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在山岭、塬地中并未暴露行藏,那么下平后一顿猛冲,有可能平高城门都来不及关闭,蕃军便可一鼓而下……
莽热说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平高守军虽寡,闻韩全义也是唐皇自禁军中擢拔出来的骁将,则若末将不能一鼓下之,四面唐军,必定合围。东方唐军来缓,不足为虑,西方唐军来却疾——还须大论及早攻下会宁关,威逼会宁城,才能使西方唐军不能往救平高。末将与此五千精兵性命,其实都在大论手中啊。”
马重英一拍莽热的肩膀:“我必不负君,君亦无负我——若能立此大功,便东鄙五道节度大使,甚至于同平章事可得也!”
马重英执政之后,不仅仅内修政务,外侵唐土,还就政府架构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且基本上模仿唐制。地方上,在新得或者新附领土设置大小军镇,命以节度使,其中东北方共分五大镇,分别是:野猫川、鄯州、河州、凉州和瓜州——莽热便是野猫川大军镇节度使。
因为马重英将主攻方向定为安西、北庭,因此希望能够有一重将统领上述五大军镇,全权负责对中原王朝的战事。此番若能顺利攻取会州,甚至于再拿下原州,便可保唐军三五年内不敢来攻,所谓“东鄙五道节度大使”乃可设置了,他马重英也可卸下一肩重担,专务北方。
这自然是一个手握军政重权的要职,包括三尚在内,不少吐蕃显贵对此都垂涎欲滴,而马重英却唯独属意于莽热——之所以将奇袭重任交到莽热肩上,望其能建大功,也有这方面考量在内。
此外,吐蕃中央官制,原本非常原始,由“三尚一论”为首的贵族会议总统诸责,其中“一论”,按照唐俗,可称宰相,或者大相。因为各方面争权夺利,反复博弈,马重英乃建议如同唐朝一般设置政事堂,任命多位同平章事为宰相,从而将原本贵族会议的形式更加官僚化,其人数和职权划分也逐渐固定下来。
则莽热作为马重英的心腹,甚至是足以绍继其业的后辈俊才,马重英不仅仅想将东方五道近十万兵马尽数交其手中,还打算把他拉入筹备中的政事堂,成为自己强有力的臂助——用来拮抗“三尚”。
二人就此分别,马重英率军踏入山谷狭道。为了出敌不意,他行军速度很快,仅仅不到四天时间,前锋便即进抵会宁关前,随即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消息报至会宁城,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白孝德不禁大吃一惊,对左右说:“朝廷以为蕃贼今秋将会往攻朔方,不想却来侵我会州……这究竟是别道疑兵啊,还是真有入会之志哪?”
根据探报,蕃军一眼望不到头,起码也得在万军以上,而且颇为精锐,疑是吐蕃主力——会宁关内,却只有四百多守军而已。诸将乃皆表示,朔方打成怎样,不关咱的事儿啊,而若会宁关失守,会州大门便即敞开,我军危矣……
会州其实就两个县,一是会宁,二是北方的乌兰,则若蕃军攻陷了会宁关,前方再无险阻,可以直抵会宁城下,那咱们还有多大把握可以守得住啊?
诸将都说:“此前每岁防秋,朝廷必命泾原军一部西来,助守会宁关。偏偏今岁误判,以为蕃贼主力将攻朔方,乃不大集兵防秋,泾原一军独守镇内诸关隘,已然捉襟见肘,怕是无力再向我会州派发增援了。不管此来是否蕃贼主力,节帅必须即刻上报,云为主力,请求朝廷急派援军前来才是。”
白孝德深以为然,于是一方面急报长安和泾原、凤翔两镇——真等中枢定谋,下令调兵,唯恐缓不济急,希望附近那两镇可以抽出些兵马,先期来拉兄弟一把吧——同时下令会宁城中戒严,整备粮草物资,并先拨五百精兵,交给高庭晖,南下去救会宁关。
可是等到高庭晖急匆匆赶到会宁关,败局已然无可挽回了……
马重英几乎是不计伤亡地日夜猛攻,只短短四日,守军便折损近半,且弓矢将尽,疲不可耐。高庭晖率领生力军直扑关上,堪堪将猛冲上来的蕃卒迫下关去,随即一打问形势,不由得长叹一声:“守不住了!”
