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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港城不会落雪

    拿到签名的食客小声道谢, 低头一看觉得不对,问梁惊水什么时候改了姓氏。

    梁惊水估摸着说:“一个半月后吧,到时候这个姓就能在我身份证上改回来了。”

    轮到庞雄被果茶呛了下,她侧目回敬, “庞老师多大的长辈了呀, 喝个水还能呛着, 这技术比我还高。”

    到底是恩师,她抽了张纸巾递到庞雄面前,目光转向电视,画面切到下一条娱乐新闻。

    有网友晒出郭璟佑和未婚妻订婚的视频。28号上午, 两人完成了过大礼、奉茶仪式, 身着中式礼服行传统礼节,下午将在半岛酒店的宴会厅举办订婚派对, 凭正式邀请函方可入场。

    梁惊水托着腮看了一会,忽然跟着笑起来。

    和印象中学士女郎的形象大相径庭, 庞雄觉得她这样子有点怵人, 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人是不是搞错了啊?你也不姓单啊。”

    话音落, 两根纤指将一张“往来港澳通行证”挪至桌前, 他定睛一瞧, 上面写着:

    单惊水

    SHAN, JINGSHUI

    庞雄继续埋头干饭。

    梁惊水知道庞老师心里还有不少疑问,但他没有追问, 这一点倒是和过去如出一辙。

    学术职场的鬼蜮伎俩不比商界少, 今儿谁谁操了女学生,明儿又爆出谁谁学术造假。庞雄向来眼观鼻、鼻观心, 默不作声,所有是非一概不沾手。

    学院管理层对他的这种态度相当满意, 人事部门也在协助处理他晋升“讲师”的相关流程。可就在晋升公告尚未张贴之前,一张辞职函被递到了系主任的办公桌上。

    庞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梁惊水现在回想起那天,依然觉得庞老师酷毙了。

    庞雄的遗憾流露在另一个学生身上:“我当时真挺看好你和陆承羡这对金童玉女,整个系里就你们两个在统计学的高阶理论上有天生的理解力,还是在数据推断方面……可惜了。”

    “结果男学生傍了款儿姐,女学生傍了款儿爷,两全其美嘛不是。”

    梁惊水也觉得有趣,真是应了张知樾最初那句话,计划唔赶变化。她主动买单,指一指外面,“庞老师,你好像没怎么吃饱,我带你去半岛酒店搓一顿下午茶吧。”

    庞雄刚忍下一个嗝,听到这话时有些不可思议地愣住了。

    目送拎着包离店的梁惊水,她回头对他龇牙笑了一下,气质比学生时期凝练了许多,但颊间还有未脱的稚嫩。

    经历大起大落回头一看——

    嚯,才20岁。

    大学时靠助学金度日,四年奖学金领得盆满钵满的姑娘,刚才却满脸厌倦地说,山珍海味吃腻了。

    只不过她重新提议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坐在空瓦煲前的庞雄,居然真觉得有点饿了,顺她意笑应下来。

    朝气洋溢的小妮子在身边,生活也多了几帧特殊的切片,难怪那位商先生会把她当成宝。

    春日的羊蹄甲有“港版樱花”之称,梁惊水撷去发顶的花瓣,抬头望向那片花海。

    她笑:“港城不会落雪,但是会落花。”

    庞雄被这句文艺腔逗得失笑:“小梁,体验完生活,还开始玩起哲学了?”

