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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受到难得的安宁与人文关怀。

    哪怕这一生她能在行业里登顶,谁占谁便宜,彼此心里都清楚——她再努力也不过是在他的世界借光而已。

    往前走几百米,路过中西区的石塘咀。

    山道S形路口曾是很多电影的取景地,位于西营盘与坚尼地城之间,有新铺,也有旧楼,有涉世未深的学生,也有蝺蝺独行的老妪。

    跑车跟在她后面,忽快忽慢地尾随,散漫得像个吊儿郎当的贵少爷。

    梁惊水戴着蓝牙耳机,听他在耳边说:“这里是香港大学港铁站,我阿妈以前住在这里。”

    这段路风景其实很好。街道灯火初上,夕阳沉坠于楼宇之间,像一枚镶嵌在都市心脏的圆盘。

    她回想着董穗珠光宝气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将她和这片密不透风的水泥森林联系起来,随口问,你母亲不是本地人吗,应该住在南区那边吧。

    商宗说:“她是大陆人,香港话和港普口音都是后天学的。”

    梁惊水就着晚霞瞟了眼车窗:“那她学得挺成功的,我一点没听出来。”

    “看到那栋粉色唐楼了吗?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一回和阿妈路过这里。她说八十年代末石塘咀是有名的风月区,有天晚上她打完牌回家,刚好听见歌舞厅传来枪声,隔天再经过时,古惑仔电影的剧组已经在歌舞厅取景了。”

    梁惊水停住脚步:“是道具的枪声吧?可能那个年代的技术还不够先进。”

    商宗笑了声:“歌舞厅里少了个舞女。”

    蓝牙耳机弹出电量不足的提醒,梁惊水摘下耳机收回耳机壳,脚步加快,直奔公司安排的酒店。

    跑车停在两辆商务车之间,商宗降下半边车窗。

    她借着商务车的掩护,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随后迅速钻进副驾。

    一上车,梁惊水探身替商宗升起车窗。一手轻搭在他肩上,腰身挡住挡风玻璃透进的光,眼前瞬时一暗。一阵清淡又澄澈的香气扑来,充盈了他的每次呼吸。

    或许是最近见面太少,她虚覆在他身上时,发现他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梁惊水小心地亲一下他的眉骨,刘海垂下来挠到男人的耳廓,惹得他气息不稳,低低“嗯”了声。

    近距离两人目光纠缠,他抚上她的腿弯,抬颈对她笑,目光里隐有期许。

    那一眼落在她心尖上沉甸甸的,宛如长青不枯的春,一岁一枯荣。

    蛋挞刚吃到第二个,商宗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让她早点回酒店休息,把剩下的蛋挞也带上,又递给她一瓶冻柠七食后解腻。

    梁惊水没多问,只是等侧门升起后下车。临关门时听到他用粤语喊了声“阿妈”,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他搭在西裤上的左手无名指,那上面留着一道浅浅的戒痕。

    又一年将尽,香港依旧未见雪影。

    舞女的歌喉仿佛跨越半个世纪而至,凄切哀婉,断于后半生做小伏低的枪口下。

    梁惊水倚在窗台边,目送跑车消失于视野尽头。她捻出领口那根红绳,尾端轻轻晃荡着,也被套上过她的左手无名指。

    曾经有一度她觉得,许多年轻女孩憧憬的轰烈之爱,大抵就是他们这般。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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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某个阶段,喜欢一个人不再是执念于占有,也会由衷地希望他过得好,但是不会预设怎么和他共度一生了。

    或许再过两年,商宗功成名就,面孔常见于各大金融杂志的封面。

    届时,她也步入了公司高层的行列,主导开发的App成为全民标配。

    他们一拍两散的片段,梁惊水现在还不敢想,她知道自己一旦设想就会哭出来。她不想在商宗面前哭,在他们心中,这已然是最美好的结局,从来都是。如果她哭了,又要他花心思来哄她。

    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尽管会在回忆里惨烈非常,却也是她能感知到的、最后与他有关的幸福。

    *

    电梯门开,梁惊水碰见仇先生和几个东欧女人在走廊上打诨插科,仇先生喝得有些多,用英语问她们,为什么要到重庆大厦干那档子事。其中一个女人眯着眼答,因为那里是镀了金的地下王国。

    仇先生的房间离她不过几扇门。每晚他总是深夜才回来,梁惊水刚熟睡,就被一群娇滴滴的女声吵醒。

    她开门探过一次,走廊里脂粉香浓,像鸦片般挥之不去。

    梁惊水鬼使神差,慢慢走回了电梯。

    仇先生被迷你亮片裙簇拥着踏入,电梯门开合间,满意的目光在妍影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女属下身上,脚步微顿,略向后撤。

    梁惊水恶劣地促狭:“哟,仇先生平时一副老派的样子,原来玩这么花?”

