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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垂危死了?!
已近亥时,山庄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任久言在廊下来回踱步,左等右等也没见萧凌恒回来,他时不时望向大门外,小厮来劝了几回,他却怎么也不肯回屋。
不知是第几次看向门外,官道尽头依旧漆黑一片,连个火把的光亮都没有,任久言的心里越发不踏实,正常情况下,萧凌恒早该回来了。
“不对”任久言低声喃喃自语。
须臾,韩远兮端着药碗从厢房出来,见状微微皱眉道:“任大人,您身体刚好些,不能受寒的,还是进屋里等吧。”
“他不该这么晚还不回来,”任久言转身,脸上满是焦灼,“我还是去官道上迎一迎吧。”
“任大人若实在不放心,那我去迎将军吧,”韩远兮温声劝道,“若是让将军知道您半夜还出门,我们怕是要被将军吊起来打。”
任久言蹙眉,思忖片刻后点头开口道:“也好,那你一定要注意——”
话未说完,院门突然被撞开,二人猛然回头,只见年逍满身是血地闯进来,肩上扛着个血人。
“这是——!”韩远兮的药碗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将军!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任久言呼吸一滞,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萧凌恒垂落的手臂上全被暗红浸透,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官道遇袭!”年逍哑着嗓子吼道,“快救人!”
任久言的余光中看见身后的韩远兮利剑般地冲上前去,被撞了一个踉跄,他看着年逍的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他却听不见似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他机械地一步一个深坑般的走过去,抬起手想去碰萧凌恒垂落的手腕,又在半空停住。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些狰狞的伤口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血肉模糊间甚至能看到白骨。
“厢房”须臾,任久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快……”
他看着萧凌恒这浑身的血,喉头猛地发紧。
“快!”韩远兮高喊道,“来人!将军受伤了!”
话音落地,山庄顿时乱作一团,小厮们跌跌撞撞地来回奔跑。
年逍扛着人径直往厢房冲,血顺着萧凌恒垂落的手臂一路滴在青石板上。
几个小厮吓得愣在原地,被年逍一声暴喝惊醒:“愣着等死吗?!打热水去!”
任久言魂魄像是还没回来似的,但脚步却死死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萧凌恒惨白的脸。
“棉布!多拿些来!”年逍一脚踹开厢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有个小厮抱着铜盆慌慌张张跑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热水洒了一地。
厢房里,年逍把人平放在榻上时,萧凌恒忽然呛出一口血,他直接撕开男人的衣襟,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汩汩冒血,腰侧的刀口翻着皮肉,最致命的是大腿那道伤,割断了血脉,榻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
任久言挤到榻前,扯下自己的外袍垫在萧凌恒肩膀下,布料瞬间被血浸透,他的手不可控的颤抖了起来。
“烧酒!针线!”年逍头也不抬地伸手,韩远兮立刻递上药箱。
“按住他!”年逍主持着大局,指挥众人。
韩远兮扑上来压住萧凌恒的双腿,任久言也上前搭把手,他刚按住右臂,就被萧凌恒无意识的一拳砸中下巴。
年逍咬紧牙关,右手持针,左手固定住翻开的皮肉。针尖刺入伤口的瞬间,萧凌恒浑身猛地一颤,无意识地挣扎起来。
“再按紧些!”年逍额头沁出冷汗,针线在血肉间穿梭的声音清晰可闻。萧凌恒左肩的贯穿伤太深,每缝一针都带出更多鲜血,很快浸透了垫在下面的棉布。
韩远兮整个人压在萧凌恒腿上,还是被踢开好几次。年逍索性跨坐在萧凌恒腰间,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加快手上的动作,针脚又密又急,多耽搁一刻,萧凌恒就多一分危险。
缝到最后一针时,萧凌恒突然开始抽搐,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年逍怕他咬断舌头,直接掰开他的嘴塞进一根软木。鲜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滴在任久言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萧凌恒在昏迷中剧烈抽搐,年逍整个人压住他的上半身,还是被挣开两次。任久言不得不用膝盖抵住他受伤的大腿,血立刻浸透了衣衫。
“参汤!”年逍哑着嗓子喊道。
小厮连忙端来汤药,可萧凌恒牙关紧咬,怎么也灌不进去。
年逍面对这个情况面露难色,他也瞬间束手无策。
任久言见状,直接接过碗,含了一口,俯身捏住萧凌恒的鼻子,趁他本能张嘴的瞬间将药渡了进去。
苦涩的汤药混着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他却顾不得擦拭嘴角,又给自己灌了第二口,直到确认萧凌恒喉结滚动咽下了药,才稍稍松口气。
“失血太多”韩远兮搭在萧凌恒手腕上的指尖在发抖,“脉象快摸不到了!”