    梁惊水想起几个“悟透人生”的师哥师姐,连连摇头,“别,他们整天在朋友圈嚷着要出家,太明白也不见得是好事。”

    “真要出家的人,不会发朋友圈昭告天下。”

    庞雄看着她,“同理,真下定决心要走的人,也不会想着‘那我就再看这片土地最后一眼吧。’”

    “到了老师,我们进去吧。”

    梁惊水在斜阳里,慢悠悠地抬袖一甩,落了一身的花瓣随风逸去。

    它们最终的归宿也是这片土地,生根在此,归于此。

    梁惊水在回避心事,这时候能干预她情感的,只有高强度的精英工作。她的脑子会随着算法一起变成代码,把这些无用的情爱全都挤出去。

    庞雄是个很惜才的人。

    他很确定,如果这样的人才没有进入广海云链,不仅是他的遗憾,也是企业创始人单百川的损失。

    眼看着这姑娘不走寻常路,直接往电梯的上层去了,庞雄还在上一个“为何我们能够畅通无阻”的问题里转不出来。

    到了宴会厅那层,门口分立两名条纹领带的保安,制服的配色和郭氏集团的企业标志一模一样。迎宾站在中间,戴着白手套,逐一检查邀请函。庞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刚准备开口,就见梁惊水被迎宾拦住,心里顿时叫苦连天。

    谁知这姑娘和两个冷脸门神说了几句什么,三人的目光突然齐刷刷地看向他,庞雄立刻心生不妙。

    结果迎宾突然笑容满面,解开红色绳索,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来宾,请进。”

    厅内,庞雄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我们现在参加的是上一代赌王儿子的订婚宴?”

    “是啊,不过郭老千禧年后就开始没落了,现在还有一部分债款没还清。”梁惊水耸了耸肩,语带唏嘘,“郭璟佑现在也准备子承父业了。这不,订婚先办起来,下一步就该正式接班了。”

    庞雄截住话头,回到正事上:“合着今天下船,是学生带老师见世面啊。下午茶的标准得按豪门订婚宴算,看来商宗给了你不少好资源。”

    梁惊水不是听不出庞老师语调里的讥讽,她坐在铺着仿丝长桌布的一侧,身上的常服与场内的dress code格格不入,还能笑笑说:“就是蹭个饭,您别见笑,我只是个爱贪些小便宜的俗人。”

    庞雄见过太多交易场上的人,五花八门,深谙“风马牛不相及”的道理。

    可梁惊水穿着一件基础款的薄羽绒服,言辞也足够谦逊,他却能幻视那名三井的银行巨鳄站在她椅后,在这份谦逊中大肆注入狂妄,盯着他冷笑。

    庞雄第一次为一个女学生过分精彩的履历折服,说什么都显得理屈词穷。

    刚刚某瞬,以为梁惊水和那些趋炎附势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是他的愚昧和浅薄。

    这会,庞雄望见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面孔,西装笔挺,像个二五仔般蹲身与他的女学生讲话,笑到谄溜溜:“水水姑娘,嫂子,你真系来看我订婚呀?”

    梁惊水也莞尔:“係呀。”

    对这声“嫂子”她见怪不怪,一时也没想起要纠正他。

    郭璟佑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被梁惊水特意提醒少喝酒,免得让宾客和媒体笑话时,笑弧扩大:“知道啦知道啦,欸,温煦最近点样啊?我看她YouTube一个星期都冇更新,会唔会健身过度又暴食了啊?你帮我催下她快点更新啦。”

    梁惊水本不该掺和这事,但在船上和温煦视频通话时,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又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她改不了那说谎精的毛病,又守不住秘密,三言两语就把真相给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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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温煦没看镜头,眼睛眨得很快:“好吧,其实我和郭璟佑……复联了。”

    梁惊水问:“多久了?”

    温煦不满:“什么多久了!搞得好像我出轨成性一样。”

    “温煦,我先不对你的人品下任何定论,但是,人家郭璟佑都要订婚了。订婚下一步是什么?结婚!你是不是该有点自觉,离远点吧。”

    “那如果商宗订婚了,你觉得你能忍得住不联系他吗?”

