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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系我钟意嘅人。”
梁惊水当然动摇。
他从不倚仗年长的阅历自居, 而是为她提供滋养、引导她从涓涓细流成长为奔涌江海。
也是第一个让她感到如此悸动的人。
梁惊水转动手腕,水晶里的钻砂轻盈流转。无聊之余,倒是个可以消遣的小玩意儿,她很轻地笑了声。
温煦半蹲下来端详, 纳闷:“郭璟佑跟我提过, 商宗好像有未婚妻了, 是吧?”
这话梁惊水听过不少次,但她不觉得会在她和商宗之间掀起波澜。
一方面,商宗因商琛的事,对家族联姻恨之入骨;
另一方面, 她对婚姻毫无憧憬, 从未幻想过站在商宗身边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梁惊水曾在一本婚俗专著上读到,古埃及的信仰里,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条静脉直接连通心脏,被称为“情人脉”。
结完婚还可以再离, 在她眼里, 有些事物比这条脉络连接的爱更为珍稀。
浅水湾的那些日子, 商宗从未将工作上的事对她设防。
书房里, 他和公司的主心骨开着保密级会议, 她坐在旁边玩种田游戏,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男人的会议也并非全程严肃, 就像学生时代的课堂, 45分钟的内容总要挤出10分钟聊些有的没的。
默认情儿不会介入商谈,屏幕另一端的人全然不知非议的对象就在电脑旁边。
有回口无遮拦地问, 商先生最近怎么迷那个大陆女人迷得不行,是活好还是懂分寸啊?
商宗顿了顿, 淡声回答:“因为爱吧。”
对方听不出商宗话里的真假参半,只是笑得屏幕乱晃,打趣道:“爱可是最不保值的顶奢投资,反正我不会把长期资产,押在这么高风险的东西上。”
梁惊水余光瞥了眼他的屏幕,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晃动的几排画面中,只有商宗唇弧浅淡,礼节性敷衍,毫无真实情感。
那天会议结束,他一双灰眸沉寂如山峦,情真意切地凝望梁惊水,问她为什么。
梁惊水茫然抬眸。
下一秒,她的臀部被他捞到腿上,真丝睡衣的肩带滑落至背窝。他的嗓音低哑,熏着情:“为什么我如此迷恋你?若不是爱,又有什么比它更真?”
事实证明,“活好”和“懂分寸”,完全可以形容情事上的商宗。
他说,他想看看最让他迷恋的地方。
梁惊水被折腾得不行,睡意袭来前硬是保持了一丝理智,打开电脑,发现三小时的游戏存档全没了。她提裤子翻脸,气鼓鼓地让商宗把她的田地恢复原样。
那段时间梁惊水有种作为皇上身边大太监,顺便听朝廷政事的错觉。
比如,今儿还在花天酒地的A老板,没几天就接手了B老板的红颜,一个月后又娶了C老板的女儿。而B老板现在的红颜,是C老板过继的旧人。
她不清楚朝廷休憩时,群臣是否也会聊些八卦野史。
起初,她觉得这些还不如自己存档里加了开放mod的NPC劲爆,后来才意识到,还是她眼界狭隘了。
梁惊水忽然怀念起小卷毛董茉还在的日子,她的尺度更为含蓄,哒哒哒的鞋跟声经过中庭通路,她翘起眼睫,食指抵唇,让她帮她藏住阁楼的秘密。
听说她与周祁的婚事黄了,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
这毫不出奇,梁惊水感觉得到,虽然周祁和董茉经济实力相近,但思想层次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分开,是既定事实。
梁惊水的目光从戒指上移开。
比婚姻更珍稀的,是无价的自由。
自由无法量化,亦难被完全拥有。
这一点,蒲州的那些年无人教会她。而来到商宗身边,她去留自由,从不遵循权威。
温煦看在眼里,笑着叩叩她那重如铅石的行李箱:“瞧你这架势,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回香港了。”
梁惊水反手撑着床沿:“是啊,不值得回来了。”
“那你还留在蒲州吗?”温煦坐下与她并排,认真问,“郭璟佑给我留了一笔钱,我打算去大城市重新开始,你这么聪明,总不能过得比我差吧。”
梁惊水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享受自由的时间太短,她没有足够的底气去说服舅舅。就算辗转去了广海或其他大城市,不过一周,还是会被逮回蒲州。
梁有根明明是一介农民出身,却总能精准掌握她的行踪,连她在哪实习,去了哪个酒店都一清二楚。
来到香港后稍稍消停些,但难保回去后,不会故态重现。
