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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联姻
温煦口中的“书包妹”没有背书包, 打扮得倒像珠宝店的投资顾问,金色头发侧分盘起。脸型天庭饱满,地阔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
私厨听闻二把手即将到访, 刚歇下的手脚又忙碌起来。可郭璟佑这次显然不是为吃饭而来, 餐桌上热气腾腾, 他左边坐着温煦,右边坐着女伴,笑意盎然。
在他的示意下,女伴站起身, 从硬纸盒里取出一个红色丝绒盒, 弯身推到梁惊水面前。
梁惊水没有打开的打算,只是敛着眉眼, 看一眼屏保时间。
不过六点钟光景,却觉得难熬。
纤指轻压暗扣, 丝绒盒展开, 里面是一颗方糖形的艳彩蓝钻。
女伴两手交握在身前, 为梁惊水细致讲解, 这颗重达15.72克拉的祖母绿型蓝钻, 由商卓霖先生在保利香港春季拍卖会亲自拍得,南非开采,是世界级的珍品。
等她简短地说完, 梁惊水收回目光, 重新对郭璟佑莞尔一笑:“郭先生,可能是我理解能力有限, 没明白你的意思。”
“蒲州的海运生意被我和宗哥截胡了不是?卓霖哥一直等不到你找他,听说你现在跟了宗哥, 让我给你带个见面礼。”
光线充足时,郭璟佑的笑总是不带攻击性,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一下子又把商卓霖牵扯进来,糟心事像雪球越滚越大,梁惊水只觉得啼笑皆非。
她果然笑了,大大方方道:“那我就想问了,在你们这群上流货色的眼里,我不过是商宗一情儿,贿赂我对商卓霖有什么好处?”
停顿须臾,鼻腔里带出一声荒谬的嗤笑:“难不成,还指望供我当未来的叔母?”
“上流”后接“货色”,字里行间透着对他们的鄙夷,至于“叔母”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她出身寒门,能跟在商宗身边已是人生高光。
但这话的暗讽意味再明显不过——你们这些上流圈子的人,对着一个情儿都能这么上心,上赶着送钱,跟舔狗有何区别?
郭璟佑和梁惊水交锋不是头一回。
之前他在车里警告她当红颜的下场,她句句驳到点上,让他找不到下嘴的空子。
一路送到浅水湾,谁承想又撞上了董夫人。
虽说梁惊水没正面回怼董夫人,但等董夫人中途折返,打算找儿子理论时,郭璟佑先瞥见那两人在窗边吻得火热。
他只得匆忙将董夫人劝回去,反倒挨了一通埋怨,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这次的小姑娘还是那副模样,稳得让人无从下手。
他郁闷地牵动唇角,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她。
原以为脱离宗哥的庇护,这不过是个稍有姿色的小女孩,没想到伶牙俐齿起来,两片嘴唇一启一合,能把他损到臭渠里去。
郭璟佑决定实行备选方案:“我听张知樾说,他把你表弟,叫什么……对,梁祖!捞到公司里当助理了。”
梁惊水这个人,不怕明面上的刁难,但动用家人威胁绝对是犯她忌讳。她清楚张知樾是郭璟佑的人,工作中小心翼翼防范,谁知还是百密一疏,对方将目标对准了梁祖。
郭璟佑捕捉到她脸上细微的恼意,唇弧勾起:“哇嗱,你听说了吗?他在公司骚扰女同事的事被捅出来了,现在停职了。”
“正常。”梁惊水语调无波,心想,幸亏被停职了,否则以他下半身思考的德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可以帮你讲两句好说话,放他回公司上班。”
“别了,让他在出租屋闭门思过吧。”
郭璟佑失策:“你真系佢亲表姐?”
