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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五点的光
应倪脑袋唰得抻正, 和陈桉对视一眼,忙不迭挪腿下床。陈桉一手扶住她腰,另外一手弯腰捡鞋子。
“别急, 结果在那儿,跑不了。”
应倪今晚出门出得慌乱, 趿了双平底玛丽珍就跑出来了。鞋买大半号, 易穿易脱,垂眼见他好半晌套不上, 无语又好笑:
“到底谁急。”
“问你呢。”她缩回腿,脚尖碰了碰陈桉的手肘内侧。
只碰了两下, 小腿就被人给按住了。陈桉强势又温柔地握着单薄的鞋怼上去,抱着她下床。而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应倪倒没跟上去, 而是站在原地没动, 略歪头捋着被他揉乱的长发。
脸上毫不在意,余光却紧紧盯着和医生交谈的陈桉。
时间的流速似被强制调慢。
明明头发都没捋顺,应倪却觉得他们谈了好久好久。
陈桉背对而立,表情是看不见的。而医生也很有职业素养, 神态从头到尾都如出一辙,看不出是在恭喜还是在惋惜。
应倪唇瓣被牙齿碾咬着, 将长发随意扎起,迈脚过去,离门口越近, 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紧张的海洋里咚咚狂跳。
三步之遥时。
陈桉似听到了身后的脚步, 忽地转过身来。
在应倪像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注视下。他看着她, 缓慢地摇了下头。
很明显,是没有的意思。
应倪怔了一下, 牙齿随即松开,垂眼去看自己的肚子。像是心理作用,也有点神经质,胀鼓鼓的感觉忽然就没了。
紧张忐忑的心情被另外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取代。
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别的,总之矛盾得很。
排除怀孕的可能,应倪被护士领着做了一系列经期推迟的检查。妇科主任在排除器质性病变后,经过询问最近的生活状态,给出了三餐摄入过少和精神紧张压力大的诊断说明。
开了一些中成药,并叮嘱陈桉,要让她保证营养摄入和心情舒畅,以及多运动,增强体质。
乌龙过后,深夜的医院万籁俱寂,导诊台值班的护士困恹恹地打着哈欠。白炽灯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中倾洒下来,照在大块大块洁净地板砖上,晃得人眼睛有些恍惚。
“你失望吗?”等电梯的时间里,应倪忽然问。
“有一点。”陈桉没有犹豫,如实告知。
凌晨四五点温度比刚来那会儿低多了,饶是在轿厢里也能感受出来,应倪下巴缩在衣脖里,双手插兜,有点把自己藏起来的意思。
“你呢。”陈桉侧头看来。
她……
说实话。
也有一点。
可是——
应倪抬头,手也从兜里抽出来,认真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衣兜的里层覆盖得有防风防水涂层,又硬又滑,冰冰凉凉,怎么也揣不热和。她双手合十,快速搓起来。
对于她的不愿意,陈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拉过她的手严丝合缝地包裹在掌心里。肌肤贴肌肤,透进来的温度瞬间沿着血液传至四肢百骸。
应倪一点也不冷了。
看着男人注意力完全转移,垂睫捧着她手在脸前哈气,身心全挂在她身上的模样。心尖像是忽然被谁掐了一把,酸软发胀。
就算肚子里没有生命在孕育,陈桉对她的呵护依旧细致。
有那么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宝宝,得到了绝对的关心和爱护,成为捧在手心里的唯一。
这样的感受,其实连在父母那儿都没得全过。
应军钰有林蓉苑,周斯杨永远把苏云放在最前面,她并不想去抢谁的位置,只是恍然,原来被人单独放在心尖的感觉是这样的。
而陈桉这种男人……当爸爸也一定也很称职吧。
思及此,应倪抬眼,“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要。”
陈桉滞了一滞,抓住关键:“现在?”