    仇先生惊魂未定:“商老板今天刚从波士顿回来,你怎么回……”这么早。

    中年人鲜少在网上冲浪,却架不住办公室的小喇叭把商宗和梁惊水的旧事讲得绘声绘色。去趟茶水间的工夫,就能捡回来一堆风言风语,让他连灌了三天酒都没缓过来——居然对商宗的旧情人动过心思。

    梁惊水挺无辜,说:“商老板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仇先生的表情相当精彩,他一度无语凝噎。显赫学者立于亮片之中,无意识背过手,仿佛要与这群女人划清界限,最后难捱到门开,对梁惊水说你别挡在门口,后面的小姐们出不来。

    那些女人听不懂普通话,一时间未能鱼贯而出。一群人在大厅僵持不下。

    梁惊水那天终于找到了由头,提议让仇先生寻求上级授权,从其他部门调取所需数据。

    仇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次公司外派,银行方面对我们的配合度非常有限。”

    有时候梁惊水觉得,自己在潜移默化地被重塑。她从前不是个感情中本末倒置的人,也能在狂欢结束后潇洒离场。

    可现在有人影射商宗心怀异念,满腔都是反驳他的冲动。

    商宗想取胜,自然会对幕僚倾力信任。

    她太阳穴突突:“可是公关已经帮银行挽回了不少声誉吧?看起来形势在变好啊。”

    “到底是声誉更关键,还是让老爷子安心看到那50亿回笼更重要?”

    梁惊水终于放弃了和他的交涉,在餐吧点了杯白兰地坐下,将所有心思放在对付蛋挞上。

    大厅里太闷了,她喝了点酒,晃得胃里又腻又难受。

    一阵疲倦突然袭来,她无奈拨出电话,联系温煦求助,然而在忙音后自动挂断。

    说起来她们有一段日子没联系了,想到温煦在她生日上意气风发、大杀四方的模样,心里竟有些怀念起广海的同事和朋友们。

    梁惊水向酒保要了杯矿泉水,瓶口刚拧一半,硬物触地的闷响清晰地回荡在大理石上。

    她望过去,陆承羡的身影映入视线。

    餐吧的喧哗在这声中戛然而止。

    梁惊水坐在原地,淡漠地注视着酒店门口的骚动。白人女性们惊呼散开,中央正是仇先生和陆承羡。保安试图拉起陆承羡的胳膊,可他置若罔闻,只顾着攥住仇先生的皮鞋磕头。

    所幸他未察觉她的目光。隔着二十米,陆承羡双膝跪地,哽咽着请仇先生帮他一把。

    周围食客都看上了热闹,稀奇地笑:“这种低级的戏码也有,果然香港什么都看得到。”

    是啊,香港什么都看得到。

    消失的舞女,跪地的精英。

    歌舞升平处,尽是折腰人,荒诞如斯,连戏剧都难以描摹。

    陆承羡成天想着阿附权贵,纸包不住火,终于被欲望反噬。

    她咽下最后一口蛋挞,仇先生正龇牙捏嘴地喊他松手,说我有跟腱炎,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说,非得闹得大家都笑话我们。

    陆承羡从裤袋里掏出一个U盘,视死如归:“这里有我在融资项目里为乔那个客户做事的全部数据。我知道您最近在帮九隆银行做公关,这些东西肯定对您有帮助。”

    梁惊水越听越觉得蹊跷。

    陆承羡被签署竞业禁止协议。乔和商宗在融资项目崩盘后,相继陷入法律诉讼。

    形势最混乱的时候,只有中间人大头全身而退。他是圈里著名的赖皮蛇,但这次对上财团,三井在海外的法律和金融网络覆盖广泛,不可能对他近两年毫无动作。

    那些分散到多个离岸账户的50亿,到底有多少进了他口袋,又有多少被其他人分赃。

    这一切背后,水深不见底。

    她忽然想到新闻里那个身败名裂的赌王之子,郭璟佑。

    商宗说他已经投靠执行派,现在他的境况与大头如出一辙,因为法律问题滞留海外,短时间内无法回港。

    梁惊水一直不明白,郭璟佑那么重视家族的人,又怎会为点蝇头小利,就放弃根基逃亡海外?