梁惊水:“比你这颗宝石真。”
郭璟佑愣愣一阵,又侧目示意女伴拿出邀请函。这次,他亲自推到梁惊水面前,似笑非笑道:“缺乏界限感的人最容易被利用。水水姑娘,劝你盯紧他,免得哪天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可就不好收场了。”
见她美眸蕴着怒火,他慢斯条理补充:“这是大湾区M+慈善晚宴的邀请函,12月15日,卓霖哥会在那天——”
次次踩她底线,梁惊水也不是什么软骨头,不等郭璟佑说完,率先将那张镶暗金边的纸砸到他身上,甩出一句蒲州脏话。
她脸颊似烧红的薄瓷,眼瞳透亮,丝毫不怵与他当场翻脸。
全场只有温煦听懂了那句有多脏,刚要起身安抚她,就被一只强硬的手按回座位。
“话说回来,你表弟个姓系梁嘅?”
郭璟佑火上浇油似的放出杀手锏,“几年前香港有个梁姓模特,同你样貌有点几分相似,啧,真系巧合咯。”
梁惊水听出他是在影射梁徽,盯了他一会,冷言道:“说人话。”
“答案就在邀请函里,打开一看便知,M+晚宴,恭候光临。”
郭璟佑笑一笑,起身离开,带走了那个像百宝袋般随喊随拿的女伴。
温煦扫了眼梁惊水沉默的脸色,弯腰捡起邀请函递到她身边,问要不要拆开看看。
梁惊水坐在一桌冷掉的菜前,沉默点头。耳边是拆封的轻响,片刻后,温煦讶异出声:“你快看,是梁阿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的合照。”
“我看看。”
梁惊水接过照片,边角洁白如新,显然被精心保存。
她指尖触及照片上年轻女人的面庞,那熟悉的轮廓让她恍若失而复得般怅然。
梁徽的装扮透着2010年蒸汽风的时代烙印:黑客风夹克搭配格纹毛呢铅笔裤,及肩波波头,嘴唇涂着正红,一只手捏着墨镜,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眉眼立体的男人肩上,躬身笑得不顾形象。
而男人那张脸至少和商宗有七分像,梁惊水在脑海中逐一梳理商家人的名字,再结合旧日传闻和互联网查询。
确认照片上的男人正是商琛,商宗的亡兄。
温煦坐她身旁,帮忙查询。
结果翻出一个古早的小作坊网址,“仔编”用满屏火星文,提及了商琛和名模梁徽的旧事,眯眼看了半天才拼凑出个大概。
核心意思是说:
商琛曾是三井集团接班人的首选,但梁徽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两人多次被拍到出席同一场名流夜宴,交际时毫不避讳旁人眼光。据统计,在某场宴会上,他们足足碰杯26次,宴会结束后,更是同乘一辆车牌号为HK 4的轿车离去。
商琛一向对大陆生意兴趣不大,直到那一年,天使轮投资了某家刚起步的金融科技企业,该企业后因其区块链支付技术迅速崭露头角。
因此外界纷纷猜测,商琛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押注新兴产业,动用了亿万集团资产为梁徽背书。
温煦给梁惊水还原了一遍,不禁感慨:“三井真是有钱得让我开了眼界,旧继承人谈恋爱还能整出偶像剧的排场。”
梁惊水的目光钉在照片上,听温煦讲到“金融科技企业”和“区块链”时微微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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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倒是联想到那个没拿到的offer,广海云链正是做这个板块的企业。
后来那篇新闻越听越怪,梁惊水摇摇头:“不对,我觉得我妈和商琛不是那种关系。”
温煦一脸揶揄,指指照片:“喏,他们肢体接触还挺自然的欸,你该不会是不想承认商琛比你爸帅吧?”
梁惊水皱眉琢磨了几秒,犹豫开口:“感觉其实……他们更像朋友?”