应倪低“嗯”一声,眼睛没个目标地瞥向角落,总不能说我愿意给你生个孩子吧,那太肉麻了。
或许他会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感情远没有到那一地步。但应倪心里清楚,她本质上是一个情绪饱满到能让另外一半受不了的人。
只是在被人放弃过,在空窗八年的时间里,戴上了一层对爱情又恨又渴望的冷漠面具。
所以才会一点一点伸出触角,小心翼翼地试探,在接收到拒绝的信号后立马缩回壳。
可回顾和陈桉产生交集后的种种,虽然他从没主动表达过很深沉的爱意,但也从来没有让应倪感受到被推开过。
反而一步一步,扎实坚定地朝她走来。和起初想象里见色起意的形象完全不同。
其实在六号公馆那晚,他喘着粗气站在床尾深邃专注的黑眸凝视过来的一瞬。
就已经知道了——
她愿意给,什么都愿意。
应倪轻快地又嗯一声,“再等等吧。”现在时候不对,等她的事业步入正轨才会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小朋友。
陈桉捏了捏她手,“好,听你的。”
……
车子停在门诊部外的空地,凌晨五点的天空早就褪去了沉闷的黑,深海一般的幽蓝色调笼罩大地,但并不觉得压抑,因为天际已经能窥见一条快要破云而出的窄细亮光。
医生叮嘱一日三餐要吃饱吃好,刚系上安全带,应倪肚子咕噜响了。快一整天没摄入食物,这个点连早餐店都才刚开门。
只好驱车来到附近的一家麦当劳。
店内零散坐着几位顾客,应倪挑了个最角落靠窗边的位置,陈桉取餐去了,她百无聊奈地敲着桌面等待。
顾客少下单即取,陈桉很快回来。
能看出来应倪是真饿了,埋头干了大半碗雪菜粥后才有力气说话:“等会儿直接去公司?”
陈桉递了张纸巾过去:“先送你回雅顿。”
“不补觉?”
“办公室有床。”
说到这,应倪突然想起件事来,上次去创源不仅保安不让进,陈桉也不见她。放到以往,她是一定要翻旧账的,但这会儿看着同样熬了一宿的陈桉,只是问:“公司能睡好吗?”
“能多睡一会儿。”陈桉说。
应倪轻叹口气,心想等会自己打车回去或者让陈桉叫司机来接,他就自个去公司吧,这样又能多睡一个小时。
吃早餐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然而邻桌的大妈不放过她,手机音量开到了顶格,在安静空旷的店内犹如一只巨型喇叭,里面传出的女音尖锐到能把人耳膜刺破。
大妈是紧随取餐回来的陈桉在邻桌落的座,脑子嗡嗡响的应倪已经忍了很久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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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嗖得站起来,两步过去,视线在落到屏幕上的那一刻,被吸引地不自觉闭上了嘴。
是某软件的直播。
和尖锐难听的声音不同,站在屏幕里的女人长得又飒又漂亮。
她拿出一个黑盒子猛地扔在桌面,霸气质问:“平时逛商场都不敢进去是吧?!”
身后站了一群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捧眼似地大声回应:“对——!”
接着女人边撕纸盒子边挑起柳叶眉眯眼笑:“野蛮男人谁不爱啊——”说完从盒子里扯出一团黑色东西往后扔。
“来!给弟弟安排个豪宅!”
应倪看得一头雾水。
直到女人将东西勾在指尖转了两圈,往后一扔,套人头上时,应倪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一条男士内裤。
给“弟弟”安排“豪宅”。
弟弟。豪宅。
应倪噗嗤一声喷出来,笑声够大让大妈都从直播中抽离出来莫名其妙地瞪她一眼。
但很快,应倪就笑不出来了。
大妈开始购买付款,左下角的购买记录以一秒数页的频率刷新。
[张***:已下单1号商品]
[茉***:已下单1号商品]
[@***:已下单1号商品]
……
购买力惊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应倪转回去,兴奋地冲陈桉说:“不用闭店,我知道怎么办了!”
她似不怕痛地一巴掌往脑门上拍,“我怎么这么笨呢,这都没想到!”