烛火下,任久言额头的冷汗滴在萧凌恒胸膛上,他看着那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里像是有火团灼烧一般,不停的出着汗。
“别慌,”年逍的声音稳得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去拿些烧酒和银夹来。”
话音落地,整个山庄内的所有人像台精密的器械般运转着。
年逍用烧酒冲洗伤口时,任久言盯着翻卷的皮肉,发现伤口的切面异常平整,是军制横刀的痕迹。
任久言亲自包扎大腿时,歪斜的手指意外成了优势,能精准卡进伤口深处。他摸到断裂的筋脉,立刻用银夹止血。
当萧凌恒突然吐血时,年逍掰开下颌查看,发现舌根有咬伤的痕迹,这是剧痛导致的痉挛。
“再拿些烈酒来。”年逍突然伸手。
少顷,韩远兮递上酒坛,年逍给萧凌恒的嘴灌了两口。昏迷中的人被呛得咳嗽,却因此恢复了自主呼吸。
又折腾了半晌,萧凌恒的脉搏终于稳定。
任久言瘫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才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试着弯曲右手,断指处的旧伤因过度用力而撕裂,正隐隐作痛。
“五名杀手,”年逍突然开口,“看这伤口,手法像南衙出来的。”
任久言盯着萧凌恒惨白的脸,只见那人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却只听到一句模糊的呓语:
“…久言…快走……”
任久言深呼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看来左金吾卫是不得不动了……”
“早该动了!”年逍没好气的轻喝一声,随即从榻上跨下来,“岁宴走水那事儿就该动了,要不是这小子当时昏头,哪有今天这出。”说着,他还烦躁地摆了摆手。
年逍并不知情当初萧凌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任久言却清楚,他听到年逍这么说,不由得感到愧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盯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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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山庄内灯火通明,下人来回奔走,一盆盆血水从厢房端出,又换上新的热水。年逍站在廊下,指挥着众人按部就班的配合着。
任久言坐在榻边,手指搭在萧凌恒的腕脉上,目光却落在窗外。天色仍暗,但东边已隐约透出一线灰白。萧凌恒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只是脸色依旧惨白,额上冷汗未消。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年逍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想好怎么动了吗?”
他走到任久言身旁,低头看向昏迷的萧凌恒,“直接弹劾?”
任久言的声音平静的让人心颤,“弹劾也是需要证据的。”
年逍眯起眼:“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任久言终于抬头看他,随即摇了摇头,继而又看向萧凌恒。
“他现在躺在这,没得选。”年逍语气冷硬,“左金吾卫敢下死手,就该想到后果。”
年逍确实早就猜到左金吾卫会对萧凌恒出手,这本就在他和沈明堂的预料之中,他也比谁都清楚,刀口舔血的武将哪个不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萧凌恒,还是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恼怒的、不知该当如何的站在身受重伤的花太空的榻前。
理智告诉他该按计划行事,可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任久言沉默片刻,忽然道:“得先查清楚,具体是谁下的令。既然要动,那就连根拔了。”
他抬起眼,直视年逍:“左金吾卫到底是如何腐烂的?他们这次派人来杀凌恒,我猜,是为了潺州丁口一事吧?”
