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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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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命中注定

    他们能聊的东西并不多, 大致和半年前在马自达上的相似,谈经济、时事,聊到过去难免触及痛点。商宗没等到她的明确答复,或许明白这话题不易深谈, 挑了些无关痛痒的闲杂人等跟她提。

    “所以, 08年来店里发善心的叔叔是郭璟佑?”梁惊水饶有兴致问。

    商宗目光投到她身上, 悠悠笑道:“那时候他才刚成年,被你喊叔叔,回来后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到场。

    商宗说记不清,大约是怕看见她和梁徽越来越像的脸, 勾起往事, 再添歉疚。

    他一直将那通打往内地的电话视作导火索,梁惊水也无法自诩宽容去替母亲原谅, 终究是上个世纪的纠葛,轮不到她插手。

    沉默间, 她的瞳眸映着清凌凌的海光, 突然换了语气。

    “郭璟佑最近怎么样了?我看他和中间人的事上了新闻, 是你们的计划吗?”

    商宗没关车载电台, “叱咤903”深夜节目里正播着粤语歌。今年才发布的歌曲, 左不过是写“痴缠”,描绘着形形色色的、不漂亮的真实关系。

    梁惊水右耳听着曲调,左耳听他说郭璟佑已经转投三井集团执行派, 对立的一党。

    她说:“可我总觉得, 他对你的忠心不假。”

    曲子渐渐淡出,电台主持人用夸张的粤语调子接续话题——某位叱咤乐坛的天王与TVB小花再度分手, 狗仔拍到天王夜游太平山顶,女星则在兰桂坊派对畅饮, 似乎双方已经各自走出情伤。

    他们两个很少关心娱乐资讯。亲身经历过霸榜头条七天七夜才懂,有时候不只是网友好奇,资本也在操盘,为压下更猛的丑闻用人当盾。郭璟佑的负面新闻不到一天便跌出了热搜前30,两年过去婚事毫无进展,反倒是和旧红颜温煦,联系就没断过。

    郭璟佑在商宗生日宴当晚哭到打嗝,又在天台上和她掏心掏肺。

    很难相信这样的马仔,会在老大最失意时拍拍屁股走人。

    梁惊水去年还在温煦工作室见到视频通话里的郭璟佑,今年已经倒戈成商卓霖那方的部属。

    当时她写了个程序自动扫描订票平台,帮温煦抢到土耳其的折扣机票,据说是为了蹭短视频的热度,拍响指手势舞来吸粉,因为那首火爆的歌词“我想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

    到网红工作室时,她瞟见一个裸男在温煦手机里哼歌:“我想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后一起去东京和巴黎……”

    适时温煦端着泡面出现,瞳孔地震:“啊!郭璟佑你快住嘴啊——”

    梁惊水和屏幕里的裸男四目相对。

    那年微信还未开发自由开关摄像头的功能,郭璟佑手忙脚乱,拿一块不知名的布料盖住摄像头,她眯眼读上面的标:“Clvin Klein.”

    温煦:“……”一起die吧。

    乒乒乓乓一阵倒腾,郭璟佑的大脸重新充盈整个屏幕,耳根子红得像樱桃。如果不是胡子没刮、脸没洗显得沧桑,倒是个港系型仔,和温煦一起也算登对。

    他让梁惊水帮忙保密:“你要讲出去,我以后点见人啊。”

    梁惊水面无表情:“这你真是高估我了,我可没兴趣到处宣传,郭璟佑打视频不穿底裤。”

    郭璟佑不占理,别扭地点点头,转而问她宗哥在广海过得怎样。

    梁惊水停顿两秒,说不知道。

    对话停在这,郭璟佑从她的神色里揣摩出几分,不打算掺和这对苦命鸳鸯的纠结戏码,低声说:“反正早晚都会见到。”梁惊水没管他嘟囔了什么,通知完温煦机票的事,就离开了。

    一个赤裸的真相是,忠诚从不无条件,谁能助其达成目标便得其心。

    正因如此,郭璟佑为了家族振兴而反水,也在情理之中。

    她心想,现实中爬得高的人,多半遵循的是“非独彼美也,所求者为利”,谁也没有资格强求谁道德高尚。

    商宗刚打开车门,梁惊水在副驾喊住他:“商宗。”

    他回眸看过来。

    这个暴雨停歇湿漉漉的台风夜,她眼底的时间是倒序的,故事也是。

    “今晚我们就待在车里,好不好?”