其实从一开始,应倪就考虑过线上平台。
但那会儿一直想的是,先将店开起来,建立顾客群,在群里发布新品,然后支持快递邮寄。
既然店铺面临没有客流量的困难,那她完全可以换一个思路,先线上,再线下。
而且她的优势在于,她有实体店做支撑。
毕竟温珍慧说过很大一部分女装顾客会担心网上的质量。
再者,修路总会有修好的一天,无论是半年还是一年,比起重新找门店重新装修,节约下的成本和时间刚好让她试错。
并且她真的很喜欢当前店铺所在的位置。
“我之前为什么这么轴呢?”应倪被陈桉拉着走出门口了,还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直在硬着头在全有或全无的两种单线决策中艰难做选择。
明知现在是流量时代,也想过做网络私域。
“人在陷入困境时容易被思维绊住。”陈桉说:“眼睛都盯到损失上去了。”
“你呢?”应倪问:“你会吗?”
陈桉想了想:“目前还没有过。”
应倪:“……”
被凡尔赛到的应倪走了十来米都懒得和他说一个字,不过这会儿打通任督二脉兴奋起来,瞌睡全消,疲惫也感受不到了。
甚至现在就想去店铺里布置直播场景。
陈桉沉下脸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应倪吓得连连摆手,她只是说说,哪可能真回店里。
麦当劳门口是单向道,没划停车位,车子停在隔了一条街的私人停车场。先前的话说早了,走起来很累,也越来越困。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赖在原地。
前方的男人脚步没停,应倪蹙了下眉,助跑冲过去往那人身上一挂。
像只小猴子似的,胳膊搂住了脖子,但高度不够,腿没夹上腰,使劲贴在他胯骨侧处悬空吊着。
扭曲的姿势非常难受。
“背我。”应倪脸在他后脖子上蹭。
陈桉侧头看来。
应倪困得不行,眼皮要睁不睁的,呼出的气全往他耳朵里钻,“陈桉,你背我嘛。”
陈桉哪受得了她这样黏糊糊的撒娇,弯腰托着臀把人往上提。
背部坚实富有弹性,趴在上面睡觉还暖暖的,应倪心满意足,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叫五点的光好不好。”
陈桉没听明白,“什么?”
“店铺名。”应倪说。
陈桉想了想说:“只有南方的夏天五点钟天才是亮的。”
被忤逆了应倪气愤地一口咬下去,陈桉吃痛嘶声,沉声道:“你是狗吗。”
“你才是狗!”
陈桉好脾气地解释:“我不咬人。”
应倪继续强词夺理:“那就是不咬人的狗。”
“再不松口就自己下来走。”陈桉停?*脚,冷冷淡淡地余光扫来。
应倪怒目:“你凶我?”
陈桉没表情地笑了:“哪敢凶你。”
“还阴阳我?!”
陈桉“嗯”一声。
“……”应倪搂住他脖子的手往后一勒,陈桉一边咳嗽一边去扯她手臂。不是没那个力气,是怕把她拽痛了,导致占上风的应倪像个小孩一样笑嘻嘻。
太阳越升越起,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下过雨的路面湿润清新。
有人还在香甜的睡梦中,有人已经挑起生活的重担。城市的喧嚣还未彻底苏醒,一切都是那么地安宁祥和。
但毋庸置疑。
风雨过后,一定是艳阳天。
第71章 紧紧搂着
应倪是行动派, 两天之内搞定了门头。
其实“五点的光”这个名字并不独特,念起来甚至有点土,也不符合中高端路线的定位。但她觉得从医院出来看见晨曦刚冒头的那一幕很有意义。
像是忽然从黑夜里走出来, 毫无征兆地翻开了新篇章,虽然没有在一瞬间变得天光大亮。但那一缕逐渐照亮的光像是一切希望的开始。
给了人无尽的念头, 去遐想不久后朝霞铺满天的无边灿烂。
期待往往是最美妙的。
更何况这是她的店, 总要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所以, “五点的光”刚刚好。
店铺装修大功告成,应倪将直播场地规划在仓库内, 用一道隐藏式推拉门隔开。莫名有种vip客人进奢侈品店小黑屋挑选限量款的神秘感。
精心布置完后,应倪先发布了几条店铺即将开业的预告视频, 并投流推广。
期间, 她边学习直播边培训小灵。
“倪姐, 我不行,真的不行。”小灵一想到明天就开播了,紧张得手心冒汗。
应倪熨烫着衣服,瞥过来一眼, “怎么不行?”
