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这样吗?”
“在我小叔跟前不这样,”商卓霖摇头,眯眼回想说,“小叔每场局都带着她,酒不用她斟,人情世故也不用她顾,真就是带她去吃饭。”
又鄙夷地看了狄鹤一眼,说梁惊水那阵温顺得要命,你冇本事就唔好发白日梦啦。
狄鹤嘶了声:“她车上说得挺实诚啊,居然当过商宗的情儿。不过听说商宗快栽了,三井继承人八成是你,跑不了。”
商卓霖嗤然勾唇,眼角瞥见梁惊水敞着长外套,倚在露台抽烟。他抛给狄鹤一句“煮熟的鸭仔都会飞”,站起身向外走去。
骨架高大的玉兰树几乎攀上了露台,白玉缀满枝头,一片花瓣上染着橙红的火星,渐渐焦黑了一角。
梁惊水嘬了口烟,整个人伏在玻璃栏上笑得恶劣,唇间断断续续吐出白气。
她将烟头扔到地上,脚尖碾灭,抬眼看向走来的商卓霖:“一直没问,你来蒲州干嘛?这里有什么好?”
商卓霖了然一笑,却因不抽烟的习惯,被周围的烟雾呛到,掩唇咳得又凉又狼狈。
这样才符合梁惊水对他的印象——一个常年养病,娇贵脆弱,藏身港城别墅里的贵公子。
她随手挥散烟雾,没什么真情实感地说:“抱歉啊,我抽的烟便宜,难为你高贵的肺了。”
“没事。”商卓霖呼吸还有些不稳,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就是想沿着我爸的人生轨迹走一趟,弄明白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自杀。”
梁惊水:“商琛是为了我母亲殉情,大家不都这么说。”
商卓霖:“大家还都说,你不过是小叔身边待久了点的情儿。”
梁惊水胸口轻微起伏:“事实也是如此。”
白浪间那片焦黑的花瓣,猝不及防被商卓霖伸指弹了下,露出被烟头烫出的一个小洞,簌簌颤抖着。
他冷不丁问她,回蒲州有没有给小叔打过电话。
梁惊水隐忍地敛敛眸:“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成为他的麻烦。”
商卓霖的眼神不带恶意,斟酌着说:“我的意思是,‘好好先生’那个号码,你没试过吗?”
梁惊水几乎笑了一下。
好吧,愚人节就让她给“好好先生”打个电话,看看还能折腾出多少惊喜来。
第54章 愚人愚己不愚心
2017年的四月一日, 愚人愚己不愚心。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水水叫得这么顺的,梁惊水已经不记得了。
印象里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底色,那些迷色、无序、嚣浮的事物让普通人望而却步,他却带她逐一涉足, 不妨碍她自由来去, 也不在意她如何看待自己。
梁惊水看商宗的生活是需要仰视的。
他出席北海道拍卖会时, 举牌买下那匹纯血新马,以她的名义注册了马主。
她忘不掉他坐在烟酒氤氲的高层包厢,指示私人助手将筹码全押在那匹新马身上时的举重若轻。
赛场上,披着绣有她名字锦缎的赛马飞驰而过, 拿下亚军。作为马主的她站在指定区域与马匹合影。周围是嘈杂的记者群, 话筒和相机镜头一齐对准她,有人为了靠近推搡起冲突。
就在这片喧闹中, 一个写着大陆频道标识的话筒递到她嘴边:“您是沉寂一年的A大学术新秀梁惊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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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主要在哪个领域发展?”
那通打给“好好先生”的电话,梁惊水讲了好多大学时期的往事, 与陆承羡无关, 她一点点铺开自己在学术界短暂存在过的痕迹。
耳边晃着汩汩的海浪声。
几秒钟后, 梁惊水听见扬声器里传来他有些遥远的声音。
“见到你今日的成就, 我由衷感到高兴。”
隔着伶仃洋, 电话里的人声难免失真,但梁惊水脑海中的那行字被赋予了声音,美得像漂泊过海的情诗。
梁惊水吸吸堵住的鼻子:“反正现在没人限制我了。庞老师还说, 我这么聪明, 不去大厂是这个社会的损失。”
他配合她的自夸:“水水的智慧无人出其右。”
回南天结束不久,出租屋的地砖仍旧湿滑。梁惊水坐在马桶盖上, 露半截腿,脚尖拨弄着湿漉漉的老式浴帘, 对着话筒高谈理想与有生之年。
她说:“好好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在矫情,光会说些虚的,实际行动却付诸太少。”
兴许是喝了足量的酒,回来后话特别多。
他接上她的思路,伴着雪茄燃烧时的细微声响,凉凉地吐出一句:“你要我说么?无病呻吟居多。”
梁惊水更窘迫了:“你也这么觉得?”