    棕榈树的树顶隐在夜色中,像是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梁惊水看着那幢高高台阶上的白房子,忽然想到这里也曾经历过战争。祖师爷在《倾城之恋》里写过浅水湾,理由是香港被轰炸后,身边很多人都领证结婚了。

    隔着树和喷水池,子弹纵横如织。英雄和巾帼终究占少数,一具具孑然伶仃的灵魂,本能地挤在一起取暖。

    可那是爱情吗?爱是健全时候的选择,人们总是沉醉于残缺的依偎。

    太久没有回到这座城,感觉何止隔了千山万水,许多记忆都模糊了。

    梁惊水依偎在他臂弯里,借着月光瞧见彼此的脸,她认真说,商宗,你一定要赢啊,我这趟来就是帮你赢的。

    商宗抿了抿唇角,忍了几秒,笑意终究从眼底涌出:“赢了你就留下?”

    梁惊水垂下头,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甘棠轻扣麻将牌,在牌桌上分享今晚的事。

    牌友放下点心,只纳闷说商宗不缺伴儿,怎么总是围着一个内地女人转?要是以后真联姻了,岂不是要包二奶。

    这时甘棠一拨牌,嘴角含笑:“清一色,食糊!”

    菲佣及时添上普洱茶,甘棠未动杯,起身走向客厅中央那幅最显眼的画作——17岁模特出道时的油画肖像,她不紧不慢地聊起这两年的经历。

    那是17年2月,台风过境前,她和商宗在高尔夫球会聚餐,那些豪门仔带着外模作陪,商宗风平浪静,偶尔听着那些人讨论赌王之子的订婚宴,也会回应几句,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

    话题自然而然跳到他们的婚期上,也不知道怎么就触到商宗逆鳞,他突然掀起桌布一角,膝上的红指甲还没来得及缩回。

    红指甲的金主是询问婚期的男人,在风波中表现成受害者,骂她是个食碗面反碗底的骚婆,以后别想在圈里有得混。

    没想到不久后,他连同两个外籍模特一起,被高尔夫球会取消了会籍,彻底从这个圈子里消失了。

    “虽然我和商宗之间一直挺莫名其妙,但他做人周到,从来没对我黑过脸。”甘棠话说到一半,茶水刚好到适口的温度,润润喉继续说下去,“当时我也怕啊,怕哪天碰到他了,像那两个外模一样衰,连他胳膊都不敢挽。”

    “你们还记得那次融资崩盘爆煲的事吗?能上金融头条前三的,要么是当事人掌控全局,要么就是彻底玩完。媒体都得给商宗三分面子,新来的小记者采访完他直接哭着出了门,你们觉得这新闻能那么简单?”

    演得一副悲情掌舵人的样子,实际全盘在手。

    她和他约见的时间永远恰逢媒体采访,一转眼,小报上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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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了一位没落企业家的半生故事。

    而且席间听仇先生的意思,梁惊水此趟是来助他逆风翻盘的。

    该说不说,年轻单纯的内地女孩,在上位者的情欲陷阱里步步沦陷,最终沦为可有可无的风月角色。

    没有什么比这个剧本更写实的了。

    牌友问:“他不是特地去港口找她了吗?”

