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虚实相生
白露之后,天气渐寒,青藏高原内外羽檄交驰,唐蕃双方都已然做好了迎接又一场战争的准备。
正如李汲所料——其实不用料,想当然耳——从凤翔直至长安,不仅城邑之内,抑且军镇之中,也潜伏下了不少吐蕃方面的探子,或者是被蕃人所买通的胡兵、汉卒,由此唐军调动的大致情形,很快便传上了高原,汇集到正在积石山一带整军待发的大论马重英案上。
马重英不禁拍案大喜:“唐家的布划,不出我之所料也!”
李汲去岁率朔方骑兵西进凉州,不但为马重英预先料知,抑且还给吐蕃上层敲响了警钟。此前蕃人但谋西域,对于只知道固守大震关,不敢西进收复失地的唐军主力,皆以为怯,几乎不再放在心上。然而去岁之战,马重英虽然力排众议,调发大军设下圈套,却不但没能重创朔方军,反倒被李汲杀伤了不少的蕃军和依附羌胡,之后顺利逸出。由此马重英警告诸贵酋大人:
“唐家已定东方,即将谋复河西、陇右——倘若河北不定,唐皇不敢迁李汲于朔方;而若非自恃关中固若金汤,也不敢命朔方军西进来扰我。则我军主力进取西域,凉、兰、秦、陇唯恃羌、胡,一旦被唐人寻隙而入,复夺河西、陇右,恐怕西向之军不得不东归,安西、北庭之战只得暂时止歇——此岂诸君所愿见者乎?”
由此必须再次东进,跟唐人见上一两仗,打乱对方的战略部署,破坏关中的生产积聚,更重要的是,重挫唐军士气,吓退唐皇收复失地的决心。由此,才能保证数年之间,可以全力以谋西域,彻底平定安西、北庭两镇。
但是该怎么跟唐人见阵呢?绮力卜藏建议:“既然大论以为朔方兵马精强,李汲又是我蕃劲敌,二者相合,必为祸患,那不如先自凉州发兵东向,攻破灵州……”
马重英摇头道:“我岂不愿擒杀李汲,以报昔日辱我之仇乎?奈何朔方不易攻取啊……”
他也知道,前往朔方镇核心的灵州、灵武一带,近千里地,荒僻而少人烟,大军难行,若不慎被唐人切断了粮道,恐怕匹马不得逸归;而若是派遣精锐骑兵,发动突袭呢?李汲也不傻啊,倘若事先有所防备,固守诸塞,则以朔方兵之精强,实不易破。
大尚尚结息问道:“则大论的意思,难道还要去打大震关么?”
其实吐蕃权贵原本的愿望就是东进,破大震关而入关中,攻打并期劫掠凤翔、长安等名城大邑,所获当最为丰厚。奈何唐廷在遭受过一次重挫后,便每年秋季汇集关中兵马,固守大震关及附近几处要隘,使得蕃军再也无隙可乘。由此,马重英进取安西、北庭的方略,才得以勉强通过。
——虽然路途遥远,人口也不繁盛,终究西域的唐军数量有限啊,而且杀一个便少一个,不比关中,汇集十数万唐军,且还有坚城可凭;虽说打下来必能吃个肚圆,但需要填入多少人力、物力去,可就说不准了,很有可能最终得不偿失。
而且西域控扼丝路,只要能够真把安西四镇和北庭三州拿下来,便可与唐人议和,恢复往来商贾——相信唐人答应的可能性极大——然后我等坐吃商税,先取殊方异货,岂不美哉?
总而言之,诸贵酋大人其实都愿东进攻打关中,只是对于唐军的防守兵力颇为忌惮而已。
马重英道:“去岁我发数万大军,南北对进,以期重创朔方军,由此朔方今岁必不敢来,且唐廷必虑我会将主力直取灵州。灵武乃先代唐皇登基之地,岂敢轻弃啊?且李汲是唐皇爱将,便于我蕃中也盛传勇名,倘若朔方战败,则唐人之心必怯,而我蕃人之志陡壮——由此,唐人必救朔方。
“然而唐家积聚有限,细作传报,半岁之内,长安米价三次上涨,可见钱粮匮乏。倘若全力以救朔方,则塞大震关之兵必不足。或其今岁,于陇左集兵到不了十万……”
尚结息蹙眉道:“这都是大论的揣测,未必是唐皇心中所想——则若今秋,唐人仍发关中主力于大震关,来防堵我军,又如何处?”