    梁惊水话音笃定:“我能。”

    温煦哑口无言,低头掂量了片刻,心里下定决心后,抬起右手,发誓自己绝不干涉他人家庭。

    梁惊水到现在也拿不准温煦那天发誓的分量,毕竟这些年,她也见惯了温煦身边的金主更迭史。

    除了郑锡那次,倒也没真做过什么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唯有一点,她希望温煦别在郭璟佑身上栽跟头。

    即便是没落的赌王家族,内部结构也比普通家庭复杂许多。

    这场联姻将为郭氏带来巨大的商业价值,两家势力相加顶一个老牌集团,捏死小百姓就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温煦那一肚子的鬼点子,放在这样的局里根本翻不起浪。

    她还能拿什么去斗?

    这当口,新人在灯光和音乐下入场,虽然只是订婚,台上仍然进行了简单的戒指交换仪式。

    郭璟佑那只花哨的手,在那一刻干干净净。

    反倒让梁惊水注意到,他的手其实挺好看的,平日却被一堆饰品抢了风头。

    如那层诙谐的外壳,藏住了细腻感性的底色,她觉得有点可惜。

    正餐结束,宾客自由选择是否参加舞会。梁惊水看了眼庞老师的状态,显然肚子里没有腾挪的余地。

    郭璟佑在台上带头跳起第一支舞时,她趁机与他眼神交汇,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

    郭璟佑反身步:走这么急做咩呀?跳舞啊!

    梁惊水展示屏保,手语补充:邮轮最后登船时间是七点,时间不多了,我想去别处逛逛。

    郭璟佑侧行步:但是我还没跟你讲宗哥的事啊。

    梁惊水摇头:我不想听。

    郭璟佑旋回步:嫂子,你还会回来吗?

    梁惊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会了。

    郭璟佑引导未婚妻旋转:你上次也这么说。

    梁惊水回避新一轮的眼神交流,心里莫名烦躁,郁着脸走进电梯。

    刚才那幕庞雄看在眼里,她跟香港的大人物打交道有股熟稔劲,生气了还能怼赌王的儿子几句,对方也毫无架子。

    弄得他这颗心,从踏进半岛酒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嗓子眼没下来过。

    师生俩刚从电梯里出来,听到一声短促的警笛响起。

    远远望去,门外一排蓝白相间的香港警车整齐停靠,车顶的红蓝警灯在加长款劳斯莱斯的车队、酒店大理石外墙上交替闪烁。

    立于警车旁的警员神情冷峻,制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起初,梁惊水不认为这些会与自己有关。她从旋转门走到室外,发丝迎风四散,几缕重重拍在她脸上,遮住了眼睛。

    脚步一晃,她下意识扶住最近的石狮子,鼻腔里满是维港咸湿的海水味。

    一名警员适时走到梁惊水面前,出示警官证,并说:“你是梁祖的家属单惊水,对吗?目前梁祖涉嫌卷入一起故意伤害案件,请您协助我们调查,并提供相关信息。”

    第52章  八号风球

    2017年2月28日, “天鸽”台风从香港四面登陆,短短数小时内,天文台从三号风球直接提升至八号风球,因南海多股气流交汇, 台风路径难测, 强度远超季节常规。

    港口船只被迫停运, 大量树木倒塌和广告牌坠落,救援部门报告已有多人受伤。

    这些消息是梁惊水在警署里听到的。

    “缓过来没?”

    梁惊水蔫兮兮答出“好点了”的同时,胡警官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金属桌上,和一位负责书面记录的警员坐在她对面。

    桌面上只摆着他的笔记本, 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起, 键盘声响了起来。

    胡警官用放大镜核对梁惊水的身份证件,多次抬头确认她的面部信息。他留着卓别林式的牙刷胡, 眉间一道深川,深蓝色贝雷帽上镶着一枚警徽。

    这过程让梁惊水感到压力, 她拧开瓶盖, “呲”一声, 溢出些微水汽。她皱了皱眉, 将瓶盖重新拧紧。

    胡警官最大的优点就是心细, 梁惊水回视他抬眸的视线,焦点不在正中心,脑海中可怖的画面在瞳孔中一圈圈放大。片刻后, 只听对面平静地说:“工作忙得很, 警署里只有带气的,你润润嗓, 讲清楚事情才是正经。”