年逍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的看着任久言的眼睛。
任久言见人不吭声,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说道:“兵不血刃,比刀剑相向更诛心。”
年逍盯着任久言看了半晌,随即听不出情绪的开口说道:“你们文官,是够阴的。”他顿了顿,“行,你俩商量着定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时他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甩了一句:“左金吾卫那边是新上任的将军齐天寒下的令,至于其…至于证据,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任久言盯着年逍离去的方向,轻轻闭了闭眼,却不自觉的紧咬着牙关。他当然明白年逍的意思,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能找到真凭实据最好,若是找不到,伪造也得造一份出来。
但他却没留意到对方欲言又止的那半句话。
任久言闭着眼睛强压心中的波动,他生气了。
辰时初,沈明堂下了早朝,刚迈进御书房门槛,就瞧见年逍黑着脸杵在窗边。
皇帝不由挑眉:“稀罕啊,这个点儿能在宫里见到你。”
年逍素来不上早朝,更别说这个时辰进宫,今日算是破了例。
“我倒也不想来,”年逍语气不善,“可不进宫能行吗?”
沈明堂了解年逍,他光看这人铁青的脸色,听这人硬邦邦的语气,就能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他们闯什么祸了?”
“他们闯祸?”年逍冷哼一声,“如你所愿,小狐狸和老狐狸对那小子动手了。”
“嗯?”沈明堂脚步猛地停住,“这么快?怎么前些日子不动,偏偏今日——”
话没说完,就被年逍打断,“不是今日,是昨日。”
他跟着沈明堂走到书案前,“昨儿从你这出去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本想出城到山庄里看看他们二人,结果谁成想,半路捡到个血葫芦似的人。”
“死了?!”沈明堂闻言,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活着。”年逍仍旧没有好口气,“他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咽气,这师父我也不用当了。”
沈明堂在龙椅上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案面:“既然人都送上门了,正好借这个机会”
年逍侧目冷哼一声,“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不是我的算盘。”沈明堂抬眼看年逍,“是他们自己把刀递过来的。”他顿了顿,“那小子的伤情如何?”
“死不了。”年逍冷冷生硬地回道,“任久言那孩子守了一夜。”
沈明堂点点头:“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办。”
“你也这么打算的?”年逍直直的看着皇帝。
“既然挨刀的是那小子,报仇的自然也该是他。”沈明堂慢条斯理地说,“上次岁宴的案子他就没查到底,如今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年逍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你就不怕他们斗不过那个老狐狸?”
“他们斗不过,不是还有你盯着么?”沈明堂忽然笑了,眼里闪着精光,“我还不清楚你?那小子现在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能忍住不插手?”
年逍被这话噎住了,他确实盘算着要暗中插手,至少得护那两个孩子周全。
“你就不怕我闹大了?”年逍斜眼瞥了沈明堂一眼:“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要是想杀人,可从不借朝廷的手,更不会管什么后果。”
“水搅浑了,才能把底下藏的脏东西翻上来。”沈明堂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再说了”
他吹了吹茶沫,“你哪舍得替他杀人?你分明是想教他杀人。”
年逍沉默片刻,没好气的冷声道:“你也是个老狐狸。”
沈明堂不置可否,只是了然的笑着,转头跟旁边的太监说:“拟旨传于天督府,御史台那位,可以抓了。”
“陛下,陆大人今日同御史台几位大人出城巡查了,两日后才回城。”老太监轻着声音说道。
“两日?”沈明堂侧目看着太监,“迟则生变啊……”
沉默半晌,皇帝终是叹了口气,说道:“罢了,那便等他回来再收押吧。”
第82章 清算党争从来只论成败,不问对错。……
天刚蒙蒙亮,和平医馆的老大夫就挎着药箱进了山庄。
老人家诊治完后,收起药箱,看着榻上昏迷的萧凌恒,摇头轻叹:“两位公子当真是多灾多难啊。”
任久言眉间忧虑,微微颔首道,“劳烦先生了。”
“公子伤势虽重,但性命无碍,”老大夫指着萧凌恒腿上的绷带对任久言交代:“只是这大腿的伤,怕是要养上两个月才能活动自如,这期间不能使力。每日换两次药,夜间若发热就用老朽留下的方子。”
任久言沉默着将老大夫送至院门,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晨雾中,老大夫佝偻的背影渐渐模糊。
任久言刚转过身,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世安风尘仆仆地闯进院子,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
“人呢?”他一把抓住任久言的手臂,“伤得如何?”