    用温煦以前描述他的话说——“他就是那种有点小聪明,背后喜欢说人坏话,但对自己人又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

    不管心里有多憋屈,宗哥的话照样当圣旨听。

    梁惊水望着两人手中交接的U盘,像一枚燃向深渊的火种。陆承羡离去后,她缓缓起身,走到仇先生面前,很轻很轻说了一句话。

    然后乘电梯回到客房,打开电脑。

    她在心里想,这世上或许有一种爱情,是你一边猜忌一个人,一边深爱着他的。

    那一年梁惊水22岁,第一次确信,世上本没有真爱可言。

    第65章  这个狗男人!

    十年有多长呢?

    十年有多长?五个产品周期, 三千六百五十天的数据清洗与建模。

    梁惊水在会议室无聊地转着笔。会前,CRO(首席风险官)宣布,大陆派驻的公关仇先生因健康问题暂时退出项目。随后他重点表扬她提出的“去中心化支付信用系统”的思路,利用区块链技术, 为中小企业主提供低门槛信用支持。

    高层正在评估落地的可行性, 若获批, 年后或将与广海协商提拔梁惊水。

    十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没有后盾的拖油瓶走到今天。

    窗外是深冬的香港,梁惊水心想,她的22岁比同龄人更满更重, 连那些过分繁华的都市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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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都不再对她构成诱惑。

    转瞬到了2019年,老爷子的病情在新型疗法下有所改善。

    商宗偶尔在香港, 偶尔不在。梁惊水不知道每次通话隔着多少时区的距离,从不过问他在哪座城市。他来办公室找她, 她就陪他吃饭, 去酒店风月情浓。

    梁惊水喜欢将皮质腿环圈到他的脖子上, 收缩到最紧, 看他在身下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商宗一如既往惯着她, 明明不热衷这些小众玩意,也由着她在他身上胡闹。

    但他不是粗枝大叶到察觉不到情绪的人。一次,梁惊水虎口死死卡住他的脖颈,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眼里有隐秘的恨。

    基因决定男女力量悬殊,梁惊水被他用一只胳膊扛起来, 扔到床头,标准的公狗腰停在身前半米。

    商宗奇怪道:“你最近怎么了?”

    梁惊水说:“我最近怎么了?”

    商宗替她回答:“总想在床上杀了我。”

    “这和我爱不爱你没关系啊。”

    这是实话。梁惊水端详他的脸, 分外享受似的,浅浅地笑。

    商宗默算了一下,她22岁,正是普通内地大学生初入职场的年龄。这样的年纪,大多还保留着一丝未经世事的纯粹。

    可她呢,平时能让他感知到十二分的爱,现在只有三分,那三分里还有病态的成分。

    商宗虚虚瞟她一眼,伸臂捞起衣物。

    梁惊水意犹未尽:“你不会是怕了吧,跑什么?”

    她已不同于两年前,黑夜里才敢放肆。尔时在亮堂的屋里,梁惊水趴在床上,躯体得像轻青的玉,对着他笑得乖顺。

    商宗觉得这笑容触目惊心:“有心事就说说吧,你这样子像被谁附体了。”