她明白梁有根一家受了单忌不少恩惠。有时候她也在想,父亲是不是看中了她身上的某种特质,所以借梁有根一直拴着她,不让她离开。
温煦定定看她几秒,说要不你别回去了,真的。
梁惊水垂下眼:“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了。”
“你条件好,当模特绝对吃香。就算不想干这行,去金融圈闯闯,说不定还能混成个华尔街女精英。”
温煦就像个行走的百科,全掌握梁惊水的过去。小到她储物柜里那一摞奖状和小红花,大到国际成就,说哪一样都能让她在香港过得不错。
小时候,舅舅家墙上贴满了梁祖那寥寥无几的进步奖,梁惊水从国际部退学后,她的奖状全被收进了储物间。
温煦知道后,直接把那一大摞奖状搬回自己家,贴满了一整面墙。
当时还笑着说,没人管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况且这满墙全是英文的奖状,来个文盲亲戚,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在学校是个风云人物呢。
想到这里,梁惊水嘴角勾起笑弧,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快速走红,是因为商宗给了我一条捷径。我不想在香港的一切,都必须依附他才能维持。”
温煦对此嗤之以鼻:“依附是靠别人施舍活着,而你缺的是机会和平台。再说,那些有钱人,哪一个不是靠上一代的积累才富起来的?‘女孩只能靠自己’,这话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你需要的是一个踏板,让你有机会发光发热。”
东方既白,那一夜,梁惊水彻夜未眠。
她看着出租车司机将行李搬上后备箱,闭了闭眼,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温煦的最后一句话:
“怎么样?放开手脚试着逃一次吧。”
……
高空中,窗外的云层触手可及,像是一片无垠的棉海。
梁惊水咬着吸管,目光专注地盯着舱壁嵌入式屏幕播放的《鬼怪》第10集。
男主金信逐渐意识到,他对女主池恩倬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保护者的身份。一方面,他想要让池恩倬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一集结束后,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主要原因是新一集还得等到下周五才能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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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头,看见商宗目光飘远,指尖轻敲着满杯未动的汤力水,像是在反复回味刚刚的剧情。
梁惊水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商宗只简单说:“这剧寓意不好。”
“才不是!这是我今年看过最精彩的韩剧,”她不服宝藏剧被随意打差评,撇嘴道,“下次不带你一起看了。”
“只是觉得这部剧太写实了,”商宗笑一笑,轻捻住她无名指的戒指,“我不喜欢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梁惊水愣了片刻,意识到他指的是和男主角同样的心境。她垂下眼,盯着水晶框里流动的碎钻,不知道怎么接话。
“喜欢这个款式吗?”
“嗯,挺特别的。”
舷窗被空乘轻轻合上,机舱内只剩他们两人,依偎着看最适合冬日的韩剧。
即便屏幕上跳转成另一个新年档电影,那种“孤单又灿烂”之感依旧在心间徘徊。
商宗的手探进她牛仔裤后袋,贴着她的耳侧,指腹在内里轻轻压了压,问她要不要补觉。
梁惊水闷闷道:“你不能每次在我难过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坏事,不应景。”
听出这姑娘情绪不对,商宗不再逗她,只是将她搂在怀里,挑了一部轻喜剧电影播放。
没多久,怀里的身躯微微震动,被剧情逗得笑不止。
飞往东京羽田机场全程四个半小时,降落时,舷窗外被冬日的日落余晖染上暖橙。这个季节的日落色格外鲜艳,富士山的剪影与白雪皑皑的群峰交织,如同韩剧离不开车祸、失忆的桥段,眼前这画面天生适合一场日剧跑。
舱门打开,周身的语言环境随之改变。入境柜台的工作人员在签证页上熟练盖章,用略带腔调的日式英语微笑说:“Welcome to Jpn.”
