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春雷,是在一个无风的深夜炸响的。
那并非沉闷的轰鸣,而是仿佛就在头顶的竹楼上方,一道极亮极刺眼的闪电撕裂天穹后,紧随而至的一声短促、爆裂、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咔嚓——轰!” 整个那拉村似乎都在这巨响中惊得跳了一下。竹楼微微震颤,火塘里的余烬迸出几点火星。熟睡的人们猛然惊醒,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杨研究员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她摸到手机,屏幕荧光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闪电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紧随而来的,是第二声、第三声雷,从远方滚来,声势稍减,却更加连绵不绝,如同巨兽在山脊间沉重地踱步。紧接着,是雨——不是雨水节气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大颗大颗的雨点,急促地、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树叶和地面上,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哗响。
“惊蛰了。”杨研究员心头闪过这个词。在北方,惊蛰意味着蛰虫始振;在这片雨林,它首先是一场盛大而暴烈的自然宣告——沉睡的力量被唤醒,并以最喧哗的方式登场。
她听见隔壁竹楼传来响动,有人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透出竹篾的缝隙。远处似乎传来玉婆家开门的声音,还有岩叔低沉短促的吆喝,大概是让家人关好门窗。雨林的夜,被雷与雨彻底接管。
阿强也被雷声惊醒了。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和渐远的闷雷。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攫住了他。这雷声,像是为过去一段时间所有酝酿、所有积蓄、所有无声的生长,敲响了一声开幕的锣鼓。他想起玉婆曾说,惊蛰的雷,是“天地阳气破土而出”的声音,也是“驱邪净秽”的鼓点。经历了烧荒的阴影、雨水时节的反思与准备,这隆隆雷声,听在耳中,竟有几分痛快淋漓之感。
第二天清晨,雨住了,但天空并未完全放晴,而是笼罩着一层灰白的、饱含水汽的云。空气湿漉漉的,弥漫着浓烈的泥土气息和被雨水打落的嫩叶青涩味道。溪水暴涨,变成了浑浊的、奔涌的急流,哗哗的水声充满力量。村路上到处是积水和水流冲刷出的细小沟壑。
人们走出家门,脸上都带着一种经历过震撼后的清明神情。孩子们兴奋地踩着水洼,寻找被雨水冲到路边的蚯蚓或甲虫。大人们则开始检查房屋、畜栏和田地,查看有无受损。
玉婆起得很早,已经在溪边一块高石上,静静望着奔腾的溪水。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新采的、沾满水珠的几种草药叶子,叶片都格外肥嫩鲜亮。
“玉婆奶奶,早。”阿强走过去。
玉婆没回头,只是轻声说:“听昨晚的雷了吗?”
“听了,很响。”
“响就好。”玉婆弯腰,从篮子里挑出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绿色叶子,“这是‘雷公叶’,惊蛰头一场雷雨后采的,药性最冲,辟秽解毒。昨晚那雷,有劲道,雨也下得透,把去冬积的晦气、还有前阵子烧荒留下的那股‘焦躁气’,都冲走不少。你看这水,”她指着浑浊的溪流,“看着浑,是把脏东西都带出来了。流一阵,就会重新变清。山也一样,挨了一下,痛过了,新肉才能长得结实。”
阿强仔细咀嚼着玉婆的话。她总是能将自然现象与社区的身心状态、乃至道德秩序联系在一起,赋予其治疗和更新的意义。惊蛰的雷雨,在她这里,不仅是一个气候事件,更是一次社区集体的心理涤荡和生态系统的重启仪式。
学习中心里,小李正兴奋地对比着气象监测数据。“记录到了!凌晨三点十五分开始,气压急剧下降,湿度骤增,紧接着就是强雷电和短时强降水。这个数据太典型了,对于研究雨林地区惊蛰前后的大气对流活动非常有价值!”他指着屏幕上陡峭的曲线,“而且你们看,雷雨过后,空气中负氧离子浓度明显升高,这或许部分解释了为什么雨后人们会觉得空气特别清新,精神一振。”
小赵则展示着他清晨拍摄的照片: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芭蕉叶,叶尖悬挂着欲滴的水珠;溪流中翻滚的枯枝与泡沫;一只羽毛湿透、却依然挺立在枝头昂首鸣叫的不知名小鸟;还有村民查看田埂时,那专注而充满希望的眼神。
“时间地图”旁,小梅和小林已经将代表“惊蛰”的标记——一个简洁的闪电符号——钉在了相应的位置。他们开始收集相关的照片和记录,准备丰富这个节点。
然而,惊蛰带来的不只是自然界的苏醒和数据的丰富。几天后,当那拉村还沉浸在雷雨洗礼后的清新与忙碌中时,外部世界的“雷声”,也以另一种方式隐隐传来。
首先是陈编辑所在的杂志社,在他们的官方网站和社交媒体账号上,提前发布了“边缘的丰饶”专题的预告,并配发了女摄影师在那拉村拍摄的几张极具感染力的照片:一张是玉婆在晨雾中采摘“头露草”的侧影,苍老的手与鲜嫩的草药形成强烈对比;一张是孩子们在溪边用“听雨器”专注倾听的瞬间,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稚嫩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还有一张是学习中心火塘边,阿强、岩叔、杨研究员等人围坐讨论“社区指南”的场景,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认真思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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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照片,加上简练而充满敬意的文字预告,迅速在网络上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和转发。评论里多是赞叹“淳朴”、“智慧”、“真正的世外桃源”、“这样的传统应该被看见和保护”。对于绝大多数那拉村的村民来说,网络世界是遥远而模糊的,但这股关注的风,还是通过一些在外打工或求学的年轻人,隐约吹回了村里。
岩叔的儿子阿峰,在清州府一家餐厅当厨师,用智能手机看到了推送,兴奋地打电话回来:“爸!咱们村上杂志了!照片拍得可好了!我好多同事都转发点赞了!”