    梁惊水摇头说没有。

    可是他们在收工的周五对望,有一大段自由支配的时光。她还是开口,讲了一个鲜有人知的故事。

    那算是她的半个根,商宗对其中的细节知晓不多——

    2003年“非典”后,香港的奢侈品市场迅速复苏并扩张,梁徽的工作日程被通告挤得满满当当,04年有一次跨境飞回内地参加活动,她顺便带上了梁惊水。

    那是梁惊水与舅舅一家初次谋面。

    梁有根还没有赶上创收浪潮,两口子在乡下一锄一犁度日。大清早六点赶大巴进城,一看到穿着公主裙的小惊水,连“家门有福”这种词都夸出来了。

    梁徽没空照顾孩子,给他们定了酒店。

    两口子没见过世面,酒店的小样全搜刮了回去,那几天把自家儿子扔给邻居,外甥女供得像老佛爷。

    一次逛商场,小惊水趁舅妈不注意溜进亲子游乐区,舅妈几乎急疯,被赶来的梁徽当场劈头痛骂。

    “小祖宗,你要是丢了,舅妈真得急出病来!”她被超市工作人员领回来,舅妈一把搂住潸然泪下。

    梁徽回去后揍了她一顿。当时她觉得,初见一面的舅妈都比妈妈亲。

    那一年的善意在她心底生根。

    所以单忌将她托付给舅舅一家时,她竟然感到些许安慰。

    从08年她回蒲州的那一年起,她尝到了世道艰难是何许滋味。除夕时节,她夜半经过走廊,隐约听到两口子商量给她辍学。蒲州连下了几天大雪,瑞雪兆丰年,屋里一片喜气。只有梁惊水站在雪夜里心想,这一年,真是糟糕透顶。

    幸福时她浑然不觉,总想着攀越那远看如画的山岭,走近才发现满山碎石,步步硌脚。

    于是梁惊水说:“我不喜欢被糊弄,要么从一开始坏到底,要么好到底,别两面三刀。”

    商宗没回答。

    梁惊水逼视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有些东西瞒不了,尤其是对她。

    商宗揉了下眉,摇头:“水水,你要知道,有些选择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因为我还没足够的话语权,我需要去争。”

    双方表情都很平静。

    梁惊水低眸,握住他的左手:“董夫人给你的期限不是17年生日之前么,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说服她的?还是说……你现在已婚?”

    商宗有晒日光浴的习惯,无名指指根明显比周围浅一截,显然是长期佩戴环状物所致。

    他凉声一笑:“把手机拿过来,当场对账。”

    梁惊水仍觉得他不识好歹:“还用对账吗?商宗,我这辈子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做任何人的三儿。”

    他的手回扣住她的,指腹碾着滑腻,了然地笑:“谁说你是三儿了,你是我商宗的女朋友。”

    梁惊水没心思和他打情骂俏,说:“给我看看你的婚戒。”

    “我没有婚戒。”

    “那你这戒痕是什么意思?”

    热沉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还记得我们去牛尾洲的时候吗?”

    梁惊水一怔,脑子里电光火石。

    她立马跳下床,从包里翻出祛疤用的凝胶贴,扯着他的手指比对宽度,嘶,似乎是一致的……

    当时在岛上,他手掌碰上了不明的腐蚀性物质。包扎完,家族戒指暂时放在梁惊水那保管。

    这事后来被狗仔拍到做文章,董夫人气不过,打电话喊商宗赶紧戴回去。

    梁惊水暗诽未婚成员只能将家族戒指戴在左手的规矩,防止手指二次受伤,她在他无名指处贴了一层凝胶,果真戴上戒指也不会疼。

    梁惊水岔了下气,咬牙道:“你等等。”

    这三个字让商宗闻出了那么点心虚的意思,好整以暇环臂望她。

    她打开微信工作群的“图片与视频”,翻到去年科技新品发布会的合照。

    照片中,商宗与大陆主理人一同站在舞台上剪彩,剪刀握在男人修长的指间,无名指根部透着一圈色差。

    原来,那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痕迹。

    她知道这款凝胶有强效抑制色素沉淀的功能,当时商宗天天戴着戒指,她也没注意里面有没有留下痕迹。

    如果不是临下车时留意了一眼,现在都未必能发觉。

    心底那些陈年旧账和小情绪,全被一锅端了出来。

    天意,绝对是天意。

    梁惊水吐槽老天不长眼。

    以前的她也不长眼。

    下一刻,电话进来。

    机身在手中嗡嗡振开来,梁惊水心跳一停,继而飞快鼓动。

    她匆忙披上浴袍,握紧手机,大步流星去阳台。

    按下接听,下属程雨晴汇报了近期App的运营情况:“前辈,你可是公司的功臣,回广海晋升只是时间问题。”

    与信赖的下属相处时,梁惊水的状态跟在香港职场完全不同,眼里锋芒尽收,换上了一种和煦的神情。

    她离开广海后,公司专门为这款App成立了技术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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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雨晴说自己如今的级别已超过丁濯,还成功追到了crush。

    提起丁濯的近况,她笑着补充:“你肯定想不到,他被甩了,最近的脸臭得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程雨晴:“前辈呢,你还顺利吗?”

