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容易出岔子。趁现在刚有点苗头,把方向定下来,立下规矩,比以后乱了再收拾强。”
玉婆也同意:“理不辩不明。让年轻人说说他们的想法,也听听老人们的道理。说透了,心才能齐。”
于是,在惊蛰节气的一个夜晚,那拉村多年未曾有过的、真正意义上的“村民大会”,在学习中心前的空地上召开了。没有上级领导主持,没有正式议程,就是全村能走动的人,搬着自家的小竹凳,围坐在几盏明亮的汽灯下。中心是岩叔、玉婆、村委的几位老人,以及阿强、许兮若、高槿之、杨研究员等也被邀请坐在中间。连陈编辑和摄影师也被允许列席旁听,但事先说明,不发言,只记录。
气氛起初有些拘谨和微妙。岩叔作为主持人,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不为别的,就为最近村里村外的一些动静。咱们村呢,这些年,按着老祖宗的规矩,守着这片林子,过得也算安稳。最近,因为苏瑾的画,杨老师他们的研究,还有陈记者他们的报道,外面有些人知道咱们了,说咱们好。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子没走错。可外头说好,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今天,就想听听大家伙儿的心里话:咱们那拉村,往后到底该怎么走?有啥想法,顾虑,都说说。说错了不打紧,重要的是把心里话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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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只有汽灯燃烧的嘶嘶声和远处溪流的哗响。
终于,之前提过意见的阿旺,在几个同龄伙伴的怂恿下,鼓起勇气站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岩叔,玉婆,各位叔伯婶娘……我,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不是太……太老实了?外面世界变化那么快,好多村子都想办法赚钱,过好日子。咱们守着这么多好东西——新鲜的空气,干净的水,没污染的野菜山货,还有老手艺——为啥不能也换点钱,让大伙儿日子宽裕点?比如,搞个生态旅游,让城里人来住住,吃吃咱们的农家饭,咱们也能增加收入。或者,把咱们的笋干、草药包装好点,卖到外面去……这不丢人吧?”
他的话,代表了一部分年轻人和中年人的真实想法。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娃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咱们又不是要砍树卖地,就是利用现成的东西……”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了,他是村里以前的老支书:“阿旺啊,你想让村里人过好日子,这心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搞旅游,人来多了,垃圾怎么办?吵闹怎么办?咱们的清净还要不要?那些来看‘原生态’的人,要是觉得咱们的生活不够‘原始’,指手画脚怎么办?卖山货,今天你多挖一点,明天他多采一点,为了卖钱,还能记得‘采大留小’的规矩?只怕用不了几年,山就秃了,好东西就绝了!到时候,钱花完了,山也空了,咱们子孙后代吃什么?喝什么?”
老支书的话,沉甸甸地砸在众人心里。又有老人补充:“咱们的老规矩,不是不让大家过好日子,是让大家细水长流,世世代代都有好日子过!图一时快活,断了子孙路,那才是造孽!”
支持“开放搞活”的一方,和被老人们代表的“坚守规矩”的一方,观点开始碰撞。气氛变得热烈,甚至有些激烈。年轻人举出外面某些“成功”的旅游村例子,老人们则斥责那些地方“变了味”、“除了钱什么都没留下”。中年人们左右为难,既向往更好的物质条件,又舍不得破坏现有的安宁和资源。
阿强一直认真听着,这时他举手请求发言。得到岩叔同意后,他站起身,面向大家:“各位长辈,各位乡亲。我刚从外面读书回来不久,两边的情况都看到一些。我觉得,阿旺哥和老支书爷爷说的,都有道理,但可能想的是问题的不同方面。”
他顿了顿,整理思路:“想过更好的生活,天经地义。咱们的老规矩,也不是让大家受穷。关键是怎么在‘发展’和‘保护’之间,找到一条适合咱们那拉村自己的路。这条路,可能不是简单的‘开门迎客’或者‘紧闭大门’。”
“我觉得,咱们可以思考几个问题:第一,什么是咱们那拉村最根本的、绝对不能丢的东西?是这片健康的雨林,是咱们和睦的邻里关系,是玉婆奶奶他们传下来的那些和自然相处的智慧。这些东西要是没了,给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第二,咱们可以利用什么来改善生活?是不是只有大规模旅游和卖山货?比如,咱们正在做的‘社区指南’,整理咱们的传统知识和生态智慧,这本身可能就是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出书,可以做很小众、很深入的文化研学,吸引真正尊重我们、想来学习而不是单纯消费的人。比如,咱们能不能用更科学、更可持续的方法,提高现有农作物的品质和产量,或者发展林下经济,种些不破坏生态又能增收的东西?第三,任何对外的合作或开放,必须由咱们村里自己主导,定下严格的规矩。就像咱们和陈记者他们定的‘采访公约’一样。想来旅游?可以,但人数要限,行为要管,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不能去,必须听咱们的。想买咱们的东西?可以,但必须按照咱们的规矩来采收,价格要公道。”
