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声也只是抬眼一瞥,随即又低下头去。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之气弥漫全室。
“你来了。”她轻声道,语气自然得如同久别重逢,“我等你很久了。”
郭凯一怔:“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合上书,微微一笑,“但我猜你会来。前面六位姐姐想必都让你失望了,所以你才会走到最后这一间??就像下棋,总有人喜欢把胜负留在最后一手。”
郭凯心头猛地一跳。
他走近几步,看清她手中的书??竟是《弈理指归》,一部极为冷僻的围棋理论古籍,连许多职业棋手都未曾读过。
“你也懂棋?”他问。
“略知一二。”她将书递给他,“刚才看你走过走廊时的步伐节奏,像是刚输了一局重要对弈,心中郁结未散。你提着棋盘,却迟迟不肯放下,说明你渴望对手,却又害怕再败一次。我说得对吗?”
郭凯愣住。
他从未想过,竟有人仅凭几步行走,就能窥破他的心境。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声问。
“简雍。”她答,“字子柔。”
“简雍?”他惊讶,“你是那个曾在洛阳讲学、著有《妇训新解》的简氏女?”
“正是。”她点头,“也是昨日在未央宫夜宴上,被你祖父悄悄列入候选名单的那位。”
郭凯忽然笑了。他终于明白为何祖父将她放在最后??这不是压轴,这是底牌。
他放下棋盘,在她对面坐下:“敢问一局?”
简雍也不推辞,取出随身携带的竹制便携棋盘,黑白子分置两侧。两人落座,无需寒暄,直接开局。
执黑先行的是郭凯。他起手“无忧角”,稳健开局;简雍应以“小飞挂角”,灵动而不失章法。十数手过后,局势渐趋复杂,郭凯发现她的布局思路竟与自己极为相似??不贪小利,注重全局平衡,擅长借势转化,尤其在中盘战斗中展现出惊人的计算力。
三十手后,郭凯额头已渗出细汗。
五十手后,他开始频频长考。
八十手时,他猛然抬头:“你让了我多少子?”
简雍轻抿一口茶,淡淡道:“我没让。这是公平对局。”
郭凯不信,复盘推演,赫然发现??她不仅未让,反而在数处关键处故意示弱,诱他深入,最终以极细微的优势完成逆转!
“你……”他声音微颤,“你的棋力,至少在我之上半先!”
简雍笑了:“我在九岁那年便能击败洛阳第一国手。只是世人皆以为女子不宜博弈,故而隐而不发。今日与你对弈,并非为了炫耀,而是想告诉你??我能陪你走得很远,不只是生活,更是灵魂。”
郭凯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你要找的不是一个只会顺从的妻子,而是一个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眼前这位女子,不正是如此?
“你为何愿意来见我?”他问。
“因为我也厌倦了被人安排的人生。”她望着窗外飘雪,“我母亲说我该嫁一个权臣之子,安稳度日;我叔父说我该入宫为女官,光耀门楣。可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我想找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一个不会因为我聪明而恐惧的男人。”
郭凯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如果我说,我想娶你呢?”他试探着问。
简雍笑了,笑容如雪后初晴:“那你得先赢我一局。”
“好。”他郑重道,“我会努力。”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雪花纷飞,屋内茶烟袅袅,仿佛时间也为之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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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角,娄婉正坐在自家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一份密报。
“郭凯今日已在清漪阁连见七女,最后一人为简雍。”侍女低声汇报,“据观察,二人对弈一局,郭凯落败,神情震动。”
娄婉指尖轻点桌面,眸光微闪:“果然……祖父还是把她藏到了最后。”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灯火阑珊处,喃喃道:“胜之啊胜之,你终于遇到能让你低头的人了么?”
她手中握着一枚黑子,轻轻放入棋盒。
“也好。这世间,总该有人能治得了你这张傲慢的嘴。”
她转身吹熄烛火,低声自语:“接下来,轮到我去找我的对手了。”
雪,依旧不停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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