    甘棠说:“我又没说商宗对她没感情。”

    牌友更加不解,说有感情怎么算利用呢?甘棠嗤笑一声,说:“你的感情观真是非黑即白,灰色的地方完全看不到。”

    真挚不含杂质的爱在删减过的童话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完美道德,经得起推敲。

    尤其是商宗生于这个圈子,摸爬滚打赢得了金融街的信任,他哪里还会有少男少女般的纯真爱情,早就千疮百孔了。

    牌友听着这些话,依稀想起一件事来。

    “他那个亲戚……是不是最近被逮回来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甘棠又怎会不知道她指的是商卓霖。

    甘棠点点头:“他妈安奵你知道吧,老公死了就把儿子当老公,完全是个癫妇,从现在开始,香港的天只会乱到商老爷子走的那天。”

    牌友不敢细问:“开牌开牌,说点别的吧。”

    窗外是九龙塘独有的静谧夜色,远离城市的喧嚣,牌桌气氛却耐人寻味。

    豪门那些事分上下两册也说不清。

    商宗的父亲娶了三任妻子,董穗是唯一一个在50年代从内地偷渡来的女人。为了获取香港身份,她和一个本地职员闪婚,在一次饭局上借“洒酒”伎俩结识商老爷,从二奶一路做到正室。

    商琛的生母是商老爷的第一任妻子,老爷子借助岳家资源白手起家,妻子却英年早逝,留下一笔巨额遗产由他继承。

    娶董穗后,为了平息商宗私生子的传闻,他将长子商琛的血脉归于董穗名下,兄弟俩以“亲兄弟”身份共同培养。

    老爷子对第一任妻子情深义重,原本打算扶持商琛继承自家产业,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把希望寄托在嫡孙商卓霖身上,把董穗气得不清,嘴上说着疼爱商卓霖,心里谁不盼着亲生骨肉接管家业。

    甘棠至今无法想象,一个在乱世动荡中成长的男人,其内心究竟能锤炼出怎样的坚韧。然而,因为未曾真正获得老爷子的青睐,商宗对某些事物的渴望,也许正在逐步走向异化。

    那是2008年,他隔着一片无人的飞雪,注视着店里那个熟练拨珠的小姑娘。

    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都是命中注定。记忆停留在小卖部的影像,等他反应过来时,梁惊水已经陪他在车里度过了一整个长夜。

    微风与日出在海平面下酝酿,商宗在黎明破晓时,用一种近乎灭顶的幸福目光凝视着她,眼里无关情欲。

    此时此刻,他心无旁骛爱着这个姑娘。

    第62章  金口玉言

    梁惊水说不清是哪一刻, 她心头再次兵荒马乱。

    商宗这半年改了抽雪茄的习惯。那包烟是她没听过的英国品牌,薄烟纸呈米白色,像涂了一层细腻的陶釉,乍一看像白玉簪。

    她看到包装正中央印着一个女人的遗像——“香港特區政府忠告市民, 吸煙導致早死”。烟袅袅升起, 带着一丝焦油味。商宗虚阖着眼, 白烟缭绕中迎上她的目光。初升的阳光落在他眼里,瞳色浅得像水银,似毒非毒。

    太阳每升高一分,他眼中的颜色就淡上一分。

    一淡, 她就读不懂他了。

    他有些话, 存于梁惊水记忆中恍若前世:最后是联姻,还是明媒正娶心爱之人, 旁人都无权置喙——

    那时他们刚冷战一周,元旦夜商宗带她去了梁徽的旧屋。

    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尝试抱她却被推开, 眼里湿漉漉的, “我说这间屋子上锁了, 不是为了防你, 而是为了困住自己不去靠近你。”

    后来,在车里她提到他的联姻对象,不知怎的牵动了情绪。烟花炸裂的光与声中, 他覆上她, 带着几分醺意与偏执,在耳边哑声宣告:“我娶的, 总不会是别人。”

    梁惊水远眺日出百感交集地想,这种富人的承诺, 她该听几分,信几分。

    她活在一个滥情而理盲的时代,要在这里遇见一位金口玉言的完美爱人,何其奢望。

    若真遇上了,她又何等幸运。

    十几岁的时候,总是自命不凡。从父母健全的爱里,被辙到蒲州洗了八年车。梁惊水渐渐不再相信什么逆天改命的玄学。不是商宗对她不够好,而是世道翻覆如浪,她不敢妄想自己会是那个被眷顾的幸运儿。