“我嘴笨。”她怕兮兮地道:“我没读过大学,怕搞砸了。”
应倪将衣服挂好, 走过来。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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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一开始应聘的是仓库管理岗,工作内容是拆衣服、熨烫、挂牌之类的不涉及和顾客面对面交流的后勤。
面试她的时候确实说话吞吞吐吐,审美也一言难尽, 但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 踏实细心又充满活力的性格是很难得的。
因而在反复斟酌始终确定不下作为搭配师的导购时, 率先和小灵签订了用工合同,以高于市场百分之二十的薪资。
小灵也不负众望, 在应倪不知道的情况下,天天理货到晚上,不放过衣服上的任何一丝褶皱,一粒灰尘,连吊牌挂下来的长度都要保持在同一高度——虽然是应倪要求的,但也说明了误差在两厘米之内就行,
而小灵做到了分毫不差。
那股认真劲儿让应倪一度以为,这店是她开的。
所以在打算先发展线上后,应倪的第一个想到是小灵。让她直播,让她当模特。因为货理得再细致,再吃苦耐劳,也永远不可能具有专业性,只能一直呆在仓库里。
等到年龄上去,或者出现一些变故,甚至什么都可以不用发生,让你走你就得走。
轻而易举被取代。
就像当初在华兴贸易里拼死拼活的她。
做着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功劳永远是别人的,锅则留给自己。
几乎所有的老板眼里只有利益。
但应倪想,她看得到一颗纯粹热血的心。
“没读过大学怎么了,我也没读过。”应倪走到她跟前,想严肃凶冷一些,但对着怯怯的稚嫩面孔,语调不由得变软。
想说教的话也变了味,“搞砸了就搞砸了呗,就算一件衣服都卖不出去也不会辞退你,我们签的合同是一年的,违约我可是要赔钱的。”
“尽力就可以了。”应倪拍拍她的肩膀,笑着给出诱惑,“直播的工资另算。”
小灵呆呆的,有点消化不了她的话。一是不相信气质出众的老板和她一样没有学历,二是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对她这么宽容。
和吞掉她一半工资的中介不一样,和在流水线上多上两分钟厕所就对她破口大骂的组长完全不同。
美好得像个天使。
她想,她晚上回去一定要模拟一万遍直播场景,一定要好好干,让所有的女生都来五点的光买衣服!
……
翌日,小灵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到店。
应倪见状吓一跳,“你这是紧张得一晚上没睡?”
小灵摇头。
应倪也来不及多问,拉着她换衣服化妆,检测直播设备。
早上八点零八分。
应倪站在补光灯旁,“开始了啊。”
小灵深吸口气,比了个OK手势。
“大家好,欢迎来到五点的光直播间,我是小灵,我身上的衣服是我们店主主推新款,紫罗兰色调,质地是——”说到这儿,右上角的直播人数忽然从0变成了1,她瞬间紧张起来,“是——是——额、额——”
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屏幕里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自己,声线颤抖得像是快哭了。
就在这时,应倪悦耳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天而降,打破了直播间窒息的安静。
“马海毛的哦,正肩立领,修身款,不挑身材,谁穿谁好看~”
小灵看过来一眼,应倪指尖朝下绕了绕示意转一圈,又揪起自己衣服拉链上下拉动。
大脑像是忽然得到了启示,也像是从微笑的老板那儿得到了力量。
小灵很快将哽咽吞下去,对着镜头微笑展示:“对,非常好看,可以敞开也可以拉上来,有两个拉链,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领口想露多少露多少,衣摆也是,根据自己的身材打造完美腰臀比……”
越说越流畅,也越来越起劲儿。
两个小时后。
结束直播的小灵垂头丧脑地坐在仓库一角,应倪问她中午吃什么,小灵说她不吃,想再播一会儿。
“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应倪就没见过这么爱给老板打工的。
小灵抬起头,愁眉苦脸,“可一件衣服也没卖出去。”
“那又怎样。”应倪反问。
小灵长叹口气。
“不许唉声叹气。”应倪警告她,“会把我的财运赶走的!”