紧接着,乡里的宣传干事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鼓励和好奇:“老岩啊,听说你们村搞的那些名堂,被省里的大杂志看中了?好事啊!这说明你们的工作有特色,有价值!好好保持,说不定能成为咱们乡里乡村振兴的一个亮点呢!”
这些反馈,让村里一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感到振奋和自豪。看,我们的村子,我们的日子,被外面的人欣赏和称赞了呢!小梅看着手机上模糊转发的照片,脸颊微红,那是她第一次被专业的镜头如此认真地凝视。小林则琢磨着,能不能借着这波关注,给村里申请更好的网络信号覆盖。
但与此同时,一些更微妙、也更复杂的变化,也开始像惊蛰后土里钻出的各种小虫,悄然冒头。
村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起初是一两个自称“摄影爱好者”的背包客,拿着昂贵的相机,在村里四处转悠,对着竹楼、老人、孩子甚至晾晒的衣物一阵猛拍,有时未经允许就凑得很近。岩叔带着巡护队员上前询问,他们往往笑嘻嘻地递烟,说“慕名而来”,“记录美好乡村”,但眼神里的猎奇和随意,让人不太舒服。
接着,有村民去乡里赶集回来,说起在集市上听到的议论。有人说那拉村“守着金饭碗不会用”,那么好的风景、那么“原生态”的生活,要是开发成旅游点,搞搞民宿、卖卖山货,“早就发财了”。甚至有人打听,村里有没有地可以租,或者有没有“合作开发”的意向。
最让岩叔和玉婆警惕的,是村里几个原本就对巡护队严管山林、限制采集颇有微词的年轻人,口气开始有些变化。一次饭后闲聊,一个叫阿旺的年轻人半开玩笑地说:“岩叔,现在外面都说咱们村好,是‘生态样板’。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活络点?光守着老规矩不让这不让那,自己过得紧巴巴,有啥意思?你看人家外面,搞旅游的村子多红火。咱们有现成的名气,不如……”
话没说完,就被岩叔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但那种基于外部关注而产生的、对现有生活模式和资源管理方式的质疑与躁动,却像初春的野草,一旦有了缝隙,便悄悄滋生。
玉婆在一次晚饭后,对来串门的岩叔和阿强说:“听见了吧?惊蛰的雷,不光惊了地下的虫,也惊了有些人心里头的‘虫’。外面夸几句,拍几张好看片子,有的人就坐不住了,觉得老祖宗定的规矩碍事了,想换‘活法’了。”
阿强感到一阵忧虑。他想起导师曾提醒:当地方社区的价值被“发现”并赋予某种光环时,往往也是其内部张力凸显、外部利益开始觊觎之时。那拉村并非与世隔绝的乌托邦,它同样嵌入在更大的政治经济网络和价值观冲击之中。
“玉婆奶奶,岩叔,我觉得我们需要主动应对这种变化。”阿强思考着说,“不能被动地等着外面的人来定义我们,或者让村里的不同想法自行发酵。我们能不能……开一次全村大会?不光是老人,所有成年人,甚至年轻人,都坐下来,好好谈谈:咱们那拉村,到底要走什么样的路?外面的关注和机会来了,我们接不接?怎么接?哪些是我们的底线,绝对不能碰?把话摆在明面上,让大家把想法、担忧、期望都说出来,共同做个决定。”
岩叔抽着竹烟,沉默片刻,点点头:“是该说道说道了。捂着盖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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