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错了三句《千字文》。”
“第二样,叫‘伏草’。”中指屈起,“凡我属下,无论掌柜、伙计、艄公、脚夫,凡识字者,皆须通《周礼·地官》《管子·轻重》《墨经·经说》,不求精深,但要记得住‘粟米之征’如何折算,‘九章算术’里‘勾股’如何量地,‘墨辩’中‘同异’如何辨伪。记不住的,发去泗水淘沙三年。”
“第三样……”他拇指缓缓压下,抵住掌心那抹未干的朱砂,“叫‘衔环’。”
众人屏息。
“衔环者,必通医理、药性、毒理、蛊术、星象、堪舆、音律、篆刻、乃至妇人裁衣、童子扎灯、匠人铸锁——十八般杂艺,不必样样精通,但要门门沾边。尤其要懂一点:怎么把砒霜混进饴糖里,怎么把狼毒粉染进绣花线中,怎么把《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唱成一段催命曲调。”
“这……这是要干什么?”扈辄脸色发白,“大哥,咱们是商贾,不是……不是方士!”
“商贾?”彭越冷笑,“商贾能活着站在这里,只因秦法尚未腾出手来编你们的户册,三晋余脉尚顾不上拔你们这根杂草。可一旦他们腾出手——”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信不信,三天之内,你家祖坟会被挖开,说你家先人曾为魏国铸币师,私藏‘半两’模具;你家女儿会被报官,说她绣的牡丹里,藏着魏国‘五铢’暗纹;你家账房先生写的字,会被解作‘反秦密语’,只因他多写了三个‘丶’——那是魏国秘档里,标注‘死士’的记号。”
他拂袖转身,声音沉如古钟:“所以,我不教你们怎么打仗,我教你们怎么活得比敌人更像本地人;我不给你们刀,我给你们一本《齐民要术》,一页《黄帝内经》,一册《山海经》异兽图——你们要能从农书里看出兵阵,从药方里嗅出杀机,从异兽图里认出敌将面目。”
“这……”栾布嘴唇翕动,“这比练武还难。”
“难?”彭越忽然朗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当年我彭越在砀山放狗,狗饿得啃自己尾巴,我还得蹲着给它捋毛,怕它咬断筋脉流血不止——那才叫难!如今有饭吃、有屋住、有兄弟在侧、有刀在手,只差一点脑子,一点耐性,一点狠劲——这叫难?”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记住,咱们不是秦国的鹰犬,也不是三晋的遗奴。咱们是巨野泽的泥鳅——水浑时,咱们钻洞;水清时,咱们摆尾;水烧开了,咱们跳上岸,变成蝉,趴在树上,一边蜕壳,一边看着水里谁沉谁浮。”
厅内久久无声。
良久,季布慢慢起身,撩起袍角,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青砖:“大哥,季布愿为‘衔环’之首。请授我《素问·灵枢》残卷,再赐我三十个识字的孤儿——三年之内,若有一人不通‘望闻问切’,不通‘十二经络’,不通‘子午流注’,季布自断一指,谢罪!”
扈辄霍然站起,拔出腰间短刀,咔嚓一声,削下自己一缕长发,掷于案上:“扈辄愿领‘听风’!即日起,巨野泽三百六十处铺面,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三报——报人,报事,报气色!若有迟误,提头来见!”
栾布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他娘临终所赠,温润无瑕。他双手捧起,递向彭越:“栾布愿为‘伏草’!此玉,换《周礼·地官》手抄本一部,另加——”他咬了咬牙,“我妹妹,年十六,通《论语》《孝经》,擅女红、算筹、观星。若大哥允准,即日送入内院,随侍左右,学‘衔环’之术!”
彭越静静看着三人,目光在玉佩上停留一瞬,终是伸手接过,却不收起,反而轻轻放在案头,与那缕断发、那抹朱砂并列。
“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从今日起,‘听风’‘伏草’‘衔环’,各设暗号,各立密档,各置暗桩。所有消息,不归一人之手,不分彼此之界。扈辄所得,栾布可阅;栾布所记,季布可校;季布所解,扈辄可驳。错则共担,功则共享——谁若私藏一纸、独断一事、瞒报一言……”
他指尖缓缓抚过案上玉佩,温润触感之下,仿佛有细微裂痕悄然蔓延:“此玉为证。”
窗外,一只灰雀掠过檐角,翅尖带起微风,拂动半幅青灰麻布帘。风里,隐约传来远处集市喧闹,驴鸣、叫卖、铜铃叮当,混着孩童追逐打闹的清脆笑声。
彭越忽而抬眼,望向厅门之外那片被冬阳染成淡金色的庭院。
“对了,”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昨日,有位戴青铜面具的客人,乘一辆无徽无饰的乌篷车,自西而来,停在泽西渡口。车里下来三人,一人拄拐,一人抱琴,第三人……”
他停顿片刻,唇角微扬:“那人没下车,只掀起帘子一角,看了巨野泽方向一眼。然后,车夫调转车头,原路返回。”
“面具……”扈辄呼吸一滞,“可是罗网?”
“不像。”彭越摇头,“罗网行事,不遮不掩,唯恐人不知。那人遮面,是不愿被人识,而非惧人知——”
他目光幽深如古井:“那是一种更古老的规矩。只有两种人,才用青铜面具示人。”
“哪两种?”季布低声问。
彭越缓缓吐出四字:“守陵人,与……传道者。”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守陵人——守的是谁的陵?传道者——传的又是哪家的道?
彭越却不再解释,只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三声。
厅后屏风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素麻布裙、梳双丫髻的小女孩端着漆盘而出。盘中三盏陶碗,热气袅袅,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绿菜叶,几粒雪白米粒,香气清淡,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厅沉郁。
“刚熬的粟米青菜羹。”小女孩声音清亮,“公子说,话说多了,伤津液。喝一碗,暖胃,也暖心。”
她将碗一一放下,退至屏风后,身影隐没。
彭越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暖意:“粟米养脾,青菜清肝。脾土厚,则思虑稳;肝木舒,则胆气壮。咱们的‘新种’,也要这样熬——火候太猛,焦糊;火候太弱,生涩。要文火慢炖,七分熟,三分生,才能落地生根,抽枝展叶。”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三人:“去吧。听风的,伏草的,衔环的——从今日起,巨野泽,再不是商贾歇脚的泥塘。它是……”
他顿了顿,声音如钟磬余韵,缓缓落下:
“是诸夏新火,将燃未燃时,那一星蛰伏于灰烬深处的赤色。”
厅外,风过老槐,枯枝轻颤,簌簌抖落几粒陈年雪屑。
雪屑飘坠,无声融于青砖缝隙之间,仿佛大地悄然吞下了一粒微不可察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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