“你看,别人随便说句话你就当真了。”他笑了笑,没有拿他的优渥人生作比,中肯地阐述:“水水,未必有所成就才算活着,关键看你想怎么过。”他居然讲起了一个郭姓人士的反面例子。
人都是有点趋利避害的,只是有的人面具厚,把本性藏得不那么赤裸罢了。
倒不是郭某多么忠心,知道靠近上位者能让家族产业枯木逢春,果真做起来了,又在大湾区开了几家销金窟。他被父亲重用,从自己人里挑了个高材生联姻,牵扯到好几方人脉整合。
现在呢,靠精神类药物硬撑,连洗胃都洗了好几次。
梁惊水脑袋侧枕在双膝上。年轻女孩纤秾相宜的裸背,肩胛骨下方的脊沟柔和延展,宛若一条洁净的溪流。
“我有个姓温的朋友,最近也在帮这种人排忧解难,不知道咱们是不是说的同一批人。”她拨了拨浴缸里的温水,手机夹在脸颊和肩峰间,微微蹲身脱去牛仔裤,扶住浴缸边缘,跨了进去。
梁惊水被热气熏得轻叹一声,拭去屏幕上的水珠,放到一边,不再与对方热络。
也许是心灵感应,男人吞云吐雾的气流在这当口,突然滞了一下。
很快,她听见了助手提醒“乔先生和陆先生还在主甲板等他”,以及接踵而至的,隔绝的关门声。
倒不是多色令智昏,而是他真有点怕了她,大概吧,这种形容比较贴切。
梁惊水半张脸埋在水里,露出水面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是不是酒精催化了那些潜藏的恶念。
她抬起脸,大口吸了几下新鲜空气,像是久违地做了件不上台面的事,连心理准备都不需要,对着手机那头笑得轻佻:“好好先生,你结婚了吗?可别让太太知道你半夜和一个大陆女孩打这种情色电话哦。”
没见过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回应,这姑娘不是喝傻了,就是真傻了。
梁惊水双手交叉搭在浴缸边缘,指尖轻敲瓷面:“我教你,你就说半夜打电话是为了开导她,像个人生导师……哎不对,这听着更可疑,算了当我没说。”
他都没料到在这种浮想翩翩的场景下,自己能好心得像个圣人,没趁人之危提议,我们打个视频电话吧,我当面给你开导。
然后他问了一个惹怒她的问题——
“那你有先生么?”
梁惊水一皱眉头,意识彻底清醒了,撑着浴缸边站起身,湿着手就要捞手机。
他以为她这么肤浅?
巴不得回去随便找个男人闪婚,把香港那半年的感情一笔勾销?
他的目的不是让她生气,倏地醒悟到话里含有别的成分,轻轻嘶了声,电话里又讲不明白:“刚才是我讲的不好,没有想伤你感受,怪我,我补偿——”
手机在池沿一滑,噗通,掉进了水里。
梁惊水盯着浴缸里那块彩屏物件,自言自语:“补偿我一个新手机?”