小灵连忙捂住嘴。
“我以为至少需要播一周才能让你说话变利索,但你一个小时就做到了,比我预想中好太多。”应倪拍拍她肩,“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说完又道:“下午我有点事,你一个人守店。”
小灵点点头,又问:“那我能边守边播吗?当练习了,也不要工资。”
应倪无奈地啧一声:“随便你。”-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直播间人数也越来越多,但始终没有上过三位数。唯一的两次,全是应倪花钱投的流。
店门口路修得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开业至今进店的顾客屈指可数。
卖了一件打底衫和一条牛仔裤,营业额连一日的房租都够不上。
小灵非常着急,一有空就直播。而应倪暂时放手了店里的事,因为林蓉苑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不理想。
专家团队前前后后会诊了三天,几个医生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
“有清醒的可能,但概率渺茫。”
应倪早有预料,植物状态不像可以进行手术切除的病症,更多的是听天由命。但她无法接受,为什么医疗条件变好了,林蓉苑却越来越虚弱。
专家说:“到这个地步了,再好的药都比不上病者的求生欲。”
所以是求生欲变弱了吗?为什么啊?
应倪想不出个所以然,专家安慰道:“其实按照你母亲的大脑损伤程度来看,一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一,能撑到现在,可以说是奇迹中的奇迹。”
像是既定的生命簿被强硬修改,延长的数年可以看作是偷来的。
因而没必要奢望太多。
考虑到是创源总裁的夫人,医生说得很隐晦。应倪不是没听出来,但让她感到一阵难过的,是“撑”这个字。
林蓉苑出身优渥,从小备受家人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后又碰上一个会赚钱脾气好对她百依百顺的老公。
就算年过四十,性格也跟个公主一样,爱美爱面子,受不了一点不如意。
所以应倪一方面希望她醒来,一方面不敢去想她醒来后的反应。
林蓉苑是肯定接受不了的,说不定会跳窗自杀。
可问题又出在。
她虽然睁不开眼看不见这世界,但心里一定知道自己终日躺在床上,肌肉萎缩,大小便失禁,容颜苍老衰败。
像一片掉落很久,即将融于泥土的枯叶。
而坚持到现在只有一个理由。
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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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爱她,放不下她。
可现在又算什么?忽然就不爱她了吗?要把她丢下吗?
应倪出了康睦,浑浑噩噩地打车回雅顿。到楼下时,太阳已经沉落一大半,接近黄昏,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淡淡的暮气之中。
最近一段时间忙于直播,应倪至少要在店铺待到晚十点才回来,所以陈桉下班的时间也往后推迟了。因而开门看见在厨房忙碌的男人时,应倪有一瞬的愣怔。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菜切菜,不帮忙,也不说话。但陈桉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像一个严格的监工。
最后是陈桉忽然转过身来拿东西,脑门冷不丁撞上了,疼得应倪五官皱成一团才发出声音。
陈桉帮忙揉着额头,哭笑不得,“盯着我算什么事,不如帮忙把蒜剥了。”
肉.体的阵痛期过后,心就更疼了。
应倪推开他手,一言不发地往他怀里钻。
陈桉顿了一下。但也就只顿了那么一下,很快回揽她腰,另外一手去关灶台。
残阳挥洒着最后的余晖,给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跳动的火焰早已熄灭,饭香却久久未散。
应倪被人紧紧搂着,埋在男人舒服可靠的颈窝里。
不过是几分钟的碰面时间,一个简简单单的拥抱,疲惫就消失殆尽了。
第72章 摆件
不知过了多久, 斜照在岛台表面的霞光逐渐黯淡下去,逼近的夜色将一切笼罩得静谧沉重。
或许是胸膛的温度隔着布料也源源不断传来,鼻息间是熟悉好闻的木香, 那份悲伤的沉重很快稀释,被别的情绪取代。
难以用简短的字词描述, 像蜗牛缩回了壳, 像寄居蟹找到了新的家。
这一刻,轻轻闭着眼的应倪希望时间没有尽头, 或者永久地定格。
而被人垫脚抱住的陈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由她挂着。直到手臂发麻丧失知觉, 才垂下薄薄的眼皮问:“怎么了?”