    不就是点明了她处于被动,得学会接受当前的局面么。

    梁惊水清了清嗓:“我现在脑子很清楚, 完全能回答警官您的问题。”

    “很好。”胡警官递回证件,双手交握,“目前梁祖涉嫌吸毒后行为失控,捅伤了同公司的模特李辛夷女士并对其实施性骚扰。我接下来会问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协助警方了解情况。”

    “梁祖……他吸……”

    这句话梁惊水理解得很费力,她吞咽几次,眉头拢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起最后一次在公司见到梁祖,他面容苍白,皮肉紧贴着颧骨,穿着宽大的衣服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布袋。梁惊水从未见他这么瘦过。

    至于李辛夷,她也听过几句风言风语,说是被梁祖弄出了心理问题,在家休养。

    可现在,她被……捅伤了?

    梁惊水扭开气泡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胡警官扫了一眼绷得发白的塑料表面,不打算让她继续沉浸在恍惚中,俯身施压。

    “梁祖最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如何?”

    “他平时是否有吸毒的习惯,你了解多少?”

    “梁祖和李辛夷的关系如何?有没有过争执?”

    曾经的头条宠儿被问得面色涨红,胡警官沉目提醒:“Mdm,你现在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并且可能作为法庭证据使用。”

    “我不知道……我们基本上没有交流。”

    梁惊水重复着,语气里已压不住焦躁,“李辛夷呢?你们难道不该先听听当事人的说法吗?”

    胡警官偏头和记录的警员无声对视一秒,看到彼此眼里嘲弄的意味。

    按程序,笔录环节应摒除任何个人情绪的干扰。

    但胡警官依然扫了一眼监视器,然后抱臂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根据我们的调查,梁祖是通过你进入星启传媒的。目前的情况是,伤者李辛夷身中五刀,伤势严重。作为梁祖的引荐人,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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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辞其咎吗?”

    梁惊水微微扯了下嘴角:“阿Sir,我记得这应该是录口供,不是审讯吧?”

    键盘声随之中断,警员从屏幕后抬头看她。

    学统计学的好处在于具备强大的沙盘推演能力,能在不同假设条件下评估各种可能的结果,这恰好是梁惊水的强项。

    她一贯很少依靠直觉,而是用数字和逻辑来衡量风险高低,这次案件中也不例外。

    只是几秒的工夫,梁惊水从情绪中抽离,指出这个说法太片面了:“就因为我推荐梁祖,就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不是该关注他吸毒和公司监管的问题吗?”

    更重要的是,既然警署已经掌握梁祖的行为记录和线索,更应该理清他去找李辛夷的原因,比如他和李辛夷的关系、最近的异常举动,甚至吸毒的具体时间点。

    把这些线索连起来,动机和行动路径自然就清晰了。

    而不是揪着她的推荐不放。

    胡警官紧跟着笑了:“唔好意思,今日个台风吹得人脑都涨晒,我带了点气过来,别这么紧张,例行问几句啫。”

    他说话时的口音恢复港普,和郭璟佑的腔调有几分相似,不算温柔,慢一点都让人觉得像要发脾气似的。

    梁惊水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至少现在她还不是以犯人的身份在被问话。

    香港警察拥有广泛的执法权,譬如今日台风,他们是维持秩序的前线力量。身为公共部门中的高位者,他们向来瞧不上那些频繁出现在花边新闻中的人物。

    商人和政客还好,身上有点真本事。

    最让他们鄙视的,还是那些围绕在那群人身边、趋炎附势的艳女。

    一番较量后,胡警官的态度有所松动。

    按程序完成笔录后,他安排梁惊水到会客室坐下,随后通知拘留区,准备让她与被拘留的家属见面。

    一人押前、一人护后,梁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拘留服被带了出来,胡子拉碴,头发油得结块,警员将他固定在椅子上,手铐锁住扶手。

    梁惊水隔着铁栏杆与他相对。

    警员拍了拍梁祖的肩膀,他那几乎垂到胸口的头颅慢慢抬起来,眼神涣散:“这……哪啊?”