走出航站楼,梁惊水揽着商宗的小臂,兴奋地讨论刚才那部电影里的剧情。
他单手插兜,耐心回应她的每一句,不时发表对某些片段的见解,话题在两人之间流转,没有一瞬落地冷场。
其时一辆日本车缓缓停在街边,右侧车窗降下,驾驶位坐着一个梳油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粤语腔调偏广式:“商先生,好巧啊,真没想到会在日本撞到您。”
商宗牵紧身边正想后退的女孩的手,面不改色地与对方寒暄几句。
关于他有未婚妻的消息早已传遍,男人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随即带着笑意开口:“商生真系有福气,呢位系甘棠小姐吖?早就听过大名,恭喜晒。”
商宗微微侧头,看向身边:“呢个系我钟意嘅人。”
梁惊水没完全听懂中年男人的粤语,但商宗的这一句话却掷地有声,直抵她心底。
想起那些清晨,光线从柔到亮洒满一室,商宗立于朝霞中,俯身哄她多睡会儿懒觉。
她总是绕着他的领带打转,要他用粤语说情话,像是独属于她的清晨问候。
而今天,这些熟悉的粤语音节终于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商宗是真的将她珍藏在心尖。
有他在旁,她无需向任何人或事低头。
第42章 哄哄我吧
梁惊水来到商宗的第四个住所。
一梯一户的设计, 偌大的走廊都是他的私人领域,恪守如故地缺少生活气息。
室内装饰多用檜木,开放式布局,一眼望去都是极具收藏价值的光琳派画作;露天风吕就在落地窗外的露台, 氤氲热气笼罩着四周的石板和木制栈道。
日式家居讲究“和谐”, 几乎每个转角都有一个竹笹盆景, 形状不大一致。
几年前,梁有根从集市上带回几盆小型橡皮树,说是能“招财进宝、财源滚滚”。商贩叮嘱不能多浇水,否则会让财运流失。
梁祖见树叶干得发卷, 用剪子修去了发黄的部分。梁有根看到剩下的绿叶, 还夸儿子有本事能让枯木逢春。不到一周,橡皮树彻底蔫了。
梁惊水看不下去, 趁舅舅一家没注意,偷偷往土里加了些水, 橡皮树果然绿意泛起。
同天, 政府入户商谈拆迁补偿, 提出了安置房的条件。而梁有根看到橡皮树回春, 顿时信心大增, 狮子大开口提出三倍赔偿,直接把施工方气跑了。最后道路设计紧急修改,让原先的四车道变成两车道, 洗车行被围在中央, 他白白错过一笔优厚的款项。
所以梁惊水看到家中摆放植物,总会联想到是否藏着某种特别的寓意, 问起:“放这么多竹子是为了驱邪避凶吗?”
商宗只道装修时没想那么多:“设计师说这样能平衡留白,我看着顺眼, 就让他这么摆了。”
原来真的只是装饰品。
可它们摆得极妙,平衡了整个空间的气息,让人心境平和,想坐在榻榻米上品一杯碧螺春。
这些盆景有专人修剪打理,不用担心哪一剪刀会咔嚓掉了财运,也不用顾虑某个方位会影响健康。
梁惊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离厨房最近的那盆绿植,枝叶翠绿,柔韧地放松下来。
她跟在商宗身后,视线下意识看露台上的雾霭茫茫,东京塔的光景从中显现出来,看不真切。
阴差阳错,单忌的电话这时打了进来。
大衣口袋里嗡嗡作响,梁惊水掏出手机,眯着眼反复确认,备注后面确实没有接上“郑经理”三个字。
不到21岁的年轻女孩,在幸福童话的包裹下,面对这样的现实脚本,只想拼命逃离、抗拒。
她愈发珍惜当下的一切。
梁惊水摁了下关机键,震动停止,手机重新被塞回口袋里。
很快,电话又打过来,铃声急促像逼人的战鼓。
商宗留意到她迟缓的脚步,随口问:“麻烦事?”