应倪闷声不吭,陈桉抬了抬胳膊示意她说话。攥住衣摆的手指抓紧, 应倪依旧保持沉默, 只是在他颈窝里摇头, 同时环住腰的手收得更紧。
似乎是想主动把自己往他的骨血里嵌。
陈桉无声地叹了口气,胳膊下移,捞过她腿弯后往上重重一提。轻而易举的,人被他稳稳地托住臀部抱在怀里。
陈桉大步往客厅走, 应倪的脸依旧埋着,这下更夸张, 整个脑袋在肩后悬空,凌乱披散的长发像午夜贞子。
尤其是把她放到沙发,站在跟前面对面注视后, 还怔怔发呆的无神样子。
说实话, 有点把陈桉吓到了。
于是勾头凑近, 抬手捻起挡在她眼前的碎发,耐心十足地问:“是不是直播不顺利?”
应倪的头发很长, 平时没怎么打理,发质也和精心呵护过的一样柔顺光亮。然而再好的头发也抵不过蹭来蹭去的摩擦,表面一层毛躁蓬起,在白炽灯照射下泛起一层的琥珀色。
无端给人添了几分颓丧。
陈桉头低得更下去了,干燥修长的指节插进头发里,指腹贴在下颚边缘捧起她的脸来。
瞳仁对上瞳仁,距离近到应倪能从他眼中看到眼眶微红的自己。一切都无所遁寻,也不需要遮掩。
“我妈不要我了。”她望着他。
她的神色平静,声音也不算低,可仔细听,带着不容忽视的轻微细碎的哽咽。
其实不想哭的,从前也不会哭,林蓉苑半死不活地躺了八年,按理说早该免疫了。可不知为什么,一面对陈桉的眼神,一离开他的怀抱,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就像小时候在学校摔得膝盖流血,自己咬牙擦擦很快就能爬起来,可如果要是应军钰或者林蓉苑在场,她会耍赖趴在地上哭一整天。
寻求安慰是人的本能,她也有撒泼打滚的资本。
不过后来没有了,只剩下自我消化的独木桥。
但现在,应倪抬眼,努力抬得最高,试图将陈桉整张脸望进眼中,可身高差实是在太大,她只能站起来,站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双手搂住他脖子,鼻尖抵上鼻尖。
声音因为哽咽抽气而变得黏糊脆弱。
“陈桉,你抱抱我,抱抱我吧。”
她说着迫不及待凑近去贴他的唇瓣,谈不上是接吻,因为不吮吸也不啃咬,就那样安静单纯地触碰,似乎只是想撒娇粘着阻止他说出拒绝的话来。
陈桉怎么可能会拒绝,锢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带,力气大到骇人。同时没有任何铺垫的,直接张嘴反咬住她抿在一起的唇瓣。将浅尝即止的轻贴升级为一个扎实深入的吻。
比以往任何都时候更迫切更粗暴,无论是她还是他。舌尖交缠在一起,牙齿不分轻重的刮碾,剧烈起伏的呼吸乱成一团,激烈得是像一场末日亡徒掠夺水分和氧气的争战。
应倪喘着气,脸颊因为缺氧变得绯红。男人的大掌扣住她腰,越亲越越往下,最后一起抱着倒在了沙发上,灯光在嘬吻声中随着互相侵略的动作,晃动而迷离。
有那么几个瞬间,应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胸腔被紧紧绑住,连着他人的呼吸同频共振,大脑一片空白,无暇思考,只剩下情绪在宣泄,在怒吼。
甚至还不够,她还要更多。多到她不是一无所有,不是一个人。
“陈桉,陈桉……”她呢喃地唤起他的名字,脆弱变成了柔情。
身体压着身体,几乎不计的缝隙只容空气渗过,应倪扭来扭去,手指终于越过千难万险像蛇一样钻到滚烫的地方。布料她太熟悉了,精纺强捻羊毛,光泽感极佳,垂感十足,深受高定西装品牌的喜爱。
也太大了,她的掌心很小,指节太细,无论怎么张开都不可能握完。只好东抓一把西揉一下,毫无章法可言的操控将伏在耳侧的人弄得闷声喘气。
西裤不算厚,但里面还有一层更薄的,摸上去很柔软,应倪不禁想,这么软会不会顶破?她想知道,想触碰得更近。
最好肌肤贴着肌肤,让滚烫的温度灼烧她。
然而指尖刚勾上皮带,一道沉冷的叫停打碎了幻想。
“应倪。”
陈桉按住她手,漆黑的瞳仁从欲望的沼泽里挣脱出来,精神无疑是强大的。
“不行。”他摇头,因为压抑呼吸变得躁动紊乱。
应倪顿住了。
“你在经期。”陈桉说。