    “香港警署啊。”梁惊水替警员回答。

    梁祖抬手想揉眼睛时,感到腕部有缚力,挣了挣:“欸,为什么拷我?我犯什么事了?”

    “李辛夷,这名字你不陌生吧。”梁惊水上半身向前倾,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为什么要专程跑去她家伤害她?”

    她提到李辛夷,梁祖眼角轻轻一搐,半晌才“噢”了声。

    “没有,我喜欢辛夷姐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她!她最近拒绝我几次,我是有点不高兴,但绝对不会伤——”

    “那吸毒的事呢?”梁惊水打断他。

    闻言,梁祖忽然安静下来,垂眸又吊着眉梢,两只手隔着手铐抠在一起,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

    警员见状拿出一份报告书,在他面前摊开:“我们在你的血清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苯甲酰埃康宁,这是可卡|因的主要代谢产物。另外,你吸毒后饮酒,体内还产生了新的代谢产物——可卡乙烯。根据分析,你在案发前12小时内摄入了大量可卡|因,这是实证。”

    梁祖快速瞥了一眼,慢吞吞回道:“以后不吸就是了。”

    铁栏外倏地爆出一阵大笑,他看着那个拍膝前俯后仰的女孩发怔。

    她和星启时见到的完全不同,穿着轻薄收腰的廉价羽绒服,颊心和嘴唇被风吹得干燥,尔时的唇瓣扩弧绷出些血珠,红得妖冶,索魂一般。

    昨天下午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想起来了,开始怕了:“表姐,求你别跟我爸妈说这事,我高考刚失利,他们会揍死我的。”

    手铐撞击椅子扶手,发出“咣咣”的金属声。

    “冷静!遵守秩序,不要妨碍程序。”两名警员一左一右重重按住梁祖的肩膀,而身前的女人笑得更厉害了。

    梁惊水抹去眼角泪水,眉头轻蹙:“怎么会呢?你看看你叫什么,梁祖,光宗耀祖的人呐,舅舅舅妈哪里舍得打你。”

    梁祖嘴唇嗫嚅,还想说点什么补救,她站起身:“阿Sir,会面就到这吧,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门外一直有脚步声,是警员从街道上救下的伤者。重伤者已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轻伤者被安排在警署内简单消毒和包扎。

    这个临时救援点异常忙碌,梁惊水回到等候区,看到庞雄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母亲。

    四目相对,师生眼里皆是疲惫。

    庞雄还是注意到,她脸上有哭过的迹象。

    梁惊水下了一节台阶:“师母他们怎么样?安排好了吗?”

    庞雄颔首:“港口封了,船暂时不能离开,台风期间他们被集中安排在安全的区域,食物和水都充足,没事的。”

    正门有警员值班,严格控制着进出权限。梁惊水走近了些,从两张防风板的缝隙往外看,货运船坞一侧,一张甘棠代言的巨型广告牌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不知道外边现在怎么样。

    也不知道回港时被狗仔拍到和甘棠一同出入酒店的那位,究竟有没有变成董太期待的家族接班人?

    但台风闹得这么厉害,他大概也没机会外出参加商谈会吧?

