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职工食堂吃饭时,陈金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搪瓷缸里盛着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肥瘦相间的肉片浮在汤面,油星儿亮得晃眼。隔壁桌几个穿军装的技术兵正争论着什么,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5872样车总装进度卡在液压转向系统,老刘说进口密封圈耐压不够,国产的又怕热胀冷缩……”“不如试试咱们理化室新配的氟橡胶配方?王工上个月刚做完老化实验……”“可批量生产的硫化温度,比图纸要求高五度啊!”他们说着,筷子尖沾着饭粒,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几道歪斜的轨迹,像一张未完成的装配图。
陈金默默扒着饭,忽然想起清晨出门前,母亲刘素芬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口袋。此刻他悄悄摸出来展开,是张手绘的草图:中央画着群钻剖面,八尖之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是两行并排的箭头,一列指向“铁路机车锅炉管焊接”,另一列指向“装甲输送车履带销轴加工”。箭头尽头,各写着四个小字——“热影响区”、“残余应力”。
他盯着那四个字,喉头微微发紧。原来母亲早知道,自己心里那团烧不灭的火,既不在讲台上,也不在广播站里,而在滚烫的钢水、旋转的钻头、和所有需要被驯服的金属骨骼之间。
下午参观总装车间,巨大的天车吊着半截装甲车底盘缓缓移动,履带板与底盘连接处,十几个铆钉孔排列如琴键。周晓玲站在工作台旁,举起一块透明有机玻璃板,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看见没?每个铆钉孔的定位公差,必须控制在±0.05毫米以内。差一根头发丝,整车重心就偏移三毫米——战场上,三毫米就能让炮弹打偏三百米。”
陈金凑近去看,玻璃板上的圆环一圈套着一圈,最中心那个圆,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忽然想起昨天数学课上,老师画在黑板上的抛物线焦点,也是这样微小却不可撼动的一点。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厂区高耸的烟囱上。陈金回头望去,烟囱顶端飘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一束即将绷断的琴弦。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游标卡尺,又摸了摸那张母亲画的草图,纸角已被体温熨得微微发软。
回家路上,田秀兰没骑车,推着自行车慢慢走。陈金跟在她身侧,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皮上。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学金相分析。”
田秀兰脚步没停,只是侧过脸,夕阳给她眼角的细纹镀上一层暖金:“哦?不考中专了?”
“嗯。”陈金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映在青砖地上的影子上,“中专学钳工,五年后还是修火车。可王工今天看的那块钢,三十年后还在造坦克……我想看懂它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田秀兰终于停下,把自行车靠在槐树旁。她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仔细擦去陈金额角蹭到的一点油渍——那是刚才在车间摸群钻模型时留下的。手帕上有淡淡的肥皂香,混着槐树皮微涩的气味。
“金相分析,”她重复一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帕一角,“要学透金属的‘骨头’,得先学会看透自己的骨头。你爸当年在机务段,天天琢磨怎么让锅炉少漏气,可他不知道,漏气的从来不是锅炉,是他自己心里那根铆钉没拧紧。”
陈金怔住。他从未听过母亲这样评价父亲。
田秀兰却已重新推起车,声音融进渐浓的暮色里:“明天早上六点,带上你那本《机械工人》,来厂门口。王工答应带你进理化室,先认认显微镜的目镜焦距——记住,调焦旋钮只能顺时针转,逆时针会打坏物镜。”
陈金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妞妞今早唱的童谣:“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可此刻他心里响着的,是另一种声音:是群钻切削时高频的嗡鸣,是液压千斤顶顶起重物时沉稳的嘶吼,是显微镜载物台上,一滴金相腐蚀液悄然扩散的、无声的潮汐。
胡同深处,贾张氏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隐约传来她压低嗓音的咒骂:“……许大茂那天生坏种,咒我家断子绝孙!等哪天他跌进臭水沟,看谁捞他……”话音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截断。
陈金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永定机械厂方向,那里最后一抹夕照正沉入烟囱之后,而厂区深处,无数盏钠灯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温柔而坚定,将整片钢铁森林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里。
他把手伸进书包,指尖触到那把黄铜游标卡尺冰凉的棱角。卡尺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两个小字——不是“晓玲”,而是“淮茹”。
陈金愣住,随即恍然。他记起来了,周晓玲今早骑车赶来时,车筐里除了杂志,还有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芦苇——那是秦淮茹托人从郊区河滩上割来的,说是要编几只小篮子,给托儿所的孩子们装蜡笔。
原来那刻字的针尖,也曾穿过柔韧的苇叶,最终落在这坚硬的黄铜之上。
他轻轻合拢手掌,把那两个字,连同整个永定厂的灯火、群钻的锋芒、以及母亲草图上未写完的“残余应力”,一并攥紧在温热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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