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俊看向蒋文才:“你就是迷信权威。”
蒋文才:“尊重不等于迷信,权威意见不是不可以怀疑,但必须有根据,不然问号画得再大也无济于事。”
聂俊没有继续和蒋文才争论,而是看向陈卫东,因为聂俊记得...
陈金跟着田秀兰穿过永定机械厂高大的铁艺大门时,正撞上一群穿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搪瓷厂徽的年轻技工推着一辆平板车从斜坡上下来。车斗里堆着三台刚喷完漆的液压千斤顶,红漆未干,在初冬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领头那人三十出头,袖口磨得发白,却把一截焊条夹在耳后,见了田秀兰,立马摘下安全帽,露出剃得极短的青色发茬:“陈科长!您可算来了!”他目光一转,落在陈金身上,又笑着补了句,“哟,小同志也来参观?这身铁路工装,精神!”
田秀兰点点头,把自行车支好,顺手从车筐里取出两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物件递过去:“老张,带孩子来的,一点心意——两包大前门,还有一小罐子自家熬的桂花糖稀。”老张也不推辞,麻利塞进工装裤兜,朝陈金眨眨眼:“小同志,待会儿跟紧你姑姑,咱厂子车间多,怕你迷路。要是看见群钻,别伸手摸,那家伙咬手比狗还快。”
陈金抿嘴一笑,没说话,只悄悄把背上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他记得傻柱说过,永定厂的群钻,是“八尖一刃锐当先,月牙弧槽分两边”,全厂就三把真家伙,其余全是仿制的练习件。他早想亲眼看看,那能把淬火钢块钻出螺旋纹的刀刃,到底有多锋利。
一行人往主厂房走,脚下是被无数双胶鞋和铁靴踩得发黑的水泥地,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渍。路过理化实验室门口时,田秀兰脚步一顿,玻璃窗内,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女技术员正俯身在显微镜前,左手捏着镊子,右手持一支滴管,往载玻片上轻轻点了一滴淡黄色溶液。陈金瞥见她白大褂左胸口袋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笔杆上还刻着细密的刻度线。
“那是王工,”田秀兰声音压低了些,“专攻金相分析,上周刚用电子探针测出一批30CrMnSiA钢的晶界偏析缺陷。咱们铁路机务段新换的12锰锅炉板,就是她帮着把关的。”
陈金心头一跳。他翻过父亲陈卫东的钳工笔记,在最后一页潦草记着:“30CrMnSiA,装甲车履带销轴料,硬度HRC52-56,切削难,群钻需加钴。”原来,父亲笔记本里那些冷冰冰的字母数字,背后站着这样一个伏在显微镜前的人。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拐过拐角,车后架上绑着个藤编筐,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六本《机械工人》杂志。骑车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姑娘,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车轮碾过地面水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七颗小太阳。她猛地刹住车,鸭舌帽檐抬起来,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田秀兰:“田科长?您说今儿要带人来,我可把去年全套《金属切削原理》借出来了——”她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陈金,顿了顿,忽然笑了,“哟,小同学,这身工装,是铁路子弟吧?”
田秀兰介绍道:“这是周晓玲,我们厂技术科最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刚从哈工大金工系毕业。晓玲,这是陈金,育英中学初三学生。”
周晓玲跳下车,从筐里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齿轮图案。她没递给田秀兰,而是直接伸向陈金:“喏,翻到第七十三页,看这张‘硬质合金刀具磨损形态对比图’。别怕,不是考试题,就问问你,如果让你给群钻选个‘搭档’,你会挑哪种冷却液?”
陈金接过书,指尖触到纸页微潮的凉意。他翻开第七十三页,图中六种冷却液对应的刀具磨损痕迹像六张不同表情的脸:乳化液下的刃口平滑如镜,煤油浸润处却爬满蛛网般的微裂纹。他想起昨夜灯下,父亲指着钳工笔记里一句话念给他听:“群钻吃软不吃硬,吃冷不吃热——热了软,冷了崩。”他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煤油不行。得用乳化液加极压添加剂,最好再兑三成清水,降温快,还能在刃口挂一层膜……”
周晓玲眼睛倏地亮了,像有人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她没夸他,反而转身从车筐最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薄钢板,边缘锯齿参差,显然是刚切下来的废料:“来,试试手感。”她递过一把黄铜柄的游标卡尺,“量量这块38CrMoAlA的厚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陈金接过卡尺,金属冰凉沉实。他屏住呼吸,拇指缓缓推动游标,刻度线在视野里一格格滑过。身后传来田秀兰轻声的讲解:“这是渗氮处理后的高强钢,用在坦克炮塔座圈上,咱们铁路的蒸汽机车轴承箱盖,将来也打算试这个材料……”话音未落,陈金已合上卡尺,报出数字:“12.03毫米。”
周晓玲低头看表,秒针刚好走过三圈。“三分零七秒,”她点头,“合格。比我们厂新来的几个大学生快二十秒。”她忽而把卡尺塞进陈金手里,“这把送你。下次来,带问题来问——比如,为什么群钻的月牙弧槽,左边比右边深零点一毫米?”
陈金攥紧卡尺,黄铜柄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忽然明白,父亲笔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孤零零躺在纸上的墨痕,而是活的脉搏,正顺着钢铁的血管,一路奔涌到自己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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