    这时商宗笑了一声,说:“转头,看海岸背面。”

    梁惊水一回眼,月亮与朝霞同时出现在眼前,远山剪影沉入薄雾,静谧如画。

    再多的语言在这样的景色面前,都显得如此匮乏。

    瞬间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

    梁惊水能重新入职广海云链,多亏了庞老师的引荐。

    东窗事发,庞雄很快得知梁惊水被外派香港的消息。他并非反对她参与风险项目,只是商宗这个人,深不可测,轻易牵扯,只怕招惹不起。

    电话打进来时,梁惊水正在风控办公室核查乔的交易记录。

    庞雄很少干涉学生的私事,但这次他字斟句酌,劝她最好留在广海深耕,没必要逞强接香港的大案子。他还提到仇先生这人不怎么正派,希望她能和公司请示,尽早回内地。

    话至最后,他讲得委婉,商宗十有八九都是亚太区巨鳄的女婿。

    梁惊水被这样的劝诫磨得耳朵起茧,庞雄当居首功。

    17年台风天,在警局滞留的那一晚,他话里含蓄又严肃——“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很多关系是不能久留的。”

    这回庞雄顾虑重重,刻意避谈商宗相关的内容。

    他一针见血:“你回香港究竟是为了什么?”

    “庞老师,我懂您意思,您是不是觉得我是来这边谈恋爱的?”

    梁惊水推门而出,疾步走向楼道。

    庞雄沉默几秒,才觉得荒唐般说:“说到底你年纪轻,被有钱人几句好话哄住也不奇怪。”

    他代表了普众想法,任谁见了她现在的样子都会这么想。

    梁惊水压低声线:“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几乎想到对面屏息的表情,说的是:“其实我是三井执行派安插的内线,埋伏了两年,就是为在关键时刻给商宗制造麻烦。”

    谁知庞雄突然笑了一声,说:“那你比我厉害。”

    梁惊水点了支烟,燃在唇间像颗红宝石。青春的前半场被填得太满,明面上,她是天资聪颖的名校高材生,背地里却游走过情事的深水,做过如鱼得水的情人。

    这些年,她学会了官腔,烟瘾也随着工作压力愈发加重。

    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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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听到过往的学生在电话里一板一眼地说:“师母最近的身体我挺挂心的,上次邮轮上看她咳嗽得厉害,您记得安排她做个体检,也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改天有空我想向您请教一些精算的问题,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

    庞雄心绪复杂地挂断这通电话,此后便不再试图劝她。

    梁惊水的“改天请教”不过是场面话,她也没打算真的打扰庞老师。只是偶尔刷到他一家三口的朋友圈动态时,她会笑着留下一句祝福。

    那天从楼道口上去,梁惊水一看腕表时候不早,回到办公室处理手头的任务。她的进展并不理想,反倒是仇先生的公关手段滴水不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用心挖,总能翻出些蛛丝马迹。

    梁惊水近乎病态地享受那些窃窃私语,因为她只需将带头嚼舌根的人叫到办公室,夸几句最近的业绩,甚至不用恶言相向,那些议论便会自行瓦解。

    下午陪商宗吃完工作餐,他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目光落在梁惊水手上。她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点燃。

    他说:“你最近烟瘾很重。”

    她近来被高压折磨得难捱,只能借着尼古丁缓解,想了想,问他介意吗。

    商宗这人性子很散漫,唯一的严苛在工作上,但他没把梁惊水当下属看。所以即便整个办公室充斥着焦油味,你依然无法揣测他生没生气。

    那时已是11月,亚热带的南国四季模糊,海港城早早换上了圣诞装饰。或许是那场最大的冷战发生在圣诞节,梁惊水每次看到街上红绿交织的灯饰,总会生出一种循环往复的后怕。

    她边开车边告诉自己,圣诞节是太阳神的诞辰,没有什么能比太阳更温暖。

    深夜,宾利沿着山顶道蜿蜒而上,车速逐渐提升,城市的灯火被重重叠叠的绿意吞没。梁惊水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这条路越往上越狭窄,每当视线中骤然出现一辆车影,她的心脏都会猛地一跳。