“我能解决。”梁惊水边说边在口袋里果断关机。
回程前,她与郑经理联系过。
梁徽的入谱仪式已经在筹备,有些事项需要老爷或她亲自对接,郑经理表示不便插手。
母亲入族谱的事为何不能对外人提,梁惊水百思不得其解。得到单忌的手机号,她收到对方发来的旧时照片。
照片里的单忌未露笑容,婴儿时期的她脸上也是惊惧多于天真。
单忌说找不到三人的合照,让梁惊水从这些照片中选一张,到时候挂在祠堂最显眼的位置,为的是堵住悠悠众口,证明她确是单家女儿,也让梁徽的身份得以名正言顺。
他还多此一举地解释:
之前不给她联系方式,是因为不想引来旁人的闲言碎语,只等到母女以单家正统身份归入族谱后,再公开两人的关系,以维护蒲州单氏家族的体面和荣耀。
短信结尾引用“父爱如山”,强调他的感情沉静无言,但够厚重。
12岁起的困惑终于在这一刻解开。
所谓的父爱,迟到整整八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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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意义不大。
电话被挂,单忌又轰来短信。
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按约定的日期回蒲州见面。
梁惊水将那道号码拖进黑名单,世界安宁。
她扯住男人的衣角,语调里带着低迷:“商宗,你哄哄我吧,我有点难受。”
梁惊水说完,看见他动作微顿,尔后转身果断地将她揽入怀中。
商宗对她的习性了如指掌,知道她有话要说时自然会开口,没必要多问。他将下颌搁在她的颈窝,耐心等着。
梁惊水鼻头酸胀,几次抽了抽鼻子,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这样很幼稚:“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回香港,也不想回蒲州。”
“那我们就在日本多待一阵。”
商宗的话音依然浓浓带着爱意,暖如冬日融雪。他用成年人的平等姿态回应,试图接纳她眼下的不安。
梁惊水从他怀里轻轻撤离,表情缓和了许多,像个被哄好的敏感青春期少女,又迅速调整,振作成独立自主的大人。
刚刚吹过冷风,商宗握住她微凉的双手,随后转身从厨房柜子里取出一盒当季头采的碧螺春。冲泡间,茶香四溢,带着鲜意暖了整室的气氛。
商宗公寓里充满自然香的混合气息。
令梁惊水心猿意马的是,这里和日剧里的装修风格如出一辙:客厅铺着蒲团,漆艺花瓶摆放在茶几上,可移动的屏风和设置在隐形柜内的电视机,而一角则布置了一个迷你茶道台。
摆放具有秩序感,符合商宗一贯的风格。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屋内热茶温汤。
他们看着电视里的当地频道,啜着微烫的杯沿,说是惬意到极致也不为过。
给她添了一杯热茶,商宗起身:“我先去泡澡,你坐在这继续看,别出来受凉了。”
梁惊水屈膝而坐,抬眼望他。
窗外汤池的雾气正袅袅升腾,和手中的热茶一样,也不知是哪边熏湿了她的眼。
看着男人身上的衣物一件件滑落,露出古铜色和色号更深一度的部位,她的喉间像被茶水烫到,忽然一阵发干。
为了掩饰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梁惊水目不斜视,抿了抿杯口的茶水,强装镇定说:“这茶喝得我浑身暖洋洋的,我也想泡会儿了。”
商宗挑了挑眉。
梁惊水坐着,视线与站起的男人某个部位恰好平齐,若无其事地开口:“泡一小时吧。”
“一小时?等你晕过去了,住隔壁的医生都未必能救得了你。”
商宗抬手勾起她的下颚,而她的眼珠却仍停留在原处,黏着某个方向没动。
他淡定地科普,一热一冷交替最容易着凉,叫她喝完热茶就在客厅乖乖保暖,待会去浴室一起冲个澡睡觉。
电视里播放着整蛊节目,一个正在洗澡的光头艺人毫无防备地发现自己身在摄影棚,四堵墙轰然倒塌,被在场的人看了个精光。
梁惊水心思飞远,脑海里把那个光头换成了商宗。
周围人的反应肯定不只是哄笑,而是先静默五秒,再齐齐吸气,恨不得把这种身材列为春梦的教科书模板。
隔着玻璃,“春梦素材”双臂慵懒地搭在石板上,眼皮半覆,头颈微仰,发梢滴落的水珠滑过锁骨,雾气蒸红了他的双颊,隐约透出一丝艷丽之色。
梁惊水突然起身,步履不算匀缓地走进浴室。