越说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再解释下去也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索性闭嘴,不再跟温煦扯皮。
后半夜睡不着,梁惊水下楼把桌上的饭菜热了热,当宵夜应付。她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屏幕上只有Ins的消息推送,始终等不到商宗的音讯。
温煦剪完视频发布,回头瞧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了想,说了个最近的发现。
郭璟佑看似是商宗的二把手,其实他们因为三井集团继承权的分歧离了心。
商宗迟迟未获重用,郭氏的未来将岌岌可危。
现如今,商宗将重心放在海运项目和亚洲跨境数字货币融资上,而商老爷子坚持家族传统经营的稳健路线。资源倾斜于高风险前沿领域,让老爷子对商宗的接班能力产生质疑,心力自然会更偏向孙子商卓霖。
郭璟佑大概率和商卓霖成为统一战线了。
温煦说:“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她四处张望了下,“你那鸽子蛋收起来了吗?”
梁惊水有气无力:“在你那边茶几的抽屉里。”
“天,我查了这蓝钻老贵了,你也不找个保险柜什么的藏一下。”
梁惊水无谓地撇撇嘴,看着茶几的方向,恍惚间想起,母亲手上也戴过一枚相似的蓝钻戒指。
在孩童的视角里,那枚蓝钻比现在看到的更大,光芒从海面和钻石之间折射,晃得眼睛无法直视。
那时候,母亲似乎有个固定交往的男友,但印象中,他和商琛完全不像。
梁惊水目光微闪。
她这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笃定母亲与商琛之间不是爱情。
大概正是因为那段记忆,她见过母亲沉溺在幸福中的模样:几乎不施粉黛,话不是特别多,但总能接住话茬,给予身边人正向的回应。整个人的能量场温柔平和的,而非张扬热烈。
事情是怎样的?梁惊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场景像陈年的电影胶片,画面跳跃模糊,明明是熟悉的人和事,却有种隔了一个世界的感觉。
那段记忆很突兀,因为梁徽曾让她唤过那个男人——
“爸爸。”
梁惊水盯着黑屏的手机,心里渐渐明白,也许她该提前离开香港了。
尔时,商老爷子对她的存在如此忌惮。
如果商宗想在家族斗争中占据上风,联姻是最明智的出路。
第32章 亢奋
那天的雨不算大, 和她在学校得知母亲死讯时那场滂沱大雨相比,根本不足为道。
梁惊水倚在观景阳台的栏杆上,指尖轻弹烟灰,抿住烟嘴, 半眯着眼打量那张照片。
梁徽在香港最当红的时候, 因工作繁忙无暇照顾她, 将她送到省会广海市的IB国际学校就读。课程覆盖小学到中学,以及针对欧美留学规划的职业项目。同学多是跨国公司高管或外籍驻华人员的孩子,一半长着混血脸,说话时爱往英语中夹杂几个汉字。
当时的小惊水花了半个月才摸清他们的说话套路。模仿是小孩子的天赋神通, 她很快也用起了那种混搭语言与同学自如交流。
08年的冬天, 南方罕见的大范围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呼啸而来。
不常见到雪的广海也被银装素裹,部分区域积雪甚至超过20厘米, 梁惊水至今还记得那年刺骨的寒冷,冰冻的跑道, 和漫天飘雪中的消息——母亲去世了。
国际部六年级的午休有两个小时。吃过午饭后, 小惊水和几个同学聚在活动空间玩UNO。
窗外天幕阴沉, 万物失声, 耳边只有暴雨炸在窗玻璃的声音。
助理老师神色复杂地走过来, 目光锁定小惊水:“宝贝,出来一下,老师有话讲。”
等她被带到会谈室时, 穿过连廊, 被突如其来的雷声震得浑身冰凉。外边已经完全阴下来了,像图书里对日食的描写般, 仰望望去,天已低坠至颅顶。年轻的助理老师弯下腰, 语气放轻:“等会儿你就能见到爸爸了,记得笑一笑,和他说声‘Hi’好吗?”