说来也怪,从医院回来还没来得好好吃饭,忽然就来了。陈桉要是不在关键时候戛然而止地提醒,可能要等到染上鲜红的液体时,她才反应得过来。
片刻的愣怔,应倪撑起上半身,手摸上他的脸颊,指腹在利落硬朗的下颚处来回摩挲,一点一点地描摹凌厉的汗涔涔的轮廓线条。
这个时候的陈桉半耷着眼,黑睫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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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仁一动不动,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迷醉的禁欲气质。
看着看着,应倪忽地翻身爬起来,坐在他腰上,抱着脖子来回扭动。
“没关系。”她凑上去亲他,“可以的。”
“不可以。”陈桉撇过脸,不给她亲,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会受伤。”
应倪睫毛轻抬,认真地承诺,“我不怕。”
陈桉摇头,不由分说地架起她胳肢窝将两条缠在腰上的腿挪开。
应倪怔怔:“你嫌弃我?”
陈桉没说话,将人横着往胸口拉,以一种健康的姿势抱在怀里,俯身亲了亲脸颊后才开口:“我怕。”
“你要是因为这个受伤,我会自责,会难受,你应该不想看我寝食难安吧。”
应倪眼睛睁得圆圆的,陈桉没忍住掸了下她紧皱的眉心,语气同样认真:“不急这一会儿懂吗?”
他半垂着双眸,从上而下的俯视,和倾洒而下的明亮光线一起,不带有任何睥睨,只是在叙述一件极度平淡的事情。
却莫名填补了内心深处的惴惴不安。
即使林蓉苑不要她了,不是还有陈桉吗?
应倪一下子从疯狂中清醒过来,缓慢乖巧地点头。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做成,陈桉重新回到厨房做饭,应倪窝在沙发上等待。饭后也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陈桉照例在书房办公,她在客厅学习服装知识,安静平淡,互不打扰。
只是到了接近凌晨的时候,应倪抱着枕头和被子,一脸平静地敲开了一楼卧室的门。
刚洗完澡出来的陈桉有些诧异,手搭在门把手上,微敛起染上水珠的眼尾,用眼神询问她想干嘛。
应倪开门见山地道:“我要和你睡。”
闻言陈桉动作一顿,有点头疼,“今晚睡不了。”
“我说的是睡,不是做。”
陈桉一滞,应倪趁机弯腰从他手臂下方钻进去,二话不说踢掉拖鞋就往床上扑,陈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把门阖上了,从善如流地跟在身后捡拾落在了一地的毛毯,枕巾,小羊公仔……
灯很快熄灭,在一片黑暗中,应倪从自己的被子挪到了别人的被窝里,像只冬天被冷到取暖的流浪猫一样,蜷缩在男人滚烫结实的臂弯。
这天之后。
小羊公仔变成了摆件,应倪再也没有回过二楼的卧室。
第73章 抱抱他
时间一晃而过, 刚入春时的绵绵细雨仿佛还在昨天。随着气温逐日升高,红井路两旁的香樟愈发绿意盎然,为抵挡即将到来的酷暑做足了准备。
然而店门口的市政工程比预料中的更磨磨唧唧, 三个月过去,仍在挖土掘坑, 预估要修到年底才会撤掉铁皮墙。
应倪无暇顾及, 从四月初开始便将店铺扔给小灵,重心全部放在医院。
林蓉苑的情况日渐糟糕, 不仅痰液增多,呼吸节律每隔一段时间就无故减弱。好在全天候的监护下, 并没有出现应倪最担心的肺部感染问题。
专家来了一波又一波,除了判断检测结果, 提用药建议, 创造不出任何奇迹。
有很长一段时间, 应倪不分昼夜地守在病床前,白天不敢眨眼,夜里不敢睡觉,害怕林蓉苑一声不吭, 说走就走了。
京京劝不听,陈桉拉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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