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春,陇西的风沙依旧粗粝如刀,刮过黄土高坡,卷起千层尘浪。看小说就到霍承所乘牛车缓缓行于古道之上,轮轴吱呀作响,仿佛与这大地一同喘息。车内堆满百姓来信,纸页泛黄,字迹或工整或歪斜,皆是无声的托付。他倚在角落,披一件旧麻袍,胸前徽章已磨得几乎不见纹路,唯有“践知”二字依稀可辨。
途经安定郡时,天降细雨,泥泞阻道。村中老幼闻讯而出,抬来门板搭成临时棚屋,为他遮雨奉茶。一名白发老妪跪地献上一碗清水,颤声道:“大人,这是我孙儿今晨从新渠打来的水,清亮着呢。”霍承接过,一饮而尽,热泪悄然滑落。他知道,这不是水,是民心熬成的汤。
当夜宿于驿站,咳嗽愈发剧烈,痰中带血。随行童子欲召太医,被他制止。“医不来,药无用。”他望着窗外雨幕,“人如灯烛,油尽则灭。但只要火种还在,风再大,也吹不熄。”
翌日清晨,一封急报追至卫琳已在夜郎重开共治庭,并宣布将设立“山民议会”,由各部族推选代表共议大事,连古滇遗族中亦有三人自愿出山参政。更令人震动者,那名曾劫持她的老者,在囚中三日未食,终开口言道:“我愿见她一面。”会面之后,老人伏地痛哭,自称“守旧之罪,愧对子孙”。卫琳亲为其解缚,只说一句:“你不是敌人,是你不愿醒来的自己。”
霍承读罢,久久凝视信纸,忽而轻笑出声,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他提笔在践知录批注册末页写下:“恶非不可化,唯惧不相见。”
车马再启,直趋武威。沿途所见,尽是新政之果:昔日荒芜之地如今渠网纵横,田畴如棋盘铺展;村社设“义塾”,孩童齐诵算经律要;市集立“公秤台”,商贾不敢欺童叟;更有女子执簿掌账,男子反在家织布育儿,竟成新俗。
至武威城外,忽闻鼓乐喧天。原是当地百姓自发列道相迎,队伍长达三里。为首者乃一位独臂老兵,正是当年渔阳赠牛助军之人。其子今任渠正,率众村民抬来一口巨锅,内盛新米粥,上插竹牌写道:“此粮出自景和渠,此心永念践知人。”
霍承下车,步履蹒跚却执意步行入城。百姓争触其衣角,如触圣物。有妇人抱婴跪拜:“大人,我儿取名继光,愿他长大如您,为暗处点灯。”他俯身抚婴额,低语:“不必像我,要比我更远。”
当晚,武威太守设宴款待,席间谈及西域动荡再起。原来龟兹王薨,权臣拥立幼主,勾结匈奴残部,驱逐汉使,焚毁书院,更下令禁止庶民习汉文。葱岭以西,多国惶恐,纷纷闭关自守。
“张山长遣使求援,请求朝廷出兵护学。”太守忧心忡忡,“若放任不管,十年心血,恐付东流。”
霍承沉默良久,问:“阿依莎何在”
“已在疏勒召集各国使者,试图调解,然诸国疑虑重重,恐难成盟。”
霍承闭目片刻,忽道:“明日,召全城学子前来听讲。”
次日辰时,武威孔庙前广场聚拢三千余人,不仅有本地士子,更有自敦煌、酒泉、张掖徒步赶来的青年男女,甚至几位年逾七旬的老儒拄杖而来。霍承立于石阶之上,声音虚弱却不容忽视。
“你们听说了西域的事。”他说,“有人烧书,杀人,封锁道路。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文明倒退百年。可我想问你们一本书烧了,道理就没了么一个老师死了,学生就不会再教别人了么”
无人应答。
“不会。”他斩钉截铁,“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句话,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把书重新写一遍,光就不会断。”
他转身指向身后黑板,上面赫然抄录波斯公主阿依莎所撰万国律例汇编第一条:“凡因理念不同而施暴者,皆为人类之敌;凡守护知识传播者,无论国籍,皆为同盟。”
“我要派一支队伍去疏勒。”他宣布,“不带刀兵,不立战旗,只带书、笔、算器与医箱。我要选一百零八人,组成薪火使团,徒步西行,一路讲学,一路记录冤情,一路重建学堂。若遇阻拦,便静坐陈词;若遭驱逐,便露宿诵经;若被囚禁,就在狱中开课。我不求他们活着回来,只求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一句话:这里曾有人为真理说话。”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数百青年当场报名,女学生尤多,其中一人双目失明,却昂首高呼:“我虽不见光明,但我能说出光明的模样请让我去”
霍承含笑点头,命人记下其名:柳,敦煌盲女,师从听政使团,精通音律判案之术。
七日后,薪火使团正式启程。霍承亲送至城门外,将一面亲手缝制的小旗交予领队那是一块素布,绣着半句诗:“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是先帝私授我的八字箴言。”他对众人说,“今日赠予你们,不是为了壮烈赴死,而是为了告诉世界:我们不怕死,但我们更想活出意义。”
队伍远去,黄沙掩影。霍承伫立良久,终无力支撑,跌坐于地。童子慌忙扶起,只见他唇色青紫,气息微弱。
“回长安。”他喃喃,“还有事要做。”
归途缓慢如拖命。每过一城,必停留数日,只为听取民怨、批阅诉状、指点新政。他在天水裁决了一桩延续三代的水源纷争,亲自勘测地形,定下分水时辰;在扶风主持了一场“平民论政会”,允许农妇上台质问县令赋税不公;在咸阳接到一封密信雁门少年所办“悔过塾”已有四十七名罪臣之后通过考核,被任命为边地巡吏,其中三人更因破获走私案受嘉奖。
他读完,欣慰一笑,提笔回信:“子不类父,非忘本,乃超越。”
然而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至函谷关时,已无法行走,只能卧于担架之上。沿途百姓闻讯,自发守候道旁,焚香祷祝。有老者泣曰:“霍公不死,天下不孤。”
终于抵达长安,万人空巷。新帝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见霍承形销骨立,帝跪地扶轿,泪如雨下:“叔父,您回来了。”
“我没走完。”他气息微弱,“还有很多路没走到。”
帝哽咽:“您已走得太远,远到我们都追不上了。”
霍承被接入未央宫偏殿休养,太医束手,唯以参汤吊命。但他拒绝闭门等死,坚持每日接见访客:学子、工匠、戍卒、婢女、流民凡有话要说者,皆准入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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