从她进门的那一秒起,对方就抬起头。
只是小惊水的眼睛被明亮的室内刺得眯起,直到走在对方面前,才看清他陌生的脸。
一张陌生的、干净得异样的脸。
小惊水脊柱发冷。
中年男人的皮肤光滑得近乎没有纹理,眼睛像两颗嵌入肉里的玻璃珠子,无论看哪儿都毫无焦点。尤其是看她笑时,苹果肌无法被惯性牵动,仿佛骨头上覆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面皮。
对方自我介绍道:“惊水,我是你的生父,单忌。”
事实上,小惊水叫不出口“爸爸”二字,也本能抗拒与这个人产生羁绊。
梁徽一生未嫁,她出生时便随了母姓。虽然她记不得父亲的具体长相,但隐约记得,那男人的笑容鲜活,看着她和母亲的眼神满是宠溺。
绝不是眼前这个陌生人般的僵硬可怖。
单忌见这孩子与自己不亲,眼神顷刻漠然:“你母亲去世了,遗体已经用直升机从大帽山运下来了,别太难过。”
小惊水说出第一句话:“去世……是心脏不跳、也不呼吸了的意思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
单忌此行的重点不是与孩子探讨生命的定义,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抖开后直接塞到小惊水怀里。
小惊水因为那张无褶的面孔逼近,被结结实实吓到了。
手里的信件晃啊晃,最终飘落在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会谈室的暖气开得很大,她看着单忌逐渐沉郁的脸色,背上出了一层热汗,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刚到香港那年的回南天。邨屋充斥着潮湿臭味,比起家更像水帘洞。那时候,梁徽还没什么名气,事事亲力亲为,踩着架子一点点为天花板刷防水涂料,而被唤作“爸爸”的男人很少出现。梁徽总说他在大陆打拼,爸爸妈妈都在努力打拼。
小惊水也无法厘清,眼前这个自称单忌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她的爸爸了。
她拾起那张信纸,上面是一行行规整的老式英文手写体。熟悉的字体让她想起曾趴在母亲桌前,看她写字的画面,内心不知不觉涌出一丝安宁。
母亲在信中写道,若她有朝一日不在了,希望将女儿梁惊水托付给弟弟梁有根一家抚养。信里还提到,她一生最大的愿望是成为单家名正言顺的妻子,但因单忌早已娶妻,她始终无法入单氏族谱,这是她毕生的遗憾。
那时小惊水没有信不信的概念了。
她认得妈妈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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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受了梁徽的死亡事实:“我明白了……您能带我去见我的舅舅吗?”
不知为何,那个称谓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即便种种迹象都表明,单忌确实是她的爸爸。
“好孩子,我现在给你办理转学手续。”
“转学?”
单忌说:“想让舅舅照顾你,就必须搬回蒲州。这是你妈妈的心愿,记住,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敬舅舅舅妈。”
小惊水不满这个结果,但也没反驳。
她明白,最好的方式就是遵从妈妈的叮嘱。妈妈在这方面素无差错,就像那规整的字迹,起笔收笔干净利落,无一丝拖沓。
助理老师拎着她的小包,将她送上面包车时,都有些惊讶于这孩子的冷静。其实小惊水心里难过极了,眼泪是憋到舅舅家才流的。当时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把行囊堆在储物间的小桌上,抓着梁徽的信封痛哭。她的哭声被舅妈搓麻将的大嗓门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发现。
白事撞红事,正好赶上快过年,舅舅从年货墟拖回一车包裹,红红绿绿堆满了整个院子。那时洗车行还没建,舅舅租的骑楼是一家烟草杂货铺,一楼用来做生意,二楼住着一家人。
小惊水半夜起床时,看见舅舅和舅妈房里的灯还亮着,隐约听见他们叽叽哇哇议论着养不起拖油瓶,打算开年就让她退学,以后就老老实实帮家里干活。
她害怕极了,转学后还有国际部的同学发Q.Q消息问她是不是出国了。
那天之后,她回了一个“Hh”,然后说“like,you know”、“我可能gonn quit school了”。对面却一溜水发来“哈哈哈哈哈”、“seriously一点啦”,没有人相信大明星的女儿会没书读。
寒假最后一周,转机迟迟没有出现。小惊水从国际部背回的书本和文具被舅妈卖给了废品站。那时候的她已经不怎么害怕了,认定了自己没文化的下场。
小惊水扎着两条冲天辫,用彩色皮筋一圈圈扎紧,嘴里叼着根塑料吸管,嚼着来路不明的糖水冻。有人买烟,她麻利地从后排货架抓一包扔过去,拨动算盘珠子算账,嗓子一扬:“阿叔,零钱别找啦,凑够了拿糖自己挑!”