厢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香,楚世安轻轻掀开锦被查看伤势,眉头越皱越紧。萧凌恒上身缠满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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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处还渗着淡红的血渍。
“昨夜高热不退,寅时才稳下来。”任久言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四处刀伤,失血过多,但脉象已经平稳了。”
“怎的好好的遇刺了呢?”楚世安轻轻放下被角。
“许是跟丁口簿一事有关,”任久言说,“凌恒如今无官无职,这段日子他着手的事无非就是潺州的案子,想对他动手的人只会是这一个原因。”
“早没这念想,前些日子不动手,御史台被翻出来了倒想起来了,”楚世安想不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会儿才来干涉怕是晚了些吧。”
“或许是这背后之人本与潺州丁口一事并无直接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先动手只会暴露,并无好处,”任久言分析道,“但如今陆中丞被挖出来了,他们担心之前和御史台的勾当被供出来……”
“会是谁呢?陆中丞的事情陛下的意思是先密而不发,”楚世安皱着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任久言,“难道……”
任久言看着楚世安的眼睛,缓缓点头,“陆大人若是被抓了,那这背后之人就没有必要对查案之人动手了,”
他的目光转向榻上的萧凌恒,继续说,“御史中丞暴露,即使你们二人死了,于他们而言也于事无补。所以陛下才按着不发作,这就是想要让对方暴露行径,方才可以引导着你们往这个方向查下去。”
楚世安惊觉这盘棋他自己也摸不清楚陛下的意思,他思忖片刻后,说:“可这动手之人会——”
话未说完,突然传来叩门声,韩远兮正端着刚煎好的药立在门口,浓黑的药汁在碗里晃荡,浓重的苦味在廊下弥漫,冲得人皱眉。
“二位大人,”韩远兮躬身示意,“将军该用药了。”
任久言点点头,与楚世安退出厢房。
穿过回廊时,露水从檐角滴落,正打在楚世安肩头。书房里早已备好热茶,紫砂壶嘴还冒着白气。
任久言给楚世安斟了一杯,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打着旋。他自己那杯却迟迟未动,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楚世安端起茶盏,“任兄心中可猜到是谁动的手了?”他吹开茶沫,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早起的麻雀开始叽喳,任久言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嗯,昨日年将军也同我确认了,是左金吾卫将军齐天寒。”他缓缓抬眸,看着楚世安,“可是没有证据,五名杀手全死了,没留下活口。”
楚世安放下茶盏,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任久言,没有接话,他知道任久言的话绝对没说完,他在等着下文。
任久言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开口:“想‘找’出金吾卫的证据并不难,蟠龙营少了几个兵正可以作为彻查的契机,只是我想了一夜还是想不通,这左金吾卫顶多就是腐败,为了钱财渎职不作为而已,但丁口簿一案目前牵扯出的几人……”他皱着眉头,没有再说下去。
楚世安会意,他也察觉出从李知州到户部,再从户部司到吏部,再由清吏司到御史台,再由御史中丞到左金吾卫,这其中看似环环相扣合情合理,但每个人的动机和目的都不同,也并非是穿一条裤子往同一处使劲儿的。
朝堂中最重要的就是“结党”,而这一点,他们几人都没有涉及。
任久言见楚世安蹙眉不语,继续说:“李知州图升官儿图仕途顺遂,江大人图脱身图不被挟制,齐将军图钱财图欢靡享乐,那么结党一事…是谁的目的?”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岁宴走水那事,左金吾卫虽有道理忌惮凌恒,可即便是凌恒