干湿分离的设计做得很好,她却无暇细看,整个人被暖气烘透。手指在衣襟间一颗颗解开纽扣,随后,蕾丝内衣和其他衣物一并滑落,散在玄武岩地板上。
她试着拉开镜边的小型置物柜,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包括女性用品。
梁惊水抱着点恶趣味,低头检查这些产品的生产日期。
确认全是近期出品后,她嘴角一弯,又将它们一一放回原位。
麻布高端公寓的私密性无可挑剔,完全不用担心外界的窥探。
正因如此,梁惊水毫无顾虑地沉入浴缸,伴着热水蒸腾长舒一口气,顺手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
窗外冬日的静谧和对角方向露天风吕中懒散倚靠的男人一并映入眼帘,热气与雪景交织。
四目相对时,氤氲间多了几分朦胧旖旎的意味。
梁惊水从客用袋里拿出一只一次性剃须刀,挤些泡沫涂在腿肚上,抬起一条腿,轻柔刮去覆盖的白沫。
她轻扯眼尾,朝对面的方向挑衅似的抬眉。
屋子的主人神色还是那个样子,似乎对她的刻意撩拨毫无波澜,稳如禅定僧者。他甚至还有余暇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目光映着室内的暖光,不偏不倚地停在她的脸上。
玻璃被热气熏出薄雾,梁惊水半起身,手指在上面抹出一道湿痕。
一瞬间,她注意到男人的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但很快玻璃又被新一层雾气覆盖,模糊了视线。
梁惊水慌乱归位,荡开的波纹轻轻拍打着白瓷浴缸的内壁,她的心跳声“哐哐哐”地在耳膜旁回荡,在水波声中放大成噪音。
须臾,她擦去低处的玻璃雾气,再次探头往外望,风吕中只剩蒸腾的雾气。
几乎同时,门把手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浴缸空间有限,水流被男人高大的身形搅动,溢出几许涟漪。他一手撑着浴缸边缘,慢慢坐下,梁惊水往边缘缩了缩。
那一晚,商宗的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耳畔水流的喧声模糊成背景。
她所听到的。
他的低语透过雾气低回而至,一声比一声深情。
第43章 私奔
2017年是丁酉年, 春节较早,1月28日晚上,香港尖沙咀举办了盛大的国际新春花车巡游。
梁惊水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整场直播演出。
天公不作美, 刚巧东京在下暴雨。
《鬼怪》最后两集在上周宣告完结, 梁惊水攒着没舍得看, 今天终于在羊绒毯下窝着,兴致缺缺地看完了结局。
除了华人聚集区,日本的春节氛围并不浓厚,也没有法定假期。
梁惊水作为无业游民, 只关注两小时以内的活动和八公里以内的距离。她和商宗每日步行万步, 用一周时间游览完东京的主要景点,剩下的时间转向周边居民区。江东区中国人最多, 江户川区不良少年扎堆,世田谷区街区满是绿植与潮流达人。
这一个月, 她与商宗拟定了一个计划, 约定在2月22日前与世隔绝, 共同完成50件事情。为此单独创建一个叫「Tokyo私奔LIST」的相册, 按照事件顺序01-50编号, 用镜头将最精彩的瞬间收入囊中,供日后翻阅,唤醒当下的心境。
像是一场冬日限定的逃亡, 支撑她面对现实的唯一动力是维系共感。只要还活着, 就要感受生命的搏动。
但她也有时候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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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忡忡,和商宗说, 现在屏蔽所有大陆的消息,她害怕到了离开那天, 所有消息蜂拥而至,又被那家子人深深扼住喉咙,出市的机会都渺茫。
商宗用指尖按了下她鬓角,梁惊水问是什么意思,他说屏蔽仪失灵了,他在重启。
“我是不是犯规了,开始想很久以后的事情。”
“无妨,我会帮你人工屏蔽。”
梁惊水在香港攒的工资,一部分打进了梁有根的账户,留给自己的那部分,在银座消费一圈后,所剩无几。
她那天打开App看余额,脱口而出:“报复性消费原来这么快乐,像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
然后眉尾耷拉下来,一头栽在商宗胸膛,没出息地说要不你养我算了。