被迫寻隙拔出部伍,狼狈北遁。蕃军冲入关中,不及歇息,便即衔尾疾追。高庭晖被迫率兵于谷道险狭处阻遏追兵,激战整整一个白天,最终断后的三百唐军多数战死,高庭晖本人也身负重伤,好不容易才被亲卫给抢了回来。
随即蕃军汹涌前指,团团围住了会宁城。
且说会宁关失陷的急报传至城中,诸将皆恐,建议白孝德放弃城池,北退乌兰,或者经河池撤到原州去。白孝德瞠目道:“会虽瘠州,也有三千余户,城虽偏狭,也有六千余人,岂忍一朝弃去,将百姓让与蕃贼?!且我安西、北庭,本是西道精兵,灭突厥、御西蕃,战无不胜,既归来东,已几经挫败,威名丧尽矣,若再闻风便逃,哪还有脸面再见圣人?!
“君等休以为故土在安西、北庭,此会州,不过寄寓之所罢了,丢弃也不可惜——我固然是龟兹人,君等祖籍,可多在东土啊!且若失了会州,天下虽大,我等将再无立锥之地……
“由此,岂可不坚守此城,奋勇杀贼?便死,也不负大好男儿五尺之躯!且相信朝廷必不肯见会州失陷——会州若失,泾原、凤翔亦危——定会派发援军来的。”
反复鼓舞士气,最终商定,坚守会宁城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其间城破,那便玉石俱焚,亦无憾恨;倘若十五日后尚无援军消息,我再领着儿郎们拼死突围,撤向他方去便了。
白孝德也是百战宿将,而且前半生惯和吐蕃人打交道了,当下置之死地而后生,聚集全城军民,固守城池,蕃军猛攻三日,毫无破城的迹象。马重英倒是并不在意,他知道只要自己大军进抵城下,那么会宁便只是一枚死子而已,迟早提去。于是暂缓进攻,加固围困工事的建设,同时分一部兵马东进去抢掠河池的盐工、盐货,并且探听原州方面的动向。
倘若莽热可以顺利下平,即便一时攻不下平高城,马重英也可以暂留半数兵马监视会宁城,自己亲自前去支援。
再说会宁关遇袭的消息,首先传至泾原,留守平高的节度副使韩全义闻言大惊,急请原州刺史段秀实前来商议。
段秀实字成功,姑臧人,后迁陇州汧阳,曾经被推荐去参加明经考试,但他却说:“寻章摘句,不足以立功。”主动放弃了。就此投入军中,先后跟随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高仙芝、封常清,积功成为判官、折冲都尉。安史之乱中,他又曾经辅佐过李嗣业、荔非元礼和白孝德,最终由白孝德举荐,出任原州刺史。
因为也是军人出身,而且出自安西,为白孝德故吏,由此韩全义才特意找他来商量。见了面先摆形势——
“今节帅奉朝命,将重兵往守木峡、六盘、陇山、制胜等关,扼六盘山而阻陇右之蕃,留守平高者,不过两千羸兵。谁想蕃贼竟然往侵会宁,则若会州失陷,萧关、平高之间道路将被切断,而我不能发一兵一卒前往救护……”
段秀实问他:“往岁防秋,平高城内往往留兵四成,为何今岁才勉强一成哪?”
韩全义叹息道:“往岁自有邠宁、鄜坊,或者潼关之卒来援,今岁却要我泾原独任……朝廷以为,蕃贼必不来攻陇左,而将侵犯朔方,节帅却不信,于是亲将重兵前往……”
作为禁军出身的将领,韩全义自然是倾向于朝廷的预判的——不在于实际情况如何,而在于圣人点过头了——但他劝不住节度使马璘。马璘认为,用兵之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郭子仪、李汲都预料蕃贼今秋若不发兵东向还则罢了,一旦东向,必会将主力指向朔方,那万一对方就利用我唐的判断,偏要拧着来呢?
因为谁都不敢保证,朝廷的布划会不会提前泄露啊……
由此亲率主力前往西南方向的诸关,就基本上把平高城给放空了。
段秀实闻言,也不好说马璘的不是,便问:“可请节帅速速归来。”韩全义说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但节帅肯不肯回来,最终带回来多少兵马,几时抵达,都不好说,且估计无余力再救会州。再者说了,焉知蕃贼不是佯攻会宁,其实主力仍旧奔着六盘山诸关而来哪?