    副驾上的商宗一手搭在她的腿上,目光含笑,悠然观品味她的局促。

    银行总部配有专属司机,刚才他却特意在下班时走进风控办公室,外边是人来人往的走廊。

    他将车钥匙一点点挤进她牛仔裤的臀袋,指尖稍作停顿,灰眸狭着凛光,“这回不是马自达了,我有荣幸坐梁小姐的车吗?”

    梁惊水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被他隔着布料轻挑的指尖弄得熄了火,只能无奈问他去哪。

    商宗暧昧低笑:“你猜猜。”

    他搂着她就往办公桌上抵,额贴着额,身上微微散着酒意。这下蛮好,她只得认命当司机了。

    梁惊水皱眉:“不是,大白天你在办公室喝酒?这合适吗?”

    商宗却表现得毫不在意:“我们去太平山顶,在那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男人眼神昏沉,声音状似微醺,但她清楚他没醉。他们俩一向自诩千杯不倒,整个公司恐怕没几人能在酒桌上给他们干趴。

    这趟来香港,她的初衷本是专注工作,协助商宗在继承人的拉锯战中占据上风。

    可如今与他纠缠至此,不知不觉间,她竟已习惯性地接纳他,身和心都是。

    入乡随俗几乎成了现代人基因里的本能,香港节奏又快,像一个巨大的交通枢纽站,自然他俩也留不住清闲。

    中心地带的酒店比比皆是,商宗没耐性回半岛,直接在百米内选了一家高奢连锁酒店开房。

    他们厮混到夜深露浓,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堆满了纸巾、撕开的铝箔包装和不同质地的乳胶,梁惊水尤其抗拒那款布满密密麻麻凸起小点的设计。

    “商宗……”她在失控时分叫他的名字。

    囫囵中睁开眼,愠色让商宗板正的鼻骨和嘴唇变得独具风韵。

    她恍惚意识到,今天他在床上异常地沉默寡言,那种压抑得近乎暴行的静默,对她而言,如同勒进大腿的皮环。

    既是窒息,也是欢愉。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新尝试里,悄悄露出一边尾巴。

    商宗在落地窗前系好皮带,回头望见凌乱无章的白床单,和一脸红潮不知所云的梁惊水。略显干燥的嘴唇抿开,笑得深情:“水水,我有个问题问你。”

    梁惊水怔松地抬眸,身子还在簌簌战栗。

    他衣襟微敞,一手提着香槟,嘴角弧度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意味:“楼道里你说的,执行派内线,是什么意思?”

    第63章  走进同一间客房

    商宗敞着窗, 红绳串着的戒指在梁惊水胸前轻摇,她一个人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呆,夜风将金属浸得冰凉。

    准确地说, 直凉到心窝里去。

    商人和政客大都多疑, 尤其是出身大家族的, 枕边人都不完全可信。

    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梁惊水半翕着唇:“我在和庞老师开玩笑……”

    商宗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廓后,指背上有淡雪松和情欲残留的味道,温柔得苍白。

    这算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刻。听完解释也是他淡淡一句“随口一问”,梁惊水木然地点点头, 但他只顾着开香槟, 瓶塞弹出的声音让她一句“你怀疑我?”都没传过去。

    夜里十点,宾利从市区驶入山顶道, 轮船的航灯在港湾间缓缓移动,商宗转过脸看她, 表情在稀疏的灯光下隐晦难明。

    梁惊水只觉得那一瞬间, 感到一股不知原因的惧怕。

    她将车停在观景点旁的小型停车区, 解开安全带, 揽住商宗衬衫下劲瘦一截腰身, 略颤的吐息落在他皮肤上。

    刚才客房里瞥见的背影,让她想起那个持续了一整月的离港噩梦。

    梦里,她站在维港的街道上, 拼命向前追逐他的背影, 喊着:

    “商宗——”“商宗——”

    周围的楼房却像活物般挤压而来,她无法挣脱, 身体每隅痛得无以复加。

    商宗的指尖在空中停顿片刻,插进她脑后的发丝, 安抚性地捋动。

    他低头将脸贴在她耳边:“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

    最后那声漫不经心的嗯,勾着笑意,效果宛如镇定剂般立竿见影。

    梁惊水感到胸腔内的鼓噪趋于和缓,很快摇了下头,仰颈将唇瓣辗移到另一张唇,一记浅尝辄止的吻。

    她闷闷道:“不是因为这个。”

    商宗仰头,象征性思考:“那一定是我说了什么,让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信任出了问题。”他猜是这样。

    “……”梁惊水侧着脑袋靠在他胸前,敛了敛眼睑。

    商宗在她发顶上逡巡一阵,哄娃娃似地说:“怪我不够周到,我应该第一时间问你,而不是拖到天黑让你感到不被信任。”

    他的语气诚恳,表情看不出半分哄骗的痕迹。梁惊水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底那点阴翳被彻底拨散。

    “那你记得,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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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子轻快许多。她坐直身子,手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将车驶向最后一段路程。

    太平山顶像一片虚空域,或许是来时绕过山路十八弯的缘故,梁惊水踩不实脚下的土地,头顶是压城般的浓雾,再往上是自然宇宙,让她有种被从香港剥落的错觉。

    安奵等在Pek lookout太平山餐厅。

    两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每张餐桌中心都摆了节日彩球,绿色窗框和石墙透着老建筑的韵味。梁惊水经过灯串和红金球饰装点的圣诞树,一眼就望见了安奵。

    她与男性同伴坐在一侧,面前半杯无酒精饮料,倒映着玻璃城的灯影,对面空出两个座位。

    梁惊水从未见过那位青年——瘦削的脸庞,开扇双,尖眼角,眉毛修得精致有型,配上一副细长的竹竿身材。

    他面前杯盏半杯红液,显然已经待了一阵子。

    安奵目光轻移到来人身上,温声亲切地示意他们过去。

    梁惊水坐在靠里的位置,偏头一瞥,发现商宗也在看那名青年,大约心里和她有着同样的疑问。

    安奵介绍:“我男友小野寺,他国语不太好,我们聊我们的,不用在意他。”

    谁也没要求谁守寡一辈子,梁惊水觉得这是人之常情。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单,随口问安奵想喝点什么。

    安奵慈爱地看向腹部,梁惊水像是明白了几分,听见她说:“四个月了,我喝饮料就行。”

    还好这孩子不是三井的后代,梁惊水神经质地想。

    她最近满脑子都是兄弟阋墙和扫清障碍,计划外冒出的虾米小兵都能让她发躁,心思都在如何让商宗赢。

    太平山顶的夜景是万家灯火汇聚成的星海。玻璃城的每一束光都在诉说繁华,可山顶的冷寂又提醒人,这种荣光不过昙花一现。

    商宗稳坐在这荣光轴心,他的存在真实且悠久,和安奵聊着商卓霖的现状。

    安奵口吻开明:“卓霖那孩子玩心重,他待在香港也静不下心,与其强留着,不如由他去别的国度,逍遥自在。”

    梁惊水听他们的对话,商卓霖去了欧洲国家,安奵特意捎人盯他,以免他在外头出乱子。从字面理解,商卓霖似乎完全没有继承三井的念头。真亏安奵能沉得下气。

    可她转念一想,老爷子命不久矣,遗嘱大概率已经立妥。

    商宗让九隆银行亏损了50亿港币,老爷子遗嘱里大概率不会提到他。要想翻盘,唯一的机会就是从商卓霖那里抓住更大的漏洞,才有一线胜机。

    梁惊水心生惋惜。

    前阵才听说商卓霖回港的消息,没想到连他一面都没见上。

    小野寺全程斯斯文文的,席间不知听懂了几分。与梁惊水对上视线时,他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

    新上一道印度鲈鱼,小野寺想将餐盘推远一些。手还未触及盘沿,他吃痛皱眉,紧接着听到安奵不留情面的训斥:“我教你的规矩系咪忘晒啦?跟住台面的次序夹菜!”