隔天,梁惊水一早去了电信运营商办理补卡服务。两张SIM卡和一台手机都已损坏,香港的那张电话卡因大陆没有对应的运营商,无法补办。
她随后到数码店买了一台新手机,插卡开机后才发现,通讯录里少了一半联系人。
划到H那栏翻了翻,没有“好好先生”。
站在店门口,往事一幕一幕。
每月按时到账的“学费”,曾是她的神邸,她卑微屈膝,用香火虔诚供奉,直到这位神明滚进了她的床单。
四月中,坐高铁到省会广海的车程很短,梁惊水几乎没有多余时间把自己困在往事里。
直到抵达的广播响起,她才从过往脱身,提着行李,一身精练的职业装下站。
一个半月说长不长,却足以让两座城风云翻覆。
港媒铺天盖地地报道商宗与乔合作的数字货币融资项目崩盘,50亿港元的亏损让银行处于舆论和监管的风口浪尖。对外的官方声明称项目中间人隐瞒了关键风险,银行被“欺骗”,成了受害者。
在媒体的描述中,商宗被塑造成一个为了银行利益做出“错误决策”的悲情掌舵人,顶住压力辞去职务,退居幕后。
与此同时,郭璟佑被曝私下与中间人大头公司交易,将三井内部信息出售给对方。
项目因权限漏洞外泄部分交易记录,包括与受制裁地区的资金往来。陆承羡作为系统架构师,因未及时上报风险,被质疑包庇甚至涉案。
同月,单雪潼查出怀孕九周,担心丈夫牵连单家,一份离婚协议书远渡重洋传到香港,将弃父留子演绎到极致。
梁惊水选在单忌神经最脆弱的时候,赶到南郊问他关于自己身世的事。
可是单忌逼自己阖上了双唇,决意缄默不言。
防紫外线的玻璃柜中陈列着显眼的大型古玩,青铜器、名窑瓷器、菩提雕塑,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旧藏,梁惊水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在了脸上。
她觉得这里面肯定大有玄机。
单家在广海的资源版图,正在以一种令人无法估量的速度迅速扩张。
怎么问呢,“您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吧。”她笑意盈盈地,直击单忌要害。
单忌被茶水烫得嘴角抽搐,可梁惊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没给他掩饰的间隙,紧跟着补刀:“这么急着和您的名校女婿撇清关系,留了个血统质量过关的种,难不成,是和香港那个项目有牵连了?”
单忌吓了一跳,皱着眉搁下茶瓯:“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你的姓氏刚改回去,但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家族的人,别胳膊肘往外拐。”
梁惊水看着他,新奇一笑:“那成吧,您先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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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亲爸是谁?”
这话题已经兜无可兜。刚喝完茶的单忌,舌尖干得发苦:“我是你亲爸。”
“那你拿出证据,要么拿一张和我妈的合照,要么跟我去医院做个DNA检测。”
单忌生无可恋地重复:“我是你亲爸。”
单忌那张脸,十年如一日,平滑得毫无褶皱,像是换了一层不属于脸部的皮肤。
梁惊水从最初的瘆人到现在毫无波澜。
她几番追问未果,通透的眸子像是玻璃做的,带着透亮的光:“他还活着,对吧?”
“活着也不会认你。”单忌微顿,后知后觉地改了口,“别再纠结了,梁徽的两个心愿你都实现了,现在你舅舅家也过得很好,她也上了家谱。你还年轻,不要在这种事上刨根问底了。”
前半截话也许就随口一说。可梁惊水记得这句,在心里掂度着,一直记到她踏入广海。
广海云链总部正在开闭门会。
胸前的工牌写着“运营分析专员”。她站在人群最后,看台上的虚拟支付演示。
刚入职,需要对接的事宜繁多,她没打算久留。
上完洗手间出来,那个闭门会正好也散场,职员三三俩俩讨论着方才的进程。有几个面孔她瞧着熟悉,好像是以前统计学院的师妹,职位已经比她高了,聊的话题也沉淀了许多,从爱豆明星转到了包200块份子钱会不会太小气。
师妹看见梁惊水的一瞬,塌肩张嘴,一比一复刻动画片里表达惊讶的卡通动作。
师妹小跑过来,直接跳过寒暄环节:“师姐,你是从电视里下凡了吗?”
“新的网络梗吗?”梁惊水弹了下工牌,“我还没升天,是入职广海云链了。”
师妹暗昧的眼神藏不住:“我就知道,那位大佬绝对是故意打输商战,跑来广海追你的。”
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呢,还大佬。梁惊水让师妹别天天熬夜看小说,抱着文件去行政办公室报道。
她与其他新员工一起坐在会议长桌旁,等待直属部门负责人进行工作指引并分发相关物资。
梁惊水思绪开始放空。
铝合金门上有一块玻璃,夹层内嵌深蓝液晶膜。对面会议室门禁的嘀声响起,梁惊水的意识被牵引过去,外面的场景在幽蓝液晶的三棱光影间折射,弧影轻轻延伸,她望了他一眼。
商宗。
他站在光风霁月中,仿佛是一个随时会消弭的幻象。
第55章 今年刚好迷上21岁
命运帮梁惊水切断了香港的电话线。
大抵, 商宗是老天爷的关系户。
她入职那天,商宗辞去银行高管职务,退居幕后做投资人。他来到了广海。
梁惊水鞍前马后地为团队效力了小半年,未在公司偶遇他, 不知是公司太大还是命运使然, 她只能从同事口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据传, 商宗因项目崩盘彻底失去商老爷子的信任。以广海云链为跳板,他打算深耕大陆科技金融领域,建立第二业务中心。
至于商卓霖的去向仍然成谜,三井集团也迟迟无法发表声明, 确认继承人的身份从属。
新闻播报着史上最严的金融监管年——
6月27日, 某金融掌门人从香港四季酒店被带回大陆;
9月,比特币交易因争议全面关闭。
这一年仿佛注定是商宗的不祥之年。
午休时间, 梁惊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微信,商宗的微信头像沉寂在列表底部, 头像还是抽象派的“老牛吃草图”。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他生日宴那天。
商宗:不想待了和我讲。
梁惊水:你也想走了?