商宗双肩微抖,最后问她,自尊心能忍受被他养着的吗。
梁惊水左思右想,发现他说到点上了。
被养,就真成了温室里的蒹葭,这半年她拼命想避免的结局。她直起身道:“忍不了,我还是刷爆我的卡吧。”
那晚挑了部港片《最爱女人购物狂》,梁惊水觉得剧情有点脱离现实,暂停在一帧画面:“你看,张柏芝这一屋子名牌包,加起来得大几十万,普通人的卡怎么可能透支得起。”
她稍一活动,细碎的光粒折射在电视屏幕上,在张柏芝那些堆叠的名牌盒子上叠加数值Buff。
商宗低头瞥了一眼她食指上的戒指,尺寸略显紧凑,每次摘下都要借助洗手液润滑。
换位置这事她主动解释过:
银座的SA每次在她购物后都会拿无名指上的戒指说事,从款式聊到材质,说她丈夫真是宠爱她。
梁惊水一根根直起手指,认真地数:“一,你的准夫人不会是我,她出现后,我会自觉远离你的生活;二,不管无名指上的戒指象不象征婚姻以外的关系,看到它的人都会默认是婚戒,我不想被误会。”
第三根直起的是大拇指,在东京待的时间久了,她不知不觉染上了些类似的习惯。
“三,我好像又犯规了。”
梁惊水对数字越来越敏感,那天距离2月22日还有37天,888个小时,53280分钟。一想到狂欢结束后,等待她的将是多么平凡的生活——A大毕业的金融能力用在洗车行的每周开支明细里——她有时候真想虚荣到骨子里,毫无负担地接受商宗的恩惠。
童话故事总是以“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作为结尾,却很少提及,贫贱夫妻如何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维系幸福。
零点已过,脚上的水晶鞋没有消失。
它正被日日打磨得锋利,有朝一日,或许会化作匕首,刺向她所爱的人。
梁惊水只知道,如果商宗变得和她一样平凡,为生活精打细算,在菜市场上与小贩讨价还价,那么他们的故事绝不会登上童话集的扉页。
她捏住他一根手指,摁了摁自己的鬓角,笑道:“屏蔽生效。”
商宗笑了半天,还是那种有钱人才会拥有的弛缓笑声。
梁惊水试着模仿,却发现很难,她学不来他那份闲散自在。最后发出的声音像是诡异音效,被男人一把捂住嘴,低声调侃她别凭空给鬼片配背景音。
边回忆边笑,梁惊水在List表上打了个勾,掰着手指细算了一下:
已完成(21/50)。
新年这晚的关键词是:包饺子。
对比清单里的“不买速通票玩转环球影城”、“在咖啡厅玩十八禁飞行棋”、“凌晨两点去露台看球赛”,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烂大街。
梁惊水的本意却是,过年的意义就在于这些年复一年的无聊小事。环节也都是猜得到的,买年货、大扫除、吐槽春晚小品,吃吃喝喝持续到元宵,体重直线上升,工作日再用一句“过年胖三斤”给自己找理由,连春节档的《喜羊羊》和《熊出没》系列电影也毫无悬念地沿袭了老路子。
与去年同期的情景重叠,人也许在变,但心境一如往常。
有点无聊,有点温馨,这就是她想要的。
玄关方向门轴轻响,随即是玻璃瓶体碰撞的声音。梁惊水转颈望去,进屋的男人肩头沾着雪,嘴里吐着热气。
那场高热留下的干枯嘴唇与萧索眉宇,让他气质里多了半分郁色。
东京的商铺在正月初一依然营业。商宗提着食材进屋,梁惊水打开塑料袋查看,能做三个馅料。
她计划包一百个饺子,吃不完的就放冰箱冷冻,够两个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边擀面皮,梁惊水聊起看花车巡游的感受。她说舞狮队把场子热闹得很有气氛,可惜没去现场,少了点真实的体验感。
她放下一片圆得近乎完美的饺子皮:“不过还是算了,现场人挤人,万一发生踩踏事件就不好了。”
过了几秒,听见男人“嗯”一声,嗓子没完全恢复好,带着些许砂砾感。
他低头专注地包着瑶柱冬菇馅的饺子,两只拇指轻捏饺皮两侧,往中间一扣,元宝饺稳稳立在砧板上,外形胖嘟嘟的,很有福相。
梁惊水知道他还没痊愈,但那一声回应却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情绪上的,有些神思不属。
或许是因为商宗很少让话题冷场,一旦出现这种趋势,她敏锐地抓住了他露出的马脚。
这场私奔的约定,也暂时隔绝了他与家族间的纷争。
梁惊水猜测,有什么麻烦让他开始思索两小时以后、八公里之外的事了。
她用裹着面粉的指腹戳他的脸,耳根处多出一点白印子。
商宗大约一时没反应过来,上眼睑略微抬动。
梁惊水作势用两个面粉手吓他:“你犯规了!我要代表饺子星的判官惩罚你!”