    梁惊水和他们都算不上熟,一眼瞥见小野寺手臂上一块被掐得发白,愣住片刻:“这……”

    她偏头看向商宗,只见他一言不发地往后靠,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小野寺一声不吭,后半场没再动筷。

    安奵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正餐结束后,还贴心地替梁惊水点了法式焦糖炖蛋。梁惊水挖了两勺便没再碰,食欲寥寥。

    安奵趁冷场问起她的近况,说:“惊水今年有没有续签模特公司?你的杂志拍得真好,我一直爱看。”

    梁惊水说放弃了,现在在帮银行做数据分析。

    大家族向来离心早,内容涉及商宗的业务,安奵没再多问。她与儿子站在执行派一方,过多介入革新派的议题,难免会落人话柄。

    商宗的碗壁几乎干净得不留一丝油渍,半瓶干葡萄酒见底,显然不是奔着吃来的。

    结账后与安奵寒暄了几句,他转头望向她。

    梁惊水心领神会,挽住他的手臂,却被出口的冷风吹得发抖,牙关咔咔咔地打颤。

    安奵穿着高领内衬,外搭一件羊驼大衣,已经足够保暖。见状,她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温柔地围在梁惊水颈间:“海拔高温差大,下次来记得多穿点。”

    梁惊水本想回一句“应该没有下次”,却在近距离看见安奵脖子上系着的折线九眼天珠时,额头猛跳。

    她压下心绪,轻声道了句谢。

    港台在近代史上是风雨飘摇、几易其主的。普通人的命运在大时代跌宕起伏,有时需要信仰作为精神支柱,一些富人则依靠风水来规避风险。譬如,有银行耗资买下5万平的地,将大厦前的地皮改建成公园,不过是为了缓解尖沙咀方向传来的煞气。

    原来安奵对这些迷信之说也情有独钟。

    梁惊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社会核心价值观,看到安奵面露倦容,想着孕妇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多加留意。

    她刚要开口,安奵却先接过话茬,说自己会留在香港,直到老爷子病逝为止。

    这番话的听者是商宗,他点点头,在潜台词面前表现得很寡淡。

    他对此无动于衷,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的到来。无论在香港待多久,有的东西也不会属于安奵他们。

    时至午夜,回程驱车劳顿,四人决定在同一家酒店暂作歇息。

    酒店只剩最后三间房,安奵提到自己孕期睡眠浅,与小野寺各订了一间房。正牌情侣分房而居,倒显得剩下这一对上司与下属,或床伴,或战友的关系有些微妙。

    梁惊水很自然地说,不如我们一间。

    她累得眼睛睁不开,小脸干干净净,让人无暇依照剧情想入非非,更何况下午他们在抵死缠绵中耗尽了力气。

    那夜除了彼此,旁人看他们的眸弧都暗昧无限。

    她的大眼睛像泊满春水的桥洞,温柔地漾着一对乌篷船。

    走进同一间客房,他们相拥在彼此的体温中,头一沾枕便陷入了沉睡。

    后半夜,梁惊水迷迷糊糊听到隔着一层遮罩的人声,在她梦里搅得不安生,干脆扶着床头坐起来。

    她抱起枕头放在膝盖上,脑袋埋进柔软的枕面,昏沉了半分钟。

    半梦半醒间,时间的流速被拉扯得飞快,睡也睡不实,醒也醒不过来。

    梁惊水睡眼惺忪地从床上下来,趔趄半步,软骨头靠着墙壁往前挪。

    浴室做了很好的干湿分离,她打开一扇门,刺眼的光亮让她眯起眼睛,磨砂玻璃另一边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真打算娶她进门啊?”