她算账一向很准,拨珠子不过是做给客人看的,免得碰上胡搅蛮缠的,还要硬说小孩子嘴上没个准。
也碰到过当面嚼舌根的阿姨,说她内心缺爱,整天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喝糖水,很有可能患上了精神疾病,嘴停不下来。
小惊水认真反思过自己的精神状态,觉得这种没文化的日子虽然贫困,但没有她们嘴里形容得那么难捱。
后来有一次,她眨巴清澈的大眼睛回怼:“瞧大姨您长得肥头大耳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病啊?”气得那大姨再也没来买过东西。
开学那天,蒲州突降暴雪,整个市区的中小学被迫延迟开学。
集中配电箱出现故障,工人们无法及时赶来修复,导致区域性停电。
那天杂货店的生意格外好,叔婶们纷纷过来买蜡烛,她摸黑算账,一直忙到快凌晨。这时,一个陌生口音的青年走进了店里。
在小惊水眼中,浓重的蒲州乡音就像是被这片雪地覆盖的植物,代表着平凡的人间草木,不求富贵、不解风情,只管漫无目的地活着。
可眼前这个青年,像外闯进来的风雪,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青年问:“你这店里什么最贵?”
小惊水回得快:“店面最贵,叔叔您要盘下吗?”
青年失笑:“叫哥哥,我刚成年。”
他解释自己是私家车司机,老板让他进来看店里的情况。
小惊水瞅着他,歪头动作带得烛光摇曳:“谈生意有让司机来的先例吗?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收钱的店员?”
青年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伶牙俐齿,一时语塞,而后认真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老板最近来大陆,就是为了……”
他犹豫几秒,说了个明显哄小孩的理由:“为了给黑暗里的小朋友发善心。”
小惊水捧腹大笑,烛光晃得更厉害,冷空气入肺,她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弄得青年有些不知所措。
她半玩笑地说:“我想继续读书,你老板能不能帮我这个快上初一的小朋友实现愿望啊?”
于是青年还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她手上,卡片是热的,不知在兜里揣了多久。
临走前,小惊水喊住他:“叔叔,你老板叫什么?”
“叫哥哥。”
“你说我叫他好好先生怎么样?听着像是会给小朋友发善心的。”
“好好先生,”青年一脸忍俊不禁,“唔错呀,宗哥听完肯定感动死。”
后半句,小惊水没完全听懂。
她怎会想到,八年后,她会回到香港。
浅水湾的阳光晃得人眼前一片模糊,梁惊水在院落里大口喘息。
“好好先生”在长椅上亢奋地衔住她的唇,嗓音低哑地哄着水水别怕,动作却全然不留余地,一边腿被高抬至椅背,身体在充盈与空虚间不断徘徊。直到触及云端,生理性地掉出泪珠。
第33章 今夜不宜出海
梁惊水在圣诞树上挂完星星灯饰, 推开影音室的门,荧幕上的《小鬼当家》正好播到孩子们与笨贼斗智斗勇的环节。
温煦被她冷不防地进来吓住,苹果咕噜噜滚到地板上。
香港本没有平安夜吃苹果的习俗,她俩为了图个好彩头, 亲手在苹果正反面刻上了“平安”和“喜乐”。
梁惊水小时候住邨屋时就感受到, 香港土著比大陆更重视圣诞节。
三天前, 私厨特意提醒她,圣诞节当天和翌日是法定假日,平安夜的晚餐也无法安排:“要回家陪家人过圣诞,煮饭、整热红酒, 好多事要搞呀。”
得知消息后, 梁惊水赶忙给iPd充电,用Procrete画好商宗的小像, 再用细竹签对照着在苹果表皮上刻字。但因手劲不稳,几次划进果肉, 表面很快变褐发黑。
她将下班的私厨拉回家, 对方原本准备讲一场劳动权益的重要性。
那沓钞票甫一出现, 私厨笑脸坐下开始手把手教学, 叮嘱用柠檬水擦拭刻字区域防止氧化。
到了平安夜, 梁惊水把苹果摆在院子的藤桌上。
正面刻着一个背着竹条行囊、流浪四方的Q版商宗;反面是她的Q版形象,被一堆男小人围着,“万人迷”的模样被缩影到了苹果上。
意在明示商宗——再不回来, 这家就要被端了。
浅水湾两套房, 外加一个“大陆嫩草”。
这买卖不划算!
