明入席,除贴身侍卫外,一众随行郎官、仆从俱都候在水榭之外。李勖眸光扫过去,在一众人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谢迎长身玉立,气度洒脱,朝着他微微颔首,身旁的王九郎不再是那日的狼狈行状,一身光华恰如玉山上行,端的是郎艳独绝。只是薄唇紧抿,神色不明。

    李勖淡笑,目光从他面上一掠而过,与沉香林中初见那日别无二致。

    王微之的面孔被西风吹得惨白,烈日下又浮出一层病态的红晕,牙关格格作响,腮旁骨骼隐约起伏。李勖看他的目光似是看着一个无足轻重的半大孩子,并未拿他做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此辱较之夺妻更甚。

    ……

    “杨柳动春情,倡园妾屡惊。入楼含粉色,依风杂管声……”

    歌伎红唇轻启,唱的乃是一曲折杨柳。

    赵勇笑着敬了德明一盏酒,德明面色稍霁。歌舞正酣之际,冯毅起身离席,出水榭后往廊房之后绕去,王微之随后跟上。

    李勖看在眼中,未动声色。

    一曲折杨柳唱罢,冯毅重新入席。紧接着,一个身披玄铁甲的将官步履匆匆而来,入得水榭后也不与司马德明行礼,直凑到赵勇身前,伏在他耳畔低语。

    此人名为赵平,乃是赵勇心腹,方才一直留在岸边等待建康的粮草,此刻忽然入内,应该是发觉了粮草的异状。

    李勖的手缓缓地按在腰间环首刀上。

    司马德明亲到历阳,除劳军掠阵之外,另有一桩要事,便是督运粮草。三吴稻米、布帛银钱自王谢治下而出,由时任尚书度之郎的谢迎和尚书仓部郎王微之亲自押送。

    赵勇等的就是这个粮草。

    他本可以趁京师不备,率军直扑建康,一举杀了会稽王父子,夺得个从龙首功。

    李勖劝道:“三吴富庶,粮草充足,且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若宗室窜至三吴,倚靠此利负隅顽抗,难保不做成第二个勾践。不若等粮草运至历阳再一举攻之,届时三吴已空,一时间难以再次筹集粮草,都督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建康。”

    赵勇素来爱惜羽翼,不愿打旷日持久之战徒增损耗,因便欣然采纳此计。

    殊不知,粮船虽至,其中却尽是土坷,粮草却已悄悄地绕路运至京口和广陵。

    赵平耳语罢,赵勇果然神色大变,眸光惊疑不定地在李勖和冯毅面上来回逡巡。

    “郎君怎地不饮酒,可是要妾身以口相渡”

    李勖身侧的美艳歌姬见他自入席以来还滴酒未沾,人又生得英武不凡,便大着胆子贴将上来,在他耳畔吐息如兰,一只涂着艳红蔻丹的柔荑悄悄探到案下,轻柔撩拨,媚气勾人

    “放肆!”

    李勖勃然变色,一把夺过她手中杯盏,朝着廊柱猛掷而出。

    “啪”地一声,杯盏碎成无数细片,榭中歌舞为之一停。

    李勖嗔目看向冯毅。

    摔杯为号,既然他想夺反正首功,此刻便该是他动手的时候了。

    孰料,冯毅却自赵勇身边一跃而起,径自闪到德明身侧,笑着与李勖道:“存之何必大动肝火,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是十七娘管束太严之故么”方才王微之与他密语,诫他只消护住德明,万万不可在诸将之前斩杀旧主,这背主犯上的恶名自有人替他背负。

    赵勇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本想做捕蝉的螳螂,不想却早就被两只毛都没长齐的黄雀盯上,当下不免又惊又怒,暴喝道:“来人!将奸佞司马德明和他的党羽李勖、冯毅就地诛杀!”