他们俩同时在这个“也”字上, 隔着人群对视一秒, 相视而笑。
梁惊水木然地退出聊天框, 心想早知道是必败之局, 还不如在商宗身边多留会。
离开他之后,郭璟佑那些人像薄雾被阳光蒸散,从她的生活里消失无踪。只有商卓霖偶尔在朋友圈发几张旅行照, 艾特她评论。
香港那半年, 像一场伊甸园的梦。
九月的天还是湿热的,梁惊水把数据模型文件放在主管桌上, 回到自己的小格子间,三层置物架上摆着茶杯、小王子摆件、多肉, 还有一个摇头晃脑的玻璃苹果。同事塞给她一包每日坚果,她也笑着回赠茶包。
身边都是勤恳工作的女孩,不会一见面先看金主再瞅包,再也没有人会守在公司楼下接她。但她觉得这样很好,简单,安宁。
也很少做那些关于钢铁森林的噩梦。
师妹递给她一杯黑咖,凑近打量她的脸:“师姐,你最近是不是加班太猛了,眼下都黑了些。”
“除了工作,我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啊。”梁惊水道谢,咬着吸管一脸不在乎。
师妹眨着眼:“找个对象?”
梁惊水一眼看破她的心思:“算了吧,那京城款儿爷是大气,但我对他不来电。”
师妹最初形容她的“下凡”,更应该用在商卓霖和狄鹤那帮不着家的少爷身上,不知道他们用什么社媒取得联系,建立了一个“脱班社”,寓意着脱离家族安排的班底,标榜追求个性化生活。
广海、蒲州等多座城市都有他们的俱乐部分部,成员性别还卡死,说什么脱班社要封心锁爱,不近女色,才能换来真正的人生自由。
后来被她笑称这个社的规则是“酒肉和尚花式破戒手册”。
梁惊水一向觉得商卓霖并不是个中二的人,可得知他把半身宝石变卖,只为在大陆躲一年风头时,怀疑自己想的过于片面了。
几座城市挨得近,广海的俱乐部成立后,商卓霖挑选了长老级成员“狄司机”兼任会长职务。
梁惊水生日那天,狄鹤还特意将俱乐部提供出来,作为她开趴的场地。
温煦最爱热闹,8月17日一到,她从五湖四海捞回一堆初高中同学给梁惊水庆生。荷光道瞬间被三十多个叫不上名字的青年男女占领,把生日趴整成了班级大联欢。
俱乐部分店前身是一家独立书吧,古典的樱桃木桌堆着一排啤酒桶。
温煦接了一杯,大讲这些年的约会辉煌史。
——“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我谈过的这些男朋友里,真要说从喜欢开始的,就只有那个银行经理。我什么也不图,结果呢,还不如每次和郭璟佑聊完的支付宝到账实在。”
这些生活早已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席间大部分是女生,有的和温煦一样没读大学,有的在职场当社畜,还有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来参加。
统一的是,她们对温煦描述的精装生活很感兴趣,瓜子消耗的速度比酒精快。
梁惊水陪商宗的饭局上听腻了这种故事,埋头在桌下刷朋友圈。
在座的男生被拿来对比调侃,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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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围到另一桌去摇骰子划拳,能听下去的雄性只有狄鹤一个。他双手伏在梁惊水沙发后,专注地,笑着看她。
隔着两米传来温煦不符主流价值观的发言:“人生嘛,捷径永远比正道快。”
有个女生捧场得声音都哑了,问温煦每次支付宝到账的数额是多少。她被温煦一脸郑重地叫去附耳,皱眉听着,眼眶慢慢扩大:“我的妈欸,是我一年工资……”
“别乱学,情绪价值这块儿咱得先补补基础。”
狄鹤面朝梁惊水:“商先生给你的数儿比这个多么?”