    待她反应过来,连忙用冰凉的手搓了搓脸。

    心说,合作结束了,商宗完美情人的体验卡也到期了,别再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傍晚风势未减分毫,简易的塑料椅和金属长椅上坐满了老弱病残。医务室和接待区也是人满为患,不得已腾出候问区和警员专用休息区,临时安置新一批避险的人。

    梁惊水啃了半个面包,警署里的暖气很足,她忍不了脱去羽绒服,内衬是一件白色背心,来的路上头发被吹成了自来卷,她也懒得借梳子打理。

    台风天信号差,她坐在墙角看了会新出的国产电视剧,卡成PPT,最后抱着手臂不知不觉睡着了。

    中途被一声巨响惊醒。

    她皱眉睁眼,听见周围人用粤语议论,好像是外面的广告牌被风吹掉了,给地上砸出一个坑后,又掉进了水里。

    还说广告牌上的模特也没逃过,脸被戳了个洞,晦气得很。

    室内挤了更多的人,靠海的空气变得又闷又潮,梁惊水拭去耳根的滴汗。

    还是睡会吧,也许醒来台风会消停一些。

    这次她不再出现在维港的场景里。梦境与现实声音交织,衍生出诡异的情节。比如梦中反复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走进走出的却是一群小绵羊。

    梁惊水意识到自己又被“鬼压床”了。

    听到的明明是现实里的声音,可任凭她如何用力,身体像被禁锢了一样,又热又麻,醒不过来。

    朦胧间,她听到那阵喧闹褪去,接替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的谈话声——

    女人看着外边残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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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着的警告标志,叹了一声气,嘀咕着“这系我最钟意的一张,但真系唔知您为什么非要拣这种天来港口,让我见证这一幕”,说完,她坐到了椅子上。

    男人则驻足在门口,凝望着澄蒙蒙的天色,语调平静,“八号风球,我同你讲过唔好跟来。”

    庞雄一直没合眼,目光落在梁惊水憨红的睡颜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冻的,这孩子看上去还怪幸福的。

    群众被疏散到更宽敞的空间,他听着那两名衣冠楚楚的男女交谈,渐渐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没跟着人流走,抬起一只脚横在女孩面前,试图挡住她旧金主的视线。

    再暖的香港初春,从台风里进到室内,体表温度还是低的。

    甘棠打了个哆嗦,缩肩哈气时瞥见地上那只白得像牛奶一样的手臂,觉得更冷了。

    “喂”“喂”的声音响了几次,庞雄意识到是在喊他,疑惑地转头看过去。

    甘棠指地:“脱件外套给你女儿吧,我看着都可怜,做爸的怎么能这样?”

    庞雄莫名其妙地更加不爽,年长的阅历提醒他不要和年轻人计较。

    可当看见商宗盯着他身后,眉头一皱,大步走来时——他恨不得立刻变成四方人墙,把梁惊水框在里面。

    另一头,甘棠不满的声音响起:“商先生,这件西装系伦敦限量订造的,你干嘛给一个陀地妹啦!”

    甘棠扒着长椅扶手,倨傲地抬起下巴,心里想着是谁有那么大面子啊,能让商先生脱下价值六位数的西装。

    结果,目光落在那张曾经霸占时尚银幕近半年的脸上,她心跳骤停。

    下意识去看商宗的表情。

    那双忧郁的灰眸,长睫虚垂,里面有一种情绪被撕裂开。

    ……

    直到脚步声趿远,梁惊水抓紧身上的西装,在那股凛冽的雪松香里,缓缓睁眼——

    鬼压床那会,记忆的深海席卷而至。

    二十岁那年,你会遇见一人。

    钢铁森林在他眼中,

    不过积木,

    不过沙盘,

    不过小狗伏地。

    而你仰望时,才发现那是巨兽。

    他站在巨兽的肩上。

    第53章  旧金主惯的

    回蒲州后的生活, 比梁惊水设想的顺利很多。

    舅舅家的洗车行翻新了墙壁,添了新设备,还雇了一个厂里出来的男生打杂。只是梁祖入狱的消息一传回来,舅妈给她提供了新线索。

    李辛夷的受伤部位分别在大腿和腹部, 留下跛行后遗症, 对模特生涯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梁祖因吸食可卡|因、私闯民宅、故意伤人三项罪名成立。证据确凿, 法院判处其有期徒刑12年,期间不得假释。

    案件因涉及跨境因素,香港警方通过驻港领事馆将判决文书转交给梁祖家属。

    舅妈收到文书后情绪失控,质问梁惊水为什么要隐瞒消息。

    梁惊水当时被临时从梁徽的祠堂叫回, 面对喻女士的咆哮, 她笑容春风化雨:“因为梁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别和你们说呀。我要是真告诉了,万一哪天他致幻起来捅我怎么办?”

