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含着,一会儿见严爵哥,别紧张。”她眨眨眼,“他其实超怕生,尤其是怕见长辈。等会儿他要是板着脸不说话,你千万别误会——那是他紧张的表现。”
夏琳刚剥开糖纸,车就稳稳停在了研究所东门。
黑曜石门柱两侧立着银杏树,枝叶苍劲,树影婆娑。电子闸门无声滑开,车道蜿蜒向上,两旁是覆着青灰色金属板的流线型建筑,玻璃幕墙映着秋日晴空,冷冽又温柔。
车子停稳,严爵已站在大厅门口。
他穿一身剪裁极尽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眉眼间有种近乎锋利的疏离感。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爷爷奶奶时,那层冰壳般的距离感竟悄然碎了一角——他微微颔首,右手轻按左胸,行了一个极标准、极郑重的晚辈礼。
“爷爷,奶奶,欢迎来家里。”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玉石相击。
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这就是小爵啊?比照片上俊多啦!”
严爵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侧身让开入口:“请进。医疗区在B座一层,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独立诊室。”
电梯下行时,夏琳站在严爵斜后方,偷偷打量他。他后颈线条干净利落,领口一丝不苟,可左手无名指上,竟戴着一枚极细的铂金戒——和时野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纹路完全一致。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时野。
时野正垂眸看着手机,似有所觉,抬眼与她视线相碰。没有言语,只极轻地、极缓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指环内侧。
夏琳霎时明白。
那不是情侣对戒。
是兄弟信物。
是六年前,时野远赴海外前夜,两人在旧宅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亲手刻下的誓约——“血脉为证,此生不弃”。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B座医疗区走廊铺着浅灰地毯,两侧墙面嵌着柔和的灯带,空气里浮动着雪松与柑橘混合的清新气息。导医台后,一位戴玳瑁眼镜的女医生笑着迎上来:“严总,时总,二老这边请。”
诊室门推开,阳光正透过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入,照亮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影像——那是人体骨骼的动态模型,纤毫毕现,脉络如生。
爷爷看得啧啧称奇,奶奶却突然拉住夏琳的手,低声问:“琳琳啊,这孩子……是不是一直没结婚?”
夏琳一怔。
奶奶叹了口气,眼神温软又心疼:“刚才他行礼时,我看他手指上那戒指,和你时野哥的一模一样。两个孩子,都戴着,却都不说破……傻孩子,以为瞒得住奶奶的眼睛?”
夏琳喉头一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严爵端着两杯温热的陈皮普洱走进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奶奶,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柔和三分:“奶奶,您尝尝。这是时野哥从云南带回来的老茶,说您胃弱,陈皮理气,普洱养胃。”
奶奶接过来,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好孩子,真贴心。”
夏琳看着严爵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暴雨夜——时野浑身湿透地冲进她家老屋,发梢滴着水,手里攥着两张机票,声音嘶哑:“琳琳,跟我走。严爵那边出了事,我必须回去。等我处理完,立刻回来接你。”
而她,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昏睡了整整三天。
再醒来时,时野已杳无音信。
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出的消息,还停在输入框里:“我答应你。”
原来,她以为的抛弃,是他在深渊边缘,死死拽着另一只即将坠落的手。
原来,她以为的遗忘,是他把承诺刻进骨血,六年如一日,在每一个她看不见的清晨与深夜,默默擦拭那枚未曾摘下的戒指。
诊室门轻轻合上。
夏琳慢慢握紧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薄荷糖的清凉与微甜。
她忽然很想立刻见到时野。
不是以恋人身份,不是以被保护者身份,而是作为夏琳,作为那个曾在暴雨里独自撑伞走过十里泥泞、最终依然相信光会刺破云层的夏琳。
她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话键上方,迟迟未落。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是珍妮的新消息。
“盛夏,生日宴定在明晚七点,地点你熟——老梧桐餐厅顶楼露台。杰西卡说,她烤了你最爱吃的海盐焦糖蛋糕,奶油上撒了真的金箔。她说,这是赎罪券,也是邀请函。你一定要来。”
夏琳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回:“蛋糕我吃,金箔我不要——留着给你下次闯祸用。”
发完,她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翻出银亮的背面,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蝶。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吐尽了六年积郁的浊气。
然后,她按下通话键,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等待音。
“喂?”时野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
“时野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明天晚上,我能带你去个地方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好。”他说,“你指哪,我走哪。”
夏琳望着窗外那片翻飞的银白,终于将藏了太久的话,轻轻说出口:
“我想带你,去看看六年前,那个没等到你的夏琳。”
风穿过窗隙,拂动她耳后那道浅浅的痂。
它早已不再疼痛。
只余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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