商宗始终凝眸望她,直到梁惊水先尴尬得红了脸。他忽然想起北大西洋的蓝龙虾,煮熟后也是这般鲜红的颜色,用来做馅应该不错。
他风轻云淡提议:“上周玩的那个飞行棋还行,你照上面的规则惩罚我吧。”
不说还好,一想起那天在百年咖啡馆,周围坐满了喝下午茶的姐妹花和观光游客,她避着那些人的目光摇骰子,生怕有人能看懂任务板上的中文。
结局是梁惊水惨败。
商宗一改往日的包容,那次没有刻意让着她,化身牌桌上的常胜将军,在飞行棋上展现了专业级水准。
晚上回家,他把一摞惩罚牌平铺在床上,示意她抽一张。
梁惊水还以为是在挑选惩罚,没想到是决定执行惩罚的顺序。
隔天商宗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他的腰好像有点酸。
梁惊水也没好到哪去,一整天下不来床,后来家庭医生给她开了两盒消炎药,特别叮嘱不要贪多,适度最好。
想到这里,梁惊水打了个冷战,连连摆头:“别,到时候惩罚了你,我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她想用擀面的姿势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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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定,可四不像的饺子皮出卖了那股潮湿的悸动。
梁惊水在这暗昧的话题里,捕到一丝蛛丝马迹。
商宗在情事上很有服务意识,总是以她的舒适为先。除非她主动要求,或者吃醋,他不会在床上展现粗鲁的一面。
可最近几次,他喜欢在明灯环境下,将她双膝撑开,动作粗粝得近乎原始的交|媾。
她情动难耐,也有痛感交织,那是半年以来她呻咛最失控的时候。
幸运的是,意识回到现实时,梁惊水的百饺计划已经完成大半。
砧板上最后一排的饺子像军团尾部偷懒的小兵,尽管褶皱被商宗捏得紧密,但体态歪七扭八的,馅料在面皮中鼓得不均匀。
她心虚地覆上保鲜膜,安慰自己:反正煮熟了都一个味,就这样吧。
搪瓷锅里的清水翻滚着冒出热气,电子门铃的和弦音随之响起。
同时,商宗正站在露台接工作电话。
梁惊水纳闷地停下手头的事,稍作思考后意识到,这是他们搬到麻布以来,家里第一次有访客。她调小火,转身向玄关走去。
可视门铃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约四十岁上下,颈间系着一条桑蕾金的丝巾,笑容温婉。
这打扮让梁惊水想起初见商宗母亲的场景,没有显眼的Logo,以细节之处表达主体意识。
她发现,判断一个人的家境不能只依赖奢侈品。富人们对昂贵的生活有着天然的敏感,或许说不出具体的品牌,但对材质的优劣、产地的区别却了然于心。有专人从高定里挑选最好的,熨平、搭配,再送到他们手中。
这个女人带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犹豫了一下,打算先问问商宗,再决定要不要替客人开门。
推拉门轻响,冷风灌入室内,梁惊水望见男人的毛呢领子被风掀起,一角微微抖动着。
他第一回被她打断工作,此时也意外地挑起眉梢,捂住话筒:“饺子煮得这么快?”
“我还没下呢。”梁惊水迎风眯了眯眼,“刚才有人按门铃,你认识吗,要不要让她上来一起吃饺子?”
说着,她迅速描述了一遍那人的外貌特征。
只见商宗沉默数秒,目光如坠深潭。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进衣兜,对梁惊水说:“你先进卧室,不要出声。”
第44章 老大的女人
私奔并不意味着完全停工。
大年初四这天, 郭璟佑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来到东京麻布的公寓,准备向商宗汇报融资项目的最新股权稀释情况,身边难得没有女伴相随。
此时,商宗正忙于出席古董拍卖预展, 由梁惊水代劳接待。
门一开, 毫不意外地看到郭璟佑穿得像个花蝴蝶, 各种亮色元素堆叠在身上。
梁惊水沏茶时,举正面例子调侃道,商卓霖每次穿戴宝石不下于二十种,但总能搭得和谐。
“是是是, 所有人的时尚品味都比我好。”
郭璟佑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你们不懂我”, 下巴一片青渣,十有八九又忘了洗脸。
梁惊水把茶摆到他桌前, 径自坐到懒人椅上,电视里调出一个油管视频, 另一边手机里播放着冥想乐。她闭上眼, 开始正念。
郭璟佑不可置信:“寒暄环节都跳过了?”
“有什么好寒暄的, 反正说着说着, 你又要警告我离商宗远点, 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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