    “梁惊水!”舅妈的脸尖锐地涨红, 像一部喧闹的市井文学:“小祖那么听话,要不是你带他进公司,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狐狸精干出这种事?”

    其实梁惊水内心没多大震动。他们这样的人很好懂。这半年高速公路彻底建成, 没人会绕远去桥下洗车, 泡沫之家几乎没了盈利, 全靠单忌的帮衬。雇的男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活儿不怎么干,倒是很快学会了吸血的本领。

    梁惊水得知那男生被安排住进客房,垂目无声地笑。

    有时候会觉得, 这家人对男丁的倚重过了头, 别再为此摔得更惨才是。

    舅妈看这架吵不起来,脑子一热:“跟你妈当年一个样, 勾三搭四骗男人,搭上个条件最好的, 还以为你是他的种,结果呢,给野男人白养孩子养了五六年。”

    梁惊水领会了半秒:“野男人是单忌?”

    舅妈表情霎时变了,斜腮喷气:“别瞎说!”

    “那野男人另有其人,我不是单忌的亲女儿?”

    言多必失,舅妈扶着鬓角转身就走,金耳环撞着银镯叮当作响,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

    梁惊水心里已有答案,拨通郑经理的电话,约在单家见面。郑经理难得支吾,说单老爷病了,不方便见人。

    她觉得应该给单忌打个电话。

    响了七八下,他没接。

    看来真打算躲她这个女儿一辈子了。梁惊水咬了咬唇,在打车软件上约了辆车。

    司机大抵没想到洗车行在这么偏的地方,和梁惊水电话沟通了半天才找到下坡的口。

    一辆黑色沃尔沃停在街边。

    她看了眼界面上“一口价”的订单,心说可能哪个公子哥当副业消遣吧,坐进了后座。司机一口京片子味儿,声音也年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话题开得如水煎茶般自然:“刚回蒲州吧?”口音和话题都让梁惊水一怔,说:“是。”然后望向窗外。

    司机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电视上应该见过。”

    “愚人节的第一个玩笑?不会这么幸运被我碰上吧。”他笑了笑,慢慢踩下踏板,沃尔沃在十字路口停住。

    说起来,今天正是4月1日,愚人节。

    她回到蒲州刚好满一个月。

    从青岭区市中心到南郊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快出市区时,固定在仪表盘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司机瞥了一眼屏幕,嘴角浅浅:“我顺路想捎个哥们儿,你要是介意就算了,不带他。”

    梁惊水无所谓,让他想捎就捎,坐前座。

    “爽快。”

    司机的话到此为止,梁惊水看着行驶的路线:“你这是去‘背包客宿处’的路?”

    “我这刚拐一个弯儿,你就打包票说我奔那儿去,瞧你这地儿挺门儿清啊。”司机冲镜子里一笑,话音急转,“姑娘,有对象了吗?”

    那天路堵,车子驶过一排低矮的民居,大学生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停滞的车流间。

    梁惊水借着节日的由头说了句真话:“都分了。一个A大的师兄,一个香港的金主。你呢?”

    司机没料到话茬绕回自己身上,愣了一秒:“我可没男朋友。”然后和梁惊水闲聊,说他在京城二环有个场子,里头的人玩得花样百出,有家室的占一半以上,个个在外头养着小的。至于香港那边是不是一样黑,回头问问他港区的哥们,看那边是不是更见不得光。

    话题东拉西扯,梁惊水也懒得分辨真假,调侃他说:“你这京城口音学得挺地道啊,之后打算去那边发展?嗯……确实比在蒲州开出租强。”

    司机“嘿”了一声,语气活像《家有儿女》里的演员,逗得她噗嗤一笑。

    “我那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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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儿也是香港的,家里财团的,还不是跑四线小城当背包客了?京城少爷就不能来跑滴滴?”