马重英笑笑,伸手在地图上指点:“大尚所言甚是,因此攻朔方一路,与攻大震关一路,其实都是疑兵,我的真实目的,其实在于此处……”
唐朝的西部防线,由北向南,地势渐高——北面的灵、盐等州,地势相对平坦,以黄河为界,河北多荒漠,河南多草原;南面的陇州和原州南部,则是高原地形,山岭密布,六盘山而接陇坻,险僻难行。
唐家即于此处,以大震关为中心,设置多处关隘,每秋聚集重兵防守。
但在两者衔接之处的会州和原州北部,地形更为散碎一些,固然地势亦高,却被黄河支流祖厉水、蔚如水,以及泾水及其支流阳晋川等,切割出了多处谷地,相对便于大军行进。尤其是沿着蔚如水,可从灵州的丰安军、鸣沙城之间南下直抵原州治所平高县,再过弹筝峡,沿泾水、汧水谷地南下,可以掩出凤翔之北,踏入关中平原——这是一条近乎南北直线,长约七百里的山水间通衢,比起陇左其它道路来,都要好走得多。
因此攻取原州,便可直接威胁关中平原,并且切断朔方与关中的直接联系。
只是这条道路,从头是打不过去的——除非先攻取灵州——而马重英的计划,则是由西向东,半道拦截。因为唐军从朔方直到关中的千里防线上,恰好有一个突出部,同时也是弱点,那就是安西、北庭行营所镇守的会州。
根据细作传报,会州州治会宁,及其西南方的会宁关,总共只有五六千人防守,抑且钱粮两缺,士气也不高昂。每岁防秋,唐廷常向会州派遣一万左右的援军,但比起陇左大震关附近而言,仍要薄弱得多。
由此最终确定的方略是:绮力卜藏率河西兵杀向朔方,先期攻下新泉守捉,切断灵、会之间的联系,继而再东进攻打丰安军。马重英关照绮力卜藏:“若朔方军出丰安军来战,君便退归新泉守捉,以免野战为敌所趁;若是固守丰安军,君便可尝试攻打,然以不大损兵卒为要;倘若唐军轻易便放弃丰安军,必是诱我深入,君切不可冒进,即守丰安军,以待我攻取会州之后,再定行止。”
大尚尚结息则率陇右兵,压逼大震关,牵制唐军防秋的主力。
马重英本人,亲率四万精锐,分两道而行:一道攻打会宁关,进取会州,以期快速击破唐之安西、北庭行营,并遏阻关中增援兵马;另一道则自会、原二州之间缘山而进,目标是石门关。
一旦攻陷石门关,向西,可以扼屈吴山以威胁会宁,向东,可以出葫芦河谷,直取平高。最高的期望,是攻陷平高,夺取原州,自背后掩袭木峡、六盘、陇山、制胜等关,彻底打乱唐军的防御体系,甚至还有机会下平,威胁凤翔;即便不能如愿,也可趁机吃掉会州,进而切断灵、原两州间的直接联系。
方略既定,复闻今日关中诸镇,唯有凤翔、泾原、邠宁动兵,其鄜延、潼关,以及京兆守军、长安禁军,却只是虚做出征之势而已。马重英闻报,不禁大喜——唐人为什么会减少防秋的兵力啊?这一定是调动部分兵马,更主要调运大批钱粮,打算去助守朔方了,不出我之所料也。
而且如此一来,尚结息率陇右之兵,虚张旌旗,冒充主力,去攻大震关,唐廷必定震恐,被迫要重新筹划粮草物资,再调诸镇兵马西援,则于北线的灵州和会州,肯定顾不上了——我或可轻取会州甚至于原州也。
于是令下三军,克日起行。
且说绮力卜藏所率五千蕃军与两万五千羌胡兵马,自姑臧南山间出,不过数日间,便抵新泉守捉。其实新泉守捉是设在黄河以南的乌兰县,虽然夹河筑垒,相比于河南,河北的防御极为薄弱,守军不过三百多人而已,前后防守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为蕃军攻陷。
三百唐兵泰半战死,其余的冒险泅渡黄河,又有半数淹死在浊浪之中。
乌兰县及周边诸垒尚有近千人,隔河惊呼,却不敢救,只是急遣快马,通报设在会宁县的安西、北庭行营知晓。
绮力卜藏留下千余羌胡守垒,护卫运路,并监视黄河以南唐军动向,然后继续东进,直指丰安军。
丰安军中本有四千多兵,训练度不高,而且战马稀缺,绮力卜藏有信心一鼓而下。然而相隔百里时,便有细作来报,说朔方先期派来三千兵卒驻守,如今的防御颇为严密。
绮力卜藏颔首道:“果然不出大论所料,唐人对我今秋攻打朔方,已有防备。”随即问道:“来的是步军是骑军?战马几何?”