    话音刚落,那廊房中顿时涌出百十来个刀斧手,呼喝着朝水榭而来。

    众舞姬花容失色,哭叫四散。赵平拔刀挡在赵勇身前,怒视李勖,叱道:“李勖安敢背主忘恩”其余几个北府将突逢惊变,一时无措,正犹豫不知该帮哪一方,闻听赵平此言,顿时激起了绿林草莽义气,因便纷纷聚到赵勇身侧,拔刀相护。

    第63章 第63章

    李勖凝眸向四周扫过去,只见百十来个刀斧手已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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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围得水泄不通,卢锋等人在外围与赵勇的亲兵和刁江的侍卫斗作一团。两队弓箭手从嶙峋的湖石后现身,都穿着豫州的号服,居高临下占据了西侧几座假山,森寒的箭簇早已对准了这边,碍于榭中人员杂混,投鼠忌器,迟迟不敢松弦。

    北府军和豫州州军的大部都集结在岸边,还在等候小郎君午后誓师,对水榭这边的情形一无所知。

    擒贼先擒王,若将赵勇和刁江二人拿下,局面便控制住了大半。人皆有从众之心,赵勇、刁江附逆谋反,本就师出不正,若将二人尽快诛杀,再将豫州文武官员和北府军的中层将领控制住,此间事便大成。

    然而冯毅临阵变卦,导致赵勇发觉,此刻再动手便已失去了先机,若再迟疑,等到军士哗变、双方人马混战到一处,那便是彻底贻误战机、极难收场了。

    这番思量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李勖的手按在刀上,目光早已从身前几人的咽喉上一一掠过。

    赵平等人的手心出了一层黏腻的滑汗,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武器,在这样杀意凛然的目光笼罩下,谁都不敢先动手。

    榭中气氛凝滞而压抑,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沉沉天色。

    忽有一缕微风自湖面吹拂而来,垂柳柔长的枝条斜斜地飞入水榭之中,在众人眼帘里摇荡不休。三个劲装结束的刀斧手蹑足绕到美人靠的一侧,自后面悄悄接近。

    李勖余光里看见地上三条鬼祟的黑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一勾。

    忽然,三道劲风自身后猛袭而来,对准了他的后脑、背部和侧腰,与此同时,身前的赵平突然发难,手中尖刀朝着他胸口疾刺而来!

    李勖腰腹攒起劲力,向旁边轻巧地一闪,身后三人、身前一人齐齐扑空,沉重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向前一跄,待回过身来再次发动攻势,李勖的足尖已经点到几案之上,借着腾跃之势反手横刀,振臂一抡,四人只觉眼前有一道青锋划过,脖子蓦地一凉,缓缓低头看去,刺目的鲜血已经自伤口汩汩流出

    那伤口平滑齐整,细如柳叶。

    身前威立之人面色淡然,手中白刃雪亮照人,竟未染一滴血珠。

    赵平仰面倒在地上,扩散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道青锋的余影。

    西风渐急,吹得垂柳枝条乱飞,微黄的叶片似也被方才的杀气激荡,拍打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小郎君脸上,竟将那张俊俏的面孔划出了数条细细的血痕。

    眼见着李勖眨眼之间便结果了四条人命,其余几个北府将俱都胆寒,不约而同地倒退了几步。围攻冯毅的一伙人见这边吃紧,顿时分出七八个威猛大汉过来,手中都提着尖刺和钢刀,呈扇形合围在李勖身后。

    假山上的弓箭手已瞄上了榭中这位悍勇的年轻将军,箭簇随着他的步伐不断移动只待他身形稍停便离弦齐发给他来个万箭穿心。

    参军彭平见其余几人都露出怯战之意不由暗暗着急。他曾在战场上为李勖所救,亲眼目睹过他脚踩尸山、一人力战百十长生道匪的场面,深知此人凶顽无匹,若是此刻露出不敌之意只怕死得更快。

    因就厉声喝道:“李勖休要逞凶,这里外已有重重埋伏,你就算有再高的本领,也抵不过我们这些人联手齐上!”说着咬牙睁目,须发齐立,朝左右嘶声呼喝:“还等什么诛杀此贼,报效都督知遇之恩!”