    梁惊水后来回想这一串对话,总觉得奇妙得很。他们俩嘴里居然没有一句假话,比钻石都真。

    以至于她看见一身简便冲锋衣的商卓霖出现在青旅时,心说4月1日这天,还真是什么离谱事都有。

    商卓霖的肤色比在香港时健康许多,一副运动墨镜推到额头,背后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沃尔沃停到青旅门前时,梁惊水看见他正站在人群里,和一群肤色各异的背包客攀谈,笑得不顾形象。

    司机抬下巴指了指:“中间那位就是我哥们儿,你甭看他外表这么接地气,瞧这气质,是不是有千亿财团公子哥那味儿了?”

    大概他也觉得商卓霖这模样缺乏说服力,回头瞥了眼后座的姑娘,只见她一瞬不瞬盯着那边瞧。

    看上哪个西方面孔了吧。司机心想。

    不过她这个类型确实挺合他胃口,明眸善睐,透着纯真的明艳,是富人钟爱的财相。

    梁惊水降下车窗,冲外边大声喊了一句:“商卓霖——”

    轰的一下,司机脸色都变了。

    车窗外,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瞬间噤声,齐齐回头望向这辆沃尔沃。

    商卓霖走了过来,身上没有任何珠光宝气的点缀,显得素淡,但精气神比从前好太多。

    二话不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梁惊水挪开腾出位置,在他脸上逡巡一阵:“大少爷,您这也是来体验生活的?我这怕不是做梦呢吧?”

    听出她话里的京片子味,商卓霖看向罪魁祸首:“狄鹤,你以后好好说话。”

    两个男人互问对方祖宗,没几句就开始拿彼此的口音开涮。你嫌他儿化音太重,他笑你港普太夹生。最后一拍即合,笑着提议带梁惊水去新开的场子玩上一圈。

    “欸欸欸——”梁惊水抱着驾驶座的头枕,抬手打住,“我记得这好像是个网约车订单吧?这位狄姓司机,你是不是得先送我去目的地,不然平台扣你钱怎么办?”

    商卓霖两指将她肩膀摁回座椅:“他资产不会少一个零,难得见面,我们聚聚。”

    梁惊水怨声载道:“我是在担心我自己好吗?我是有正事找我爸,结果司机倒给我拉去别地了。”

    商卓霖挑眉:“单忌?”

    “你们叔侄俩对我的人际圈真是了如指掌。”

    梁惊水扁扁嘴挺没趣,叹气说,“航运项目黄了,但他守信帮我母亲盖了祠堂,还把她加进族谱,我很感谢他。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我得当面问清楚。”

    属于年轻女孩的不谙世事,不知在她眼里消迹了多久,连光都没有,梁惊水现在就像个垂垂老矣的小老人。

    商卓霖看着她,又仿佛看到梁徽声泪俱下的面孔,轻轻笑了一下。

    那天他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有些答案,其实不需要来自你以为的人。

    下午三点开场,满室都是笑声,霓虹灯球,浸满铜臭的香槟味。

    梁惊水一进门,就被蹦开的酒塞喷了一身泡沫。没体会过人间疾苦的男生笑着打趣,美女还没开饮就微醺了啊。她从茶几上拎起一瓶新的香槟,熟练地摇出气泡,指尖压住酒塞,呲得对方一身湿。

    “同乐。”她蜷起眼睫,将酒瓶搁在男生桌前。

    这场面倒是在商卓霖的预料之中,可狄鹤还是头回见这姑娘,脾气比他在京城碰到的都烈。只是她现在没了金主撑腰,这性子,是不是旧金主给惯出来的?

    狄鹤舔唇,心跳得砰砰响。

    他转头问商卓霖:“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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