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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来自岭南的少女跪于榻前,双手呈上一块石片,上刻稚嫩文字:“吾母被豪强夺田,申诉无门。幸遇景桓士,立民诉碑,今田归原主,母得以安度余年。我愿终身为碑文誊录员,传此正义。”
霍承握住她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禾。”
“好名字。”他微笑,“禾苗离土则亡,人心离公则腐。你要做那扎根的禾,替千万说不出话的人,站出来。”
又有渔阳老兵携全家叩首:“渠正任期已满,村民联名请留,朝廷允否”
霍承喘息道:“民意既坚,何须问我告诉他们官可去,制不可废;人会老,法不能倒。”
第三日,卫琳快马归来,冲入殿中,扑跪床前,泣不成声。她带来西南全境地图,红线标注新增学堂六十三所,绿点标记新开水渠四十五条,唯哀牢山一角仍显空白。
“老师我没能完全填上。”
霍承抬手抚其发,轻声道:“你已经点亮了最黑的地方。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画。”
最后一日清晨,阳光洒进窗棂。霍承忽然精神稍振,命童子取来笔墨与一幅空白长卷。
“我要写字。”他说。
童子含泪铺纸,研墨。他以颤抖之手,写下八个大字:
践知之道,始于足下
而后,笔尖微顿,续写:
行者无疆,死者未亡
写毕,掷笔于案,仰首望天,似有所待。
殿外忽闻钟声是长安城所有寺庙、书院、市坊同时鸣钟报时。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仿佛整座城池在为一人送行。
卫琳伏地痛哭,新帝紧握其手,百官垂首默哀。
霍承嘴角微扬,低声呢喃:“风起了麦浪该翻了吧”
话音落,气息断。
殿内一片悲恸。唯窗外晴空万里,云影流动,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去。
三日后,举国志哀。新帝下诏:全国罢市三日,灯火不熄,以示“守灯”之意;凡设有“民诉碑”之地,百姓自动聚集刻文纪念:“霍公不朽,践知长存。”更有边陲部族以血涂石,立下誓言:“自此之后,凡读汉书者,皆为其守墓之人。”
葬礼当日,不出棺椁,不设灵幡。依照其遗愿,遗体火化,骨灰混入新制农具熔炉之中,铸成三百犁铧,分送陇右、河湟、朔方三地开荒之用。犁过之处,土地翻新,春播秋收,岁岁丰稔。
而那幅他最后题写的长卷,被制成巨匾,悬挂于长安践知讲舍正厅,每日由新生轮流诵读。
同年夏,薪火使团行至疏勒,果然遭遇龟兹军围堵。然使者无一人退缩,列队静坐于关前,齐声朗诵践知录第一章:“民之所欲,常在我心;政之所兴,在顺民心。”
七日后,当地民众感其诚,纷纷开门供食,孩童争相递水。第八日,阿依莎亲率多国使节出城调停,最终迫使龟兹权臣释放汉使、恢复书院,并承诺举行选举,选出真正为民之君。
秋,柳在疏勒狱中开办第一所“盲人律学堂”,凭记忆口述唐律疏议罗马法典对比要义,听者云集,连狱卒亦每日前来旁听。消息传回长安,新帝提笔批曰:“目不能视,心自光明。”
冬,长安太学举行首次“跨族科举”,考生涵盖汉、羌、鲜卑、匈奴、波斯、倭国等二十一族,试题不限经义,专考实务:如何解决干旱分水怎样防止边境走私若遇瘟疫爆发,优先救谁
榜首者竟是一名匈奴少年,策论中写道:“强者不应永远强,弱者也不该永远忍。真正的共治,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变强。”
新帝亲赐金榜题名,封其为“外邦教化使”,派往草原推行医疗与教育。
景和八年春,又逢送别季。
送行台上,已不见霍承身影。但人们知道,他从未离开。
那枚磨损的景桓徽被供奉于讲舍神龛之中,前陈列万民书信,后悬挂“万民旗”。每年此时,所有新晋士子必先至此祭拜,而后才登程出发。
新帝不再登台讲话。他只是静静站在桥头,目送黑衣洪流远去。
人群中,卫琳怀抱一本全新践知录,封面烫金两字:传承
她登上马车,身边坐着阿禾、柳与那位匈奴状元。车帘掀起一角,阳光照进来,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老师说,路没有尽头。”她轻声对众人道,“所以我们决定,继续走下去。”
风起,麦浪滚滚,如同大地的心跳。
未央宫深处,东方朔遗画依旧悬挂,画中千万人脚步未歇,穿越风雨,走向更深的黎明。
而在遥远的葱岭脚下,和平书院正式落成。奠基石旁,立有一碑,无名无姓,只刻一行大字:
此路无主,唯行者主之。
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仍在继续。每一个清晨,都有人捧起书本,走出家门,走向田野、山川、边关、市井。他们不说豪言壮语,只做一件件事:为孤儿寻食,为寡妇讼冤,为蒙冤者翻案,为愚昧者启蒙。
他们不是英雄,也不求成圣。
他们只是坚信
只要还有人在等光,就不能熄灯。
而这束光,始于一个皇帝的遗言,兴于一群布衣的誓言,传于万千少年的脚步,终将照亮整片神州。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景桓之火,永不熄灭。
践知之路,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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