    话音刚落便挺剑而上。

    其余几人受其鼓舞,胆气一豪,也都纷纷加入混战。霎时之间,十几个武艺精熟的将官将李勖一人围在中间,外围一圈刀斧手虎视眈眈,亭外更有无数枝冷箭时刻窥伺。

    谢迎、王微之一众朝廷命官等候在岸边廊房之外,身前挡了一排朱服武冠的侍卫,暂时还算安全黑水一般的刀斧手团团围在水榭之外,众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状,谢迎有些焦急地朝里面张望,只怕李勖寡不敌众,便催促卫尉赶紧过去相助。

    那卫尉担忧司马德明的安慰,何尝不急,奈何水榭狭窄,他们被挡在外层,干着急却使不上力。

    王微之乜了谢迎一眼,淡淡道:“武人入的就是搏命的行当,青山何必多忧。”

    风势愈紧,将他的鬓角吹得白中泛青,两只墨丸般的眸子愈发见黑不见白。岸边一股旋风裹挟着沙尘和枯叶刮到水榭之中。

    李勖双目微眯。

    敌众我寡的围攻,当务之急是寻找到突破口,挑最弱的下手,撕开包围冲将出去,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李勖刀刃直刺而出在彭平胸口虚挑一下,趁他后仰之机,却忽然攻势下沉,一手猛捉其踝,呼地向四周抡去!

    彭平的护甲在四周锋利的钢刃和尖刺上滚了一圈,片片绽开,落地即刻气绝。

    这一下爆出的力量直摧人心肝,众将莫不大骇,纷纷向后退却,包围顿时敞开一道大口。

    说时迟那时快,一枝冷箭“嗖”地破空而来,李勖疾闪侧避,箭矢擦着颈侧的大脉而过,直没入廊柱三寸!

    一将趁机偷袭,提着尖刺直奔心口插来,却也是虚晃一枪,在他侧避的瞬间直袭腰腹。那枚玲珑的五彩囊荡在半空,被这一刺削去半数流苏,丝线顿时在风中纷飞。

    李勖眸中聚起愠怒,劈手夺刺,反手搠向其胸。

    这将领一击不中,顿时战意尽消,双手握持尖刺,一面苦苦抵挡,一面哀告,“存之,看在多年——”

    话音未落,尖刺已贯穿胸口,一滴血溅在李勖的飞扬的长眉之上。

    他提刀凝视余下几人,沉声道:“挡我者死!”

    呼啦一下,赵勇身前的将官和护卫潮落而去。

    冯毅打斗之间已胳膊挂彩,吃痛之际朝着这边望过来,正将方才的一幕看个真切,心中不由一凛,暗暗忖道:“此人桀骜悍勇,绝非久居人下之辈,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要及早处置,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这厢厮杀正热,已有几丝凉雨飘入亭中,方才还是晴天丽日,不知何时竟陡然转阴。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鸡笼山的上空,缓缓朝着这方而来。

    骤雨将至。

    赵勇长叹一声,心知今日已经凶多吉少,惊骇过后倒也无所畏惧,转而神色一狞,双手握住大刀,一瞬之间奋起千钧之力,朝着李勖猛劈而来!

    李勖立即提刀格挡,两刃相撞发出“嗡”地一声,二人双臂俱都一震。

    两代北府将的暗暗角力至此浮到明处。

    赵勇征伐数年,淝水之战崭露头角,先后随谢氏打过氐人、随何威北伐打过燕人,往后十几年间又领兵平定过数次内乱,算得上是一代豪杰人物。然而天色之变无可逆转,当此风起云涌之世,英雄辈出随波逐流者必为矫矫弄潮儿驱逐,此亦无可挽回之事。

    乌云罩顶,大雨瓢泼而下。

    赵勇双臂渐渐不支,手中的乌沉大刀被下方雪亮的白刃一寸寸地向上顶起。

    霹雳一声炸雷过后,长刀“哐”地脱手,李勖的环首刀已架在他粗肥的颈上。

    赵勇双目暴突,龀齿厉喝:“竖子!你敢杀我”

    这一声将死之喝挟带多年积威,其势令在场诸将心惊肉跳。李勖双眸骤缩,非但不惧,心头反倒涌起一股以下犯上的快意——他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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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死!”