    手机里的人声像被密闭空间过滤过,听上去熟悉又不真切。

    从身形看,商宗似乎立在采光窗前,整个人融化在半透明的色块里,游离在虚实之间,有种不属于人间的幽凉。

    他良久未言。

    梁惊水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每根神经,都因那个色块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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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变化而绷得更紧。

    她的嗓子是干涸的,发丝像小草四面八方生长,神情迷离不定。

    曙光里,谁也不知对方是什么表情。商宗的嗓音和他的身影一样模糊,缓缓转过身,如同山巅浓雾中短暂显露的景色,笑着道:“我要是答不呢?”

    在梁惊水万念俱灰时,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偷听的那位,应该要回被子里偷偷抹眼泪了吧。”

    第64章  “我们的关系是有多不堪?”

    这段插曲像拂晓一场梦,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那天梁惊水恍恍惚惚看磨砂门被拉开,生硬地问他:“安奵姐打来的?”

    商宗不可置否,也没有掩饰的意思,灰眸静如磐石, 又流露出从前那种年长者的宽和:“不用把她的话放心里, 天还早, 回床上躺会儿吧。”

    不把她话放心里,但你的,很重要。

    可久到心中的悲喜被窗外一点红霞抹平,她始终没有开口。

    梁惊水不知道能说什么, 反正说什么都会后悔。她双手抱着胳膊, 钻回余温尚在的白床单里,声音飘飘渺渺:“……晚安。”

    12月15日, ins story全是深水埗撒钱的视频,大量百元港币从黄金电脑商场高处洒下, 还有人爬檐篷捡钱。次日“币少爷”被捕, 他在社交网站发的“劫富济贫”、“钱可以从天而降”也被网友翻了出来。

    梁惊水难得在狗年末月笑出来, 转发给商宗, 换来的却是:别只看天上掉的钞票, 看看落地后谁最受益。

    说到底,这个世界的人,多是半人半鬼。那段时间, 币少爷的庞氏骗局被揭发, 撒钱只是他的障眼法,用来拖延敛财真相的全面曝光。

    商宗的话一语成谶, 梁惊水在阴谋论这方面实在才能欠缺。

    正因如此,太平山顶点破她偷听的那番话, 像是他在两面留余地——既没让她心灰意冷,又搪塞了安奵的问题。

    谁也看不透他对婚姻的态度。

    梁惊水事后反应过来选择不问,傻人有傻福,总部的工作按部就班。

    可她的进度异常缓慢。仇先生也察觉了这一点,离岸账户的注册信息模糊,银行系统难以追踪账户持有人。他试图向高层了解情况,部门之间相互推诿,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工作再无力,她也没想过问题出在商宗身上。

    那晚的偶发事件对商宗似乎也没有影响。安奵私下问过他跟梁惊水的打算,他轻描淡写回“顺其自然吧”。第二天他接到老爷子肺癌恶化的电话,整个11月忙着在总部与医院两头跑,梁惊水难得与他同桌一餐。

    他的焦虑显而易见,临时调派专机直飞波士顿,30小时内将新型基因重排治疗设备送达香港。

    梁惊水经常接到他的电话。有时候他不在香港,按照世界时区对比,那边是凌晨五六点。

    最近一次突如其来的电话,是在她下班回酒店的路上。几个游客正围着一辆柯尼塞格One:1拍照,那款车全港唯有一辆。

    总不会是别人。

    梁惊水静静望着全黑的车膜,手机里商宗的声音传来,问她,要不要吃泰昌饼家的蛋挞。

    她半信半疑地笑:“我现在可是广海外派来的员工,你让我当这么多人面上你的车?”

    商宗坐在熄火的车里,难掩揶揄地逗弄她:“我们的关系是有多不堪?”

    “挺不堪的。”梁惊水嗤然。

    譬如上上个月,一周总有两三天,下班后他们一前一后踏入同一家酒店。

    那酒店毗邻银行,商宗干脆按年租下一间套房。

    香港酒店普遍隔音不好,隔壁轻轻打个哈欠都能传过来。唯有他在时,她才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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