优越的鼻梁几乎贴近,梁惊水不动声色地撇开脸:“没细算,也无所谓。”
狄鹤呵笑一声,指腹轻擦滚轮,蓝色火舌点燃了她指间的烟头,灰色的烟雾从她唇缝袅袅飘散。
她呼口气望去,发现他的眸子染上与商宗如出一辙的灰。
像她那不得志的爱人散落在世间的碎片。
“梁惊水,要不你跟了我得了?”狄鹤顿了顿,确认自己是在清醒状态下说出这句话的,然后撩起眼看她,下半张脸埋在手臂里,被染灰的眼眸透着认真。
这姑娘也不知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抓了把奶油瓜子,分一半到他手心里:“醒醒酒。”
狄鹤怔了一下。
人生第一次被异性拒绝,居然不是发好人卡,而是一把瓜子。
因为那双相似的眼睛,她也没拒绝,不是么?
狄鹤追求梁惊水的事,一整个部门都知道。梁惊水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不是上什么高级轿车,而是捎走前台的小花束。
她的平静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毕竟从前的金主还在管理层,风声要是传过去,难堪的可不只是她。
起初商宗也一样平静。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想谈快餐恋爱随时都可以,但总会有一瞬,孤独感袭来无以复加,梁惊水刚好填补了空缺,也抚平了他对梁徽的愧疚,他当那是饥不择食的代餐。单百川约了几位证券大亨,跑去拉斯维加斯玩赛马模拟投注,商宗也一起去了几天。他运气差到极点,投注栏清一色红字。
望着屏幕上马主的采访镜头,他猛然间想起一个人,选的新马一赛折桂,被记者簇拥着采访,嘴角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商宗把办公室迁到顶楼,直到跨过年关,梁惊水的办公楼层还是拔得更高了。
下班点听了几嘴,内容离不开她的薪水和职务水涨船高,和京少狄鹤走得越来越近。商宗耐心告罄。
那晚,他和单百川坐在商务车后座,街道两边LED全彩屏,模特的脸不约而同成了梁惊水。车向前开,他脑中已经买下了她代言的五粮液、黑人牙膏、美容仪、欧莱雅,无休无止。
商宗抽完一根烟,让司机掉头回公司。
单百川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觉得从拉斯维加斯回来后,这人像是疯魔了。
这地界是广海经济最活跃的区域,无数大学生仰望的理想。
或许出生在顶点,商宗很少抬头看这片精神绿洲。35层的窗户亮着几盏,他一眼就认出哪盏是她的。
未必有所成就才算活着,但梁惊水偏偏活着就想有所成就。
商宗看了十多分钟。单百川下了车,站到他身旁:“觉得自己没法给她幸福?”
“可以。”他言语笃定,随即放低声音:“只是觉得……先改变主意的会是她。”
“问都没问,你拿什么认定梁惊水就会变?年轻人,别太自负了。”
商宗顺水推舟道:“单总,你又问过水水吗,你敢担保她是单忌的女儿么?”
这人其实也有天分,无论局势间的隔阂显得多么无法抹平,他自有一套转圜之术。
单百川对年轻时的心结看淡许多,依然一脸平和姿容:“她母亲早年对我不忠,我亲眼目睹,这孩子出生的时间线也对不上,不可能是我女儿。”
商宗踩灭烟头,未置一词。
单百川默了几秒,说:“我问过梁徽,那段时期她说不出话,也不理我……我理解你很小就认识我们,对梁徽有自己的印象。”
有些往事说多了只会添堵。单百川在梁惊水入职后,一直刻意避开她,不想让过去的事再被牵扯出来。
他看着商宗拨通了一个电话,那串号码烂熟于心,根本用不着手机来提醒。
电话几乎响了不到两声,嘟嘟忙音单百川都听得到。
那种属于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尴尬,无声蔓延开来。
梁惊水升任数据分析师,数据实验室还配备了座机。单百川从公司内部App里翻出号码,递给面色郁结的商宗看了一眼,问他要不要试试。
商宗干咽一口,垂眸按键:“这事天知地知。”
单百川笑吟吟:“你知我知。”
谁也没想到,公司里最万众瞩目的两位人物,站在总部楼下干着见不得人的事。
这次也是响了不到两声。梁惊水接起电话,语气专业而得体:“您好,这里是广海云链数据分析部。”
商宗看了单百川一样,笑着说:“总裁想邀请你今晚共进晚餐。”
梁惊水没认出他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我不太明白。”
他无视单百川抗拒的眼神,抬头望向那扇亮着的窗:“在楼下,往下看看吧。”
若说第一声只是怀疑,那么后一句,却让她记忆深处的禁区骤然敞开。
那晚凉风阵阵,窗边的黑影一跳一跳往下望。
像是放弃了挣扎,窗户被推开。
风声“哗啦啦”灌进口鼻,梁惊水从楼上的窗子探出头,俯瞰而下,商宗的眼神早已静静守候,两道视线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座看不见的桥。
2018年伊始,他握着手机问她:“有冇挂住我?”