梁惊水匆匆回到客厅,关上推拉门, 跺着脚搓冻僵的手。
那间被锁住的房间是通往影音室的必经之地,她垂目盯着那黄铜门把手, 耳边同时响起商氏叔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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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宗:“这间屋子从里面锁死了,里面有些我哥的旧物,最好别进。”
商卓霖:“不想进去看看吗?梁徽姐以前是在那里住过的。”
十天前,她如约来到西九文化区,M+慈善晚宴在博物馆地下大堂举行。活动由专业拍卖官主持,全球300多位嘉宾参与,包括知名博物馆馆长、艺术家、导演、演员以及商界领袖。
在见到商卓霖之前,她意外遇到了前任。
陆承羡站在一位外籍人士身旁,举着酒杯与宾客应酬。今晚的他不是附属角色,发表见解时条理分明,短短五分钟递出三张名片。
未及回避,外籍人士先一步认出梁惊水,举杯朝她走来。
黑发碧眼,年纪在四十上下,自称是“乔”。
仿佛两人旧情未了,陆承羡开口就是半熟不熟的调侃:“你不是早被商宗抛弃了吗?怎么还有本事拿到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梁惊水慢慢喔了一声:“所以呢?被抛弃了总比留在你这种人身边强。”
陆承羡当着上级的面不好发作,咬牙:“拭目以待。”
乔似乎听不懂中文,面对两人的对话,只露出一副一知半解的表情。
待交锋告一段落,他适时开口,解释自己通过中间人引荐,参与了与商宗的融资项目,并表示很高兴认识梁惊水。
他对她的态度一如场内宾客,梁惊水心生困惑。
商宗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人传言董穗已经开始联系名媛为商宗安排联姻——情儿不是不能养,只怕要等到婚后,男人的新鲜感如朝露难存,到时候只会在更新鲜的姑娘中挑,旧人哪还有位置。
乔却说:“商先生只将您捧作心尖人,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梁惊水笑笑:“现在商宗失利,我刚走半圈就听见不少议论,您今晚的沟通也不太顺利吧,没想过改投商卓霖吗?”
“我相信我所在的队伍。”
事实证明,三年后商战告捷,乔没有后悔当日的选择。
拍卖环节,梁惊水在人群中终于看到商卓霖。小叔失势后,他成为金融圈炙手可热的人物。本就白皙的脸庞在白炽灯下显得愈发苍白,俊秀的眼里挂着几道血丝。
四目相对,他端正的鼻翼微微翕动,一瞬间又将她误认成梁徽,随即意识到不是,迅速恢复成干枯贵公子的死样。
商卓霖远远扫了眼她手背,素净匀称,但缺少装饰物润色,显得有些无聊。
他步伐轻缓地走来:“单小姐,好久不见,不知那颗蓝钻是否得了你的青睐?”