阿强的话,提供了一种中间路径的思考,将争论从“要不要开放”,引向了“如何有原则、有智慧地开放”。许多人听了,若有所思。
杨研究员也请求发言,她从研究者的角度补充:“国内外有很多案例表明,完全封闭的保护往往难以为继,而盲目开放的发展常常导致文化流失和生态破坏。成功的社区,往往是在清晰界定自身核心价值与底线的基础上,以我为主,有选择、有控制地利用外部资源和市场。那拉村现在做的‘时间地图’、‘社区指南’,正是在帮助自己厘清‘我们是谁’、‘我们有什么’、‘我们珍视什么’。这是走向任何可持续发展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许兮若和高槿之则从教育和下一代的角度发言:“我们教孩子认识山林,学习老规矩,不是要他们回到过去,而是希望他们无论将来走出去,还是留下来,心里都有一座坚实的山,一套分辨是非、与自然相处的准则。如果我们大人为了短期利益,自己先把山卖了,把规矩破了,我们拿什么教育孩子?我们又怎么面对孩子将来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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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持续了很久。各种意见充分表达,情绪也从最初的激动,慢慢趋于理性思考。玉婆一直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晚,老的小的,都说话了。好。这说明咱们那拉村的心,还没散,还能往一处想。阿旺想让大家口袋鼓,是顾家;老支书怕山被吃空,是顾子孙。都没错。错的是啥?是只盯着眼前一口吃的,忘了抬头看路,忘了咱们脚下的根。”
“咱们的根,扎在这片雨林里。雨林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不是因为它有多富,而是因为咱们懂它,敬它,取之有度。这个‘度’,就是老规矩。规矩不是死的,但它的魂不能丢——那就是对山的敬畏,对后人的责任。”
“阿强刚才说的,在理。门可以开,但不能把门槛拆了。钱可以挣,但不能把良心卖了。外面的人可以来,但得守咱们的规矩,学咱们的道理,而不是来当大爷,指手画脚。”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年轻人:“你们年轻,想看看外面的天,想过更好的日子,应该。但别忘了,你们能走出去,是因为脚下有这块土。这块土要是糟践了,你们飞得再高,心里也是飘的,没着落。咱们那拉村的路,得咱们自己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走。走得慢点不怕,走得稳,走得远,才是真本事。”
玉婆的话,像惊蛰雨后的清风,拂去了许多人心头的躁意。岩叔趁热打铁,提议成立一个由老中青代表共同组成的“村寨发展议事小组”,负责仔细研究阿强提出的那些可能性,评估潜在的风险和收益,并草拟一份属于那拉村自己的“可持续发展公约”,将保护底线、发展原则、对外合作规则等白纸黑字定下来,交由全村表决。
这个提议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大会在一种虽然疲惫却更加凝聚的气氛中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交谈着,许多人的眉头舒展了些,眼神里多了些共同面对未来的认真。
陈编辑在会后对阿强和杨研究员感慨:“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生动、最真实的‘基层民主议事’。没有空话套话,都是关乎生存与未来的切身之辩。那拉村的宝贵,不仅在于它的传统,更在于它拥有能够进行这种理性对话、寻求共识的社区能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韧性。”
惊蛰的雷声早已远去,但它引发的震动与回响,却在那拉村的生活与人心深处,持续发酵。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如同惊蛰后破土而出的新芽,正在悄然改变这片土地的模样:那是一种更加清醒的自我认知,一种在开放与坚守之间寻求平衡的集体探索,一种将命运更深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觉醒。
“时间地图”上,“惊蛰”的标记旁,注定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下一站,“春分”——昼夜均平、阴阳平衡的节气,似乎正隐喻着那拉村在未来道路上,所必须寻求的那种微妙而艰难的内在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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