那姑娘终于肯看他了,像面对个不法之徒,警惕地缩起身子,说:“没有。”
商宗愁郁道:“那你别加班了,我今年刚好迷上21岁的女孩。上一个跳槽不干了,空了个位置,你考虑下?”
梁惊水顶着黑眼圈,抿嘴一笑还是泄了。
第56章 跑什么?
2018年北方倒春寒, 广海天气也比往年冷些。
依然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春天。
商宗靠在无框玻璃门上,侧眸观察着这间实验室。
这层楼隶属技术部,以项目驱动为主。除了数据实验室外,还设有服务器机房和云端工作区。
梁惊水最后演示代码, 绿色小字在多屏显示器上飞速滚动。一块长屏幕实时呈现公司运行数据, 朦色在她脸上酿绿藏光, 湿淋淋的。
也是他不曾见过的新鲜模样。
几分钟后,梁惊水关闭主机,窸窸窣窣收纳桌上的文件。
自去年那次通话后,他一晚上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 没想到那句话的影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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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深重, 连她香港的手机号也联系不上。
商宗以为自己被拉黑,今晚拨出去时未抱有希望, 却在看到那张疲惫的小脸探出来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敞亮起来。
他好像再次爱上她了, 很爱很爱。
一段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整层楼。商宗慢悠悠转过身, 狄鹤正提着一袋打包盒, 乐呵地朝实验室走。
狄鹤凑近了看他, 仔仔细细端详, 发现这人还挺帅的:“你是?”
商宗眼皮都不抬:“没看过电视?”
这话狄鹤和初见梁惊水时,听到的如出一辙,但今儿不是愚人节。
突然, 实验室传来开门的声响。
灯光斑驳地落在了那个帅人脸上, 身躯立在明黄棱框里,只看见眸里灰幽幽的, 像糅杂黑白的沉淀色,对众生都漠然。
狄鹤太阳穴突突, 面对这种几乎完美的、无暇的同性,他自惭形秽。
梁惊水一身小学生卫衣,站在门缝几秒,顶不住压力溜号。
一只皮肤薄韧的大手扶住门框,梁惊水蓦地退后,从罅隙与商宗四目相对。
商宗抱她出来,嗓音侵袭她耳廓,“跑什么?”
梁惊水上班时很少化妆,眼下的熬夜痕迹明显,脸红也明显。
狄鹤望着她,女孩腮边盈血,游走到耳垂,那一抹羞意让他想都不敢多想。
即便梦里,无数次看到那双骨细肉嫩的手卧在他颈上,他颤颤地摸向她的大腿,皮环束进糯白的肉里。
他问她那是什么,她用耍娇绵软的声音说,那是恨,你摸到它,就算是爱我了。
起因只是有次白天送花时,瞥见她裙下的一处微微凸起。
大多数人可能不会留意,可他喜欢她,想要她,想得齿关咯咯作响。
分不清晚上做的是春梦还是噩梦,她吐着稠红的蛇信子,将水银一点点渡进他腔肉里。醒来时冷汗淋漓,唇际却是止不住上扬的,带着几分荒唐的快意。
狄鹤一直认为,她是个坏女人。
看到坏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抱进怀里,在暖气充足的过道,他的心是凉的,是蛇体的温度。失意蛮横地落至心口,在这个春天萎靡干涩。
这次触碰,烧穿了一年积累的隔阂。
梁惊水现在是广海云链的职员,不是任何达官显贵的情儿,她何等心思缜密,从商宗的怀里溜出去,三言两语将他哄得开开心心。
“商先生,没想到有缘在大陆相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她大方地伸出手,“我是梁惊水,数据分析师,日常主要通过数据挖掘和分析,帮助团队找到问题根源,提供优化方案。”
商宗嘴角一勾,握上:“我是你上司。”
“幸会……”
梁惊水抽手时带了点力,皮笑肉不笑地揉着腕心:“都这么晚了,你刚才说总裁找我,他人呢?”