    赵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坠,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在此子与谢氏缔亲之时就该找个借口诛杀了他,此刻悔之晚矣!

    气绝之际,赵勇牙齿混血,露出一个狞厉的笑容,直勾勾地看着李勖,吐出最后一句话:“尔必死于……门阀之手!”

    惊风飘雨入长亭,无根之水将一代北府宿将的鲜血晕开,稀释,很快便冲刷殆尽。

    李勖俯身,为他阖上双目。

    刁江和几位豫州官员已经吓得魂飞天外,眼见无力回天,都悄悄地弓起身子,想混入人群中向外围逃去,可惜胆愈寒腿愈软,还没走出几步便被一刀诛杀。

    水榭中尚有三十来个冥顽不灵者继续负隅顽抗,却是放着冯毅和司马德明不管,直奔着李勖而来,似乎已经豁出性命,一心要为自己的主子报仇。

    “找死。”

    李勖心中已有淡淡不耐,环首刀与主人心意相通,刀锋每过一处,便有一小股红色的潮水喷涌而出很快,这三十来人的血液便在水榭中汇成一股腥红的大潮。

    刀斧手惊惧四散,水榭之围暂解。

    一道手腕粗的紫色闪电划破天际,纵然隔着雨幕,谢迎亦将水榭中这血腥的弄潮一幕看得分明大雨兜头浇下,直将他浇得面色如纸。王微之直挺挺地立在他身侧,脑中却回想起了沉香林中那一幕,彼时此人逞凶既遂,便旁若无人地将阿纨搂在怀中。

    ……

    赵勇和刁江伏诛,余下逆党很快自乱阵脚,卢锋用剑挑着二人的头颅爬上水榭顶部,冒着万箭攒心之险大喝:“赵勇已死!刁**!余众缴械不杀!”

    假山上的弓箭手接二连三地弃弩就缚,余者纷纷效仿,一场大乱渐渐平息,李勖部和冯毅部很快便控制了豫州。

    水榭外的雨却越下越大了。

    京中一众随行郎官纷纷闯入雨幕,围到惊魂未定的司马德明身畔。

    该是论罪施罚、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王微之与顾章说了句什么,忽然回眸睨视李勖,苍白的玉面上神色复杂,令人琢磨不定,似有一股隐隐的快意居高临下的蔑视,又掺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畏惧。

    这复杂的情绪扭曲了他美好的面孔,令他看起来鬼气森森。

    李勖却不曾注意到他的目光,甚至将司马德明身侧的衮衮诸公和未定的赏罚都抛在了脑后。

    看着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他心中突然想到那个眸如琥珀的姑娘: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更是凉气侵骨,不知她有没有带上御寒的外袍,惊雷从头顶隆隆而过时可觉得害怕。

    第64章 第64章

    大雨将水榭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而衣冠又将小小一方水榭分陕。

    厮杀落幕,劲装结束的武人被有意无意地排挤在外围,内里则以司马德明为中心,环簇了一众褒衣博带的帝室茂亲和贵游子弟。尽管他们的纱衣和鹤氅已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落花流水,但危机既去、性命无虞,气自可定,神亦得闲,那风流和气度便又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性命相搏之后,接下来便该是唇枪舌剑的战场,这些人面折廷争的廖廖数语或可抵得方才大半日的厮杀。

    冯毅叉腿坐在美人靠上,肩上披的那条白锦袍几被鲜血染透,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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