段秀实沉吟少顷,建议说:“见有一支兵马,就驻在百泉,可以往救会州——然唯副帅出面,才或许能够调动其军……”
他说的什么队伍呢?原来是当初李汲建议,将部分北衙禁军调往关中各处镇守,一方面监视所在方镇,一方面减轻长安城内的粮食压力,同时也可在防秋时,多少见见仗,别老窝在长安城里吃闲饭,都给养疲沓了。李适将其言上奏李豫,李豫首肯,第一批先撒出去四支禁军,分别屯扎在泾原的百泉、凤翔的岐阳、邠宁的三水,以及鄜坊的三川。
那支驻扎在百泉的禁兵,隶属于神策右军,所部一千五百人,战马三百匹,主将是源出平卢镇的邢君牙。但是禁军不归泾原镇管辖,想要调动,必请圣旨——当然啦,因应紧急情况,可以便宜处置,但那就必须同为禁军出身的韩全义出马,才有可能说服邢君牙了。
韩全义闻言颔首道:“段使君所言甚是有理,我这便前往百泉——平高城中诸事,便一以仰赖使君了。”
第二个接到会州急报的,乃是凤翔镇。凤翔节度使兼府尹高昇,那是个不会打仗的,自然安坐节镇衙署不动,本岁防秋,派遣副使臧希让率兵前往,堵塞大震诸关。臧希让将前线指挥部设置在陇州州治汧源县中,接到急报之时,他正在接待邠宁节度副使李晟。
李晟奉命率兵前往大震关,若能确定蕃贼不来进攻,便出关掩袭陇右,以期牵制杀向别处的吐蕃军——当时认为是朔方。然而臧希让闻听邠宁军来,出城相迎,一见面就愣住了。
因为这位李良器,仅仅才带了一千骑兵过来。
第十七章、贼之来否
邠宁节度使李抱玉,在接到朝廷旨意后,便命李晟率五千兵西出,以击吐蕃,却被李晟婉拒了。
李晟说:“若以力斗,五千不足用;若以谋胜,五千又嫌太多。”最终只挑选了精锐骑兵一千人,兼程而西,这一日恰好抵达汧源。
随即臧希让接到急报,说吐蕃军杀向了会宁关,他判断说:“会州为原州屏障,而原州是南北枢纽,则蕃贼先攻会州,期以向原,本在情理之中。奈何此前岁岁防秋,都使泾原分兵助守会州,今岁未大急兵,蕃贼却来……此必朝廷布划,已为蕃贼细作觇知之故也。”
李晟问他:“臧君与会州相邻,可知安西、北庭行营能战否?”
臧希让摇摇头:“荔非公横死后,白孝德不敢严申军令,唯以宽厚待下,导致行营兵纪律涣散,加之朝廷也不赈恤……闻在会州,便常行劫掠之事,有若盗贼。且近来蕃贼侵扰安西、北庭,行营兵多两镇旧卒,乃更愤懑,白孝德愈不敢编整矣。如此部伍,便万军亦不堪用,况乎不过五六千人。闻马镇西多次上奏,请求兼领会州,而朝廷不许……”
泾原节度使马璘,同时也挂着安西(镇西)节度使的空头衔,因此他觉得把安西、北庭行营划归自己统领,将会州并入泾原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啊,可惜,唐廷不知出于何种理由,始终不肯答应。
“尤其会州西、北凭河,南面唯有会宁关,土地虽广,人口却稀,城池也少,一旦被蕃贼攻破会宁关,西向河池,必将威胁原州。只是我凤翔军所在甚远,难以相救,不知泾原方面又如何……”
李晟问他:“则在臧君看来,会州可守几日?”
臧希让摇摇头:“不可知也……行营军虽不能战,白孝德却是百战宿将,且急报中所言模糊,也不知蕃贼来了多少。”说着话,将目光凝定在李晟脸上。
李晟笑笑:“臧君之意,是想让我去救会州么?”顿了一顿,收敛笑容,正色说道:“若自六盘山东大路绕行,骑军疾驰,确乎四日可至平高,然再向北,又须两日才能至会州境……若贼未陷会宁关还则罢了,若关隘已陷,蕃贼进至会宁城下,难道不会分兵东进,来逆我乎?所部唯有千骑,若当道逢贼大军,恐无幸理。
“由此会州之援,还是交给马镇西吧,彼近我远,岂有远水可救近火之理啊?”
臧希让点点头:“也罢,那李君便留此,助我护守大震关吧——我疑蕃贼兵向会州,未必是实,或仍将来攻大震诸关。”
李晟皱着眉头,思索少顷,徐徐问道:“近日关前,可曾闻警么?”
“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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