偶尔会觉得,和他相处时的踏实和满足,是一种危险讯息。
她爱的只是财团出身的商宗,还不是这个人。
商宗的笑意藏在眸底,洞悉一切。他倚在走廊上,场内博弈的胜利者只剩下他,另一个早就拎着夜宵灰溜溜跑了。
他说:“怕了你,叫司机把车开走了。”
她来公司之前就有所耳闻,总裁孤寡了大半辈子,公司内部交际圈只有董事会,很少与底下的员工来往。有人传他不喜欢女人,但过去曾和一位女名人有过恋情。那段关系因三角恋告终,他甚至为此与兄弟闹僵,自请从家谱除名。如今,他的资源版图远超原家族。
总裁拒绝一切红颜的邀请——他的资产具体数目始终成谜,因为早年创业代价不易,他忌惮财产通过婚姻被转移,宁愿去赌场销金,也不愿冒感情风险。
这种人会怕她一个小小职员?
梁惊水蹙起眉,一阵好笑。回忆起刚刚模糊看到的面孔,如果那是总裁,人到中年,身段依旧板正潇洒,她竟真觉得哪里见过。
50年的沉淀尚且如此,商宗站在一旁,气势与总裁平分秋色。
梁惊水必须得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人就是生来手握底牌,不知自卑为何物。
可她却觉得,上等风水不会永远持续。
在继承家业这件事上,他莽撞、浮躁,在浅水湾的独栋里和她谈情说爱。
她会不会,只是他用来布阵的一颗棋。
那晚,马自达的车灯闪了两下,梁惊水挑起眼:“上司,你不回自己家吗?”
商宗立刻嗅出了她的讥讽,自打“自我介绍”完,她只叫他上司,话讲得异常客气。
“只是有些意外,你会开车了。”
梁惊水弯身,从前座捞出一黑一红两个本,展示黑的:“15年拿的证,驾龄三年。”
商宗目光定在那本红的:“那个呢?”
梁惊水卖关子:“你觉得是什么,结婚证?离婚证?”
不过寥寥一年,筵散宾离,鸟散林空。就连她,从模特跨界至公司中层职员,弹劾人的功夫见长。
信息技术水平考试——技术水平证书。她指了指红本封面那几个字,像个小女生一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还这么年轻,能框住我的只有证书,不是婚姻。”
手指光溜溜的,一点贵的东西都没戴。
这姑娘从前品味极佳,但现在一身简朴装束全靠气质撑着,素得惊人。
她听见他低沉的笑,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隔了一片雾障:“怎么觉得你越憔悴,越像个学生?”
梁惊水被问得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在点她戒指的事,慢慢勾起唇:“我们这些做数据敲代码的,天天打扮得花里胡哨,会被领导质疑不专业,当学生比当女神合适,舒服才是王道。”
商宗的眼神从副驾那束花上挪开:“戴我送的,不花哨。”
梁惊水早有察觉,商宗的地界意识很强。她曾跟着他半年,任何人给她一点好处,都需经他首肯。
可她现在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管闲事的是他。
“再说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没打算在深夜和他纠缠,“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戴不戴是我的事,你要是舍得把你那比钱还贵的家族戒指送我,我可能会考虑,不然就请你快点走。”
她清楚那枚戒指的分量,这话是提醒他别轻易越界。
没想到商宗轻描淡写,把黑玛瑙戒指摘下来搁在车前盖上,说喜欢就拿去,没有多贵。
他抬眼笑说:“作为交换,载我一程怎么样?”
从前在香港,司机开着商务车,他们就在后座聊一些不打紧的事,前言不搭后语,围绕着玩乐展开,纯粹的酒肉关系。
有时在影音室放着电影,商宗用手撩拨她,直到柔滑的触感蔓延开,细腻得像丝绸贴合掌心,他直接在地毯上要她。
他的癖好随着时间揭露,手掌捏着她的颊肉,卡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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