细作禀报:“多为步军,有马者不过一二百。”
绮力卜藏心说,唐人既发增援,那便不是打算弃垒而诱我深入了;若发骑兵来,是有野战之意,如今只发步军,必是打算守城啦。
不过也说不定,李汲会率骑兵继后而来,期望先以坚壁消磨我军锐气,再野战赢取胜机——否则以朔方镇的兵力,不至于只派三千援军来啊。
于是进抵丰安军前扎营下阵,遣精锐骑兵南北两道寻隙而出,东巡一二十里,随时防备朔方主力来袭。绮力卜藏自然也虚张旌帜,三万兵马,假做五万有余,且还于军中竖起了马重英的大纛,以惑唐人;并且他把真蕃全都牢牢捏在手中,只命羌、胡仆从军前进,去尝试攻打丰安军的壁垒。
丰安军位于黄河以北,南距河岸不足三里,北距沙漠戈壁也是相近的路程——也就是说,此处戈壁、黄河之间,相距六七里之遥,丰安军设置在中心位置,及其附堡、散垒,控扼当道。
主堡占地面积并不大,远逊于腹内普通县城,常住人口不过两百余户而已,闻警后即将周边汉民尽数迁入,加上守军和援军,如今塞入了五千多人,堪堪填满。此外南北各有六七座堡寨,互呈犄角之势,都有二三百兵驻守。
战斗,首先在城北三里外一处略微突出的堡寨前打响。
羌胡各一部拱护左右,监视其余唐堡,其间则一千余人,分成多个梯队,直冲堡前,乱箭射去。
第一轮箭射出,堡内并无动静,于是那些羌胡便大着胆子,继续靠近,准备再次发射。谁料想距离堡壁五六十步时,猛然间一声鼓响,堡上箭矢齐发,最靠前的十数名羌胡兵当场就变成了刺猬,跌落马下。
两向对射,吐蕃方面彻底落在了下风。
一则守军有壁垒为凭,且于近堡壁处,还在头顶撑起了多片牛皮帐幕,可蔽羽箭——估计蕃方一轮箭数百支,真正射入堡中的不过其半,至于落到守兵头上的,更是一手可数;相比之下,攻方可是毫无遮蔽,而且骑在马上,目标还大……
二则蕃军都是骑弓,射程较近,威力也不强;唐军却不但有强力步弓,抑且还掺杂了不少的劲弩,五六十步直射,羌胡的简陋皮甲根本防不住,基本上一穿一个眼儿。
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有别堡犄角遮护,使得羌胡军不敢就间隙穿过,四面合围,导致展开宽度不过堡前百余步而已,兵数优势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因而在倒下四五十人后,绮力卜藏终于下令暂退,随即命部分仆从兵下马,步行上前,而以骑兵在两翼、后方协护并且督战。
笳声响起,千余羌胡兵列阵而前,头几排皆执几乎可以遮蔽全身的木质大盾。这回距离堡壁还有近七十步,唐军便动手了,只是不使劲弩,而以步弓抛射。少数机灵的羌胡兵及时奋力举起木盾来,侧上方遮护头顶,但更多的反应不及——尤其后排羌胡,手里最多只有些小盾牌——遂陆续被羽箭射中头颅、两肩,号呼而倒。
弓箭抛射,不如劲弩直射来得力足,因此这回中箭者多半不死,只是重创后在地上打滚儿而已……
第十五章、马贼何在
白光远自然第一时间便将蕃军来袭的消息,通报了身在鸣沙城的李汲。
固然这位白将军对于自己的指挥能力、麾下定远城兵的战斗素质,甚至于丰安军诸堡的坚固程度——他曾经参与过建设——都抱有极大的信心,终究如今不过六七千唐兵而已,想要顺利击退数万蕃军,也并非易与之事。
最关键的,虽然定远城兵能打,丰安军却久疏训练,多半会拖后腿,而根据节镇预判,今秋来侵的蕃军都是精锐——尤其阵中还打出了大论马重英的旗号来。
情报是通过两种途径传递的,首先堡寨上燃起烽火,节节相传,不过两个时辰便至鸣沙;此外还遣快马,携带军情文书,经过半日一夜的疾奔,呈交于李汲手上。而这时候,李汲已然点齐兵马,做好一应战斗准备,打算要开出鸣沙城去了。
烽火传警,自然不可能包含过于复杂的信息,因而李汲最初得到的消息不过是:蕃军数万大军来攻,已陷新泉守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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