梁惊水脸色平静:“我对宝石没什么研究,只知道自己承不起这样的厚礼。”
她注意到商卓霖似乎对五颜六色的珠宝情有独钟,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西装前襟别着钻石胸针,耳朵上还缀着一颗蓝宝石耳钉。被清冷的气质中和,这些颜色在他身上呈现出昳丽之感,而非艳俗。
猛然想到一个反面例子,郭璟佑。
他是怎么混搭怎么俗。
顺势也将目光移到他指节上的戒指,其中一枚略显黯淡,材质是中规中矩的黑玛瑙,戒面上雕刻着繁缛的家纹。
她曾在商宗手上见过类似一枚,除非洗浴或涉及无名指的亲密时光,他几乎从不摘下。
商卓霖耳闻过一事:“小叔之前把家族戒指给你戴,我看到热搜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准备拿那枚戒指当聘礼了呢。”
梁惊水扯起唇角:聘礼?绝无可能。
《花样年华》那晚后,回避婚姻话题成了她和商宗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场狂热的情事结束,他们大多会一起靠在露台抽烟,只披着睡袍。
偶尔困意来得早,梁惊水半倚在床上,眯眼打量男人的宽肩窄腰,活像社交软件上绝迹的满分炮友,服务意识还出色。
心中暗笑,这样的宝怎么就被她捡到了。连当晚的梦境都春意盎然。
至于热搜那事,她今生都不会与第三人提起,终究是“不正经”的回忆。
那天他们去香港岛南区参加深湾游艇会,是一个需要背景尽调的私人俱乐部,被称为城中名流的秘密花园,全港仅千余会员。
下午茶后,商宗让梁惊水从合规航线中选了一条,从香港仔避风塘出发,绕过南丫岛南端,驾驶游艇用了一个半小时才抵达牛尾洲。不同于绿蛋岛的小清新,牛尾洲植被稀疏,岛上没有明显的人类痕迹,只有废弃的渔网和漂来的木板。
主要景点集中在“牛尾”南部。商宗将游艇停靠在海货区域,牵着她的手沿沙滩前行。礁石崎岖锋利,走到西牛眼高洞时,她几乎被他整个人揽在怀里,借力小心通过。
梁惊水纳闷:“怎么一路上一个人都没见到,真是个荒岛啊。”
“今晚可能有暴雨,不宜出海。”
“你不早说!现在都四点了,合着我们今晚很可能要体验鲁滨逊漂流记了!”
商宗正扶着她的腰继续往眼洞下边走,听见这话,停在一块被阳光照亮的礁石旁,手顺势拍在她滚圆的臀上:“我觉得更可能是干柴烈火。”
近岸翠绿色的海水轻漾,梁惊水身着白色比基尼,外披透明罩衫裙,草帽的宽大帽檐环绕着头部,将阳光完全隔绝。
视觉中心因此下移,极长的裙摆被海水漫过脚踝,湿哒哒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细带在颈后系出松松的小蝴蝶结。
商宗看着那处,一秒恍惚,回过神时发现女孩眼里透着狡黠。她指尖捏住带子的尾端,轻轻一拉,一对沾着晨露的花苞在光中绽露,白得晃眼。灰眸渐渐覆上深幽的色泽。
明明世间亲密事早已做尽,可每次换了新场景,商宗的触动不亚于初次试探边界。他恨不得抛开所有道德底线,当场把她逼到溃散。
梁惊水笑着跳到下一块礁石,听见他踉跄的滑步声:“水水!”她刚一转身,迎面飞来个黑玛瑙。
商宗把家族戒指扔给她,说:“滑了一下。”
梁惊水脑海中闪过维基百科上关于他的标签:银行家、政治家、香港九隆银行首席执行官。
那些在人前的身份标签,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忽然显得了无生趣。
商宗一条长腿滑向低处的岩礁,凭着对危险一贯敏锐的预判,他稳住重心,避开了尖锐区域的跌撞。
只是手掌蹭到一片深色的粘液,不清楚是什么生物留下的,滑腻中带着腥味,洗也洗不干净。
梁惊水佯装没注意到某位成功人士的窘态,举起戒指,几分疑惑问:“欸,这不是三井集团至高无上的家族象征吗?怎么跑到我手上了?”