    梁惊水顿了下,说:“顺利。”

    程雨晴松一口气:“那就好,公司那些风言风语总说你是靠男人上位,我全都怼回去了。前辈这叫资源积累,年纪轻轻就混到公司中层。如果我有你一半的颜值,也不会浪费这张脸不用。”

    “雨晴,别想着走捷径,”梁惊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如果你没有一个较好的家庭保护,也没有成熟到能分析利弊,那么你走这条路要碰的壁,大概率会比现在要多很多。”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归是要碰几次壁的。

    她第一个绕不开的壁,是商宗。

    从08年那个暴雪天开始,他亲手为她编织了一场长夜无明的美梦,以“好好先生”的姿态潜入她的生活,隔着屏幕看她胆小如鼠地讨生活,将她的稚嫩尽收眼底。

    如今她羽翼渐丰,有了饭碗,却依旧被这堵墙撞得头破血流。

    梁惊水鼻头微涨。

    她开始认清,风光和不堪原是一体两面。

    U盘里的内容,或许连系统架构师陆承羡本人都未曾发觉。

    他们师出同门,连推演数据的逻辑思维都很像。她分析那些篡改的痕迹,数据流向逐渐明晰——那50亿的流水,进入了一个离岸账户,而账户归属正是商宗。

    什么悲情掌舵人,不过是个擅长自编自演的老狐狸。

    梁惊水一想到她此行来到香港,是为了帮这个老狐狸逆风翻盘,气愤悔恨交加,自我厌恶到极点。

    回到套间时,她的忿然亢奋至峰值。就算他没戴婚戒又如何,他另有苦衷又如何,这些都不是他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借口。

    这个狗男人!

    四目相对,各有情绪。

    商宗见她这一副恶容,竟然还能笑出来。

    梁惊水冷笑一声:“继续演。”

    “我演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门儿清。”她莫名蹦了句京片子。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商宗伸手想把她揽到腿上,谁知这小白眼狼忽然发狠,一把推开了他的肩膀。

    商宗跌在床沿,笑意更盛:“还记得吗?我以前说过,你不明白的地方,只要问我,我都会告诉你。”他顿了顿,说:“前提是你得问我。”

    卧室里像死海。

    商宗洞若观火似的看着她,好像觉得,她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梁惊水最厌烦的偏偏是这种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总是让她主动问,可有些事情刚察觉苗头时,她又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怀疑他。她原本想成为他的幕僚,助他打赢继承战,却无法接受自己连幕僚的门槛都没有跨进。

    梁惊水忍耐了好一阵,不为别的:“那我问你,你打算和我到哪?”

    商宗站起身,莞尔地垂下眼睛,语气是并无所谓的温柔:“等到把你脖子上的东西,光明正大套在你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天。”

    他指尖一勾,戒指随着红绳跃出,悬在半空中欢快地抖。

    慢慢,梁惊水回味过来,光明正大,什么是光明正大,她明白了这份承诺对商宗的意义,胸腔下的频率与戒指的晃动渐渐同步,从急促到平稳。

    她就是在这一刻,脸色一沉,有些玩不起了。

    第66章  驱邪

    暮色斜阳在床畔慢慢推移, 梁惊水抽了根烟冷静,眼睫浸在消沉的阴影之中。

    据她所知,陆承羡一直在与海外客户乔合作。篡改数据的事,他多半是受乔授意, 没胆独自行动。被推出当替罪羊后, 他U盘里的数据需银行权限才能破解, 而九隆银行是商宗的地盘,别无他法,只能求助仇先生。

    她还特意借走拷贝了一份。

    然而第二天刚到总部,传来仇先生因病请假的消息, 不久后他便返回了广海。

    商宗私下对仇先生做了什么, 梁惊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偶尔打诨地心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这种人绝不会想到,曾经沾上的女人, 手里的资料副本足以让他树倒猢狲散。

    “我知道你有备份。”商宗这样说。

    梁惊水皮笑肉不笑:“那可太好了, 我也不想干了, 要不你也让我生病回广海吧。”她说完面色忽然凝重, 说, “商宗,你真的好可怕。”

    商宗见她如临大敌的神情,安静须臾, 很正经地解释:“我可以告诉你, 从头到尾,我从没想过让你卷入这些商业对垒。那天在楼道里你的那些话, 我事后问你不是出于怀疑,而是因为不想让你和执行派有任何牵扯, 更别说去利用你。”

    这话让梁惊水气恼:“可你没有阻止我去查,我迟早有天都会知道。”

    他一笑:“是啊,我不能主动告诉你,不能骗你,更不能强行拦着你。一旦让你知道这些,你恨不得往对面挖的坑里跳,我除了装哑别无他法。”

    “对面对面对面,商卓霖都不在香港了,你的对面还有多少人啊?”

    室内不知何时变得窒闷,她深呼吸,“我都搞不懂我来香港干什么。”

    商宗说:“我再不守着你,那个姓狄的京城人都快登堂入室了。”

    与此同时,中环的大厦次第亮起灯光,远方的车流,像一条不断延伸的故事线。

    他面朝万家灯火,一对瞳仁的底部,波澜如细雨洇开在湖面,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行,我告诉你你为什么会来香港。”

    “去俱乐部堵人的保镖是我安排的。我笃定商卓霖会跟你说点什么。半年后听说你被外派到银行总部,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

    梁惊水清楚,这已经是他对她最难掩情绪的一次。

    她怔了下,很快神色如常:“照你这么说,我来香港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占有欲,好让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继续下去。”

    话音刚落,她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商宗叹口气紧随其后。

    商宗早在她开始审视他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问题。尤其最近她露水情缘般的敷衍态度,令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他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洋紫荆开得最盛时分,梁惊水站在紫荆花开连理枝的树前,成为风的一部分,没有欢欣,也没有忧愁——“我要做你的幕僚。”她一字一顿。

    “幕僚?”

    “我脑子还算灵光,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我不知道你现在筹备的计划水有多深,但我可以做给你试试看。如果你担心U盘的内容会流到别处,我可以帮你加固监控机制,你收成果。”

    商宗沉默了很久,似在考量。

    “怎么,不信我?”

    “我只是很意外,你居然……没有头也不回地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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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我。”商宗讥诮地笑。

    “事业是我最大的安全感。”梁惊水说,“我争取到外派香港的机会,就算没有满载而归,也不能白跑一趟。为点个人情绪浪费时间,不值得。”

    商宗在寒凉的夜风里呵笑一声:“水水,我总是孤身一人,难保哪天倒台不会连累到你。”

    梁惊水摇摇头:“我绝对不会让你倒台。”

    抛下这句话,她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商宗站在皇后大道中,唇角有了微不可查的弧度,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直至她消失在视野。

    他终于说:“好。”

    *

    过了一礼拜,商宗把她办公室调近,方便聊工作情况。

    那几天下了几场毛毛雨,他们在九隆银行顶层开会,玻璃上水汽氤氲,雨里的CBD只剩模糊的几何轮廓。

    梁惊水资历最浅,坐在长桌的末端。

    她亲眼看到那些平日狡猾如鬣狗的银行高层,在商宗面前收起獠牙,乖得像被驯服的家犬。

    悲情掌舵人的形象都是做给外界看的,内部职员都清楚,他的话语权丝毫未减,甚至一年到头365天无休,恨不得住在总部。

    梁惊水瞄了眼商宗,他在工作时并不显得温和,哪位组长出了纰漏,他直接在十几人的会议上公开斥责。

    只不过私下听同事说,因为有她在,商宗已经克制了不少。

    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商魔头吗?

    梁惊水无声一笑,在A4纸上画起她心目中的恶人老板,灵感源自七大恶魔之首的路西法,矩形塔罗牌的形状,当中嵌着身着黑袍的半裸男子,大大的犄角旁配有对话气泡,在“#@*…&mp;!”地表示聒噪,不大友善。

    身边的高层瞟了一眼,弹出个拇指:“真像。”

    梁惊水合上笔盖,打算认真欣赏一番自己的神来之笔。

    在她未察觉的角落,长桌尽头对组长的审判已经落幕。

    身后的赞美润物无声:“你画的是我?没想到这么优秀的艺术家,被我们银行耽误了。”

    梁惊水笑了下,刚要启齿,纸上笼下一片阴影,显得魔头的獠牙愈发森寒。

    当下一瞬间,她的大脑被一道强光撕裂,紧接着是山崩海啸,冰凌灾害,陨石撞击,轮番上演绝望的灾难片,完全丧失判断。

    她听见身边的同事寻常地同他告别:

    “商先生,我就先走一步了。”

    会议结束,银行高层三三两两离开顶楼,很快,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们两人。

    梁惊水心砰砰直跳,掌心忙按住纸张的响动都鬼祟局促。

    她望见对面的墙壁上,男人的半身照居中高挂。

    那张写真灰阶质感,三分法构图,男人西装笔挺,眉深目阔,五官在柔光侧打下勾勒出混血般的立体轮廓,透着一种华尔街精英感。

    但他的眼神微微偏离镜头,仿佛19世纪远离尘世的庄园绅士,让人觉得疏离且遥远,脸上是欲望被满足后的厌倦。

    梁惊水咔嚓咔嚓回过头,四目交汇,她立马明白,商宗绝不是写真里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他的本性像宇宙黑洞,没有几个夜晚能抵挡住。

    尔时,他风轻云淡地在她耳边笑,好似爱人间的撩痒:“连我这个上司都不放在眼里,不光彩的名声岂不是更要坐实了?”

    其实他们厮混在一起这么久,名声在外,早就不怎么光彩了。

    第一次来到顶楼开会,她心里忐忑不安。这些专为高净值客户服务的管理层,多少带着点傲气。

    商宗中途离开去拿文件时,有人冷不丁说道:“听说内地有个挺出名的个性化App,开发者被派到我们银行了,可也没见声誉有多大改观。”组长一脸讳莫如深,扯着嘴角说:“人家和仇先生一块派来的,一个是智囊先生,一个是和领导攀得上关系,能一样么。”席间有人瞥见商宗推门而入,话音戛然而止,众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就能挡住梁惊水的好胜心。

    梁惊水对周围微妙的变化视若不见,慢慢站起身:“各位领导好,我是来自广海云链的数据分析师梁惊水。看来大家对内地的创新项目挺关注,不过也难怪,我们这些‘被外派’的人,确实容易成为焦点。”

    她轻轻一笑,目光扫过众人,语调平和却意味深长:“不过呢,声誉这种事,好像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扭转的,还得看大家怎么齐心协力,对不对?”

    自我介绍结束,梁惊水神色如常,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架势,尽管她的年岁比全场都年轻。

    如今她在外也算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有些不入流的阴阳怪气,不用商宗插手,她也能自己回敬得体。

    梁惊水至今难忘商宗的那个眼神,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更像动物之间的信号释放,没有多余的语言,却似在宣告——欢迎进入真正的斗兽场。

    与虎谋皮,与蛇共眠,与狼共舞。

    “挂在这里刚好,驱邪。”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不知何时从她手中抽走那张路西法的画像,走到墙壁前,抬手比了比,与挂着的写真大小刚好相衬。

    梁惊水嗤然一笑。

    毫无悬念,谁能“邪”得过商宗呢?

    第67章  高知的悍妇

    梁惊水变得不爱外出, 过去一到周末她逮着机会四处闲晃,和老友Chloe打卡地标,但最近两天,除了下楼拿外卖, 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客房, 听歌或看电影, 烟瘾上来了才会去窗台抽烟。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与商宗同心以待。

    计划很长,商宗足足花了半天时间向她讲解。

    三井集团掌控的九隆银行,作为香港最稳健的银行之一,其股价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因此, 媒体成为商宗用以操控市场动向的一把软性武器。

    商宗用笔将两个派系圈起, 画了一条连线:“我们的共同利益,是维护旗下产业的股市平衡。”

    梁惊水说:“对方岂不是杀敌一千, 自损八百?”

    商宗呵了声:“损失对她无所谓,她只在乎她儿子能不能继承三井。”

    “她是谁?”

    “安奵。”

    她已经看清了商宗计划的全局脉络, 这场对局根本无关商道争锋, 外界所看到的一切, 不过是精心布下的幌子。

    计划的核心人物是商卓霖的母亲。

    安奵。

    天色已暗,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梁惊水懵懵地挺坐起身,拖动办公椅。无源紧张,她再次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安奵两个字的读音。

    那晚安奵斥责日本男友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看起来瘦小又羸弱,却能一筷子把男友的手背打青。

    转眼面对着他们, 挂上笑音笑颜,一副温婉可人的小女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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