“说不定它在暗示,让你嫁给它的主人。”
商宗微微皱眉,将沾满粘液的手掌伸远。
语调介于戏谑与真挚之间,令人分不出他是在顺着玩笑,还是有意吐露心声。
那天是梁惊水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直升机,三井集团的标志醒目地印在尾翼和机身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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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帅,像电影场景。
螺旋桨的余威席卷整个海滩,机舱门在半空打开,机组人员通过手势示意他们登机。
直到她稳步登上登机梯,商宗才不紧不慢地抬脚上前。
机舱内,私人医生确认粘液是生物分泌的碱性物质,用小苏打溶液中和后,再涂抹抗生素药膏,用无菌纱布包扎。
直升机缓缓升空,孤岛的轮廓远去,最终在视野中化作模糊的一点。
梁惊水低头转动手上的戒指,试了试,发现套在她的大拇指上,竟刚好是商宗无名指的尺寸。
周身一暗,是商宗伸手关上了舷窗,然后屈膝蹲在梁惊水面前。
后舱狭窄,不知何时只余他们二人。
身体跟着直升机的惯性摇晃,像幼时小卖部门口的摇摇车,她呼吸乱掉,忙用手揽紧他的颈项。
从梁惊水的角度看去,男人的睫毛在颧骨处映下一线影儿。
深情的眼藏在寡情的皮囊下,很欲。
他摘下她拇指上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指尖沿着指节摩挲片刻:“知道你的尺寸了。”
轻叹一声,以额头抵住额头。
梁惊水的睫毛扫在商宗眼上:“你知不知道,这样真的很像在求婚。”
第34章 要多旖旎有多旖旎
半岛酒店的大厦顶部设有停机坪, 那天维港举办灯光秀,站在高处俯瞰,地面上人群如潮,密密匝匝地汇聚成一堵人墙, 皆为一睹这片璀璨而来。
商宗进到套房时, 梁惊水跟着他进了卧室查看伤口情况。
红肿已经退了不少, 只是在冲水时,她听见他低低嘶了声,侧眸间神色微动。
梁惊水有时也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不正经。窗外“光影交融、水天一色”的灯光表演映进瞳孔,耳边的男声里夹着痛楚, 音色沉而哑, 让人心旌摇曳。
或许是因为商宗的体贴入微,梁惊水在情事上很少主动, 这次是例外。
她覆上他完好的那只手,轻轻引导着撩开裙摆。皮质腿环在灯火下折射出冷辉, 爱心银环扣连着两片倒三角皮革, 如若恶魔的獠牙。
唇角衔着笑, 问他好不好看。
商宗曾因此怀疑过, 是不是他判断失误, 其实这姑娘更喜欢掌控全局,当攻略城池的一方。
可当她在身下哽咽时,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亢奋。
所以究竟是。
哪一个字符?
梁惊水不让他再往下深究, 稍稍用力, 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挤入皮质的间隙。指腹冲过水的凉意和腿部软肉的温热重叠,色气到极致。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 走近了些,低头堵上她那两瓣柔软。
那晚, 围绕半岛套房的轶事不胫而走。
据客房夜床服务人员描述,那晚她敲门确认房内无人后,便进入将床铺调整为睡眠模式。商先生一向喜欢马鞭草香氛,她照例取了香氛走向浴室。
套房隔音很好,服务生走到门前才听见异样的声音。痛苦的呜咽声被花洒湮没,男人的声音染着潮,两人的剪影洇在磨砂玻璃的门上,激光光束射到眼前,来自对岸维港。
她做过无数次夜床服务,一眼辨认出那是窗户的位置,也确认遮光帘没有拉上。
听到这里的人无不面红耳赤,要多旖旎有多旖旎。
夜晚十点,两人从浴室出来,乘电梯下到一楼的吉地士餐厅用餐。
这是一家主打法式料理的高级餐厅,有严格的着装规定。
邻桌是庆祝纪念日的美国老夫妻,另一边是住一晚标间、珍惜机会在餐厅疯狂拍照的美女网红。
而他们两人,切割着布列塔尼蓝龙虾,不时碰杯共饮葡萄酒,身穿睡袍和棉拖,当属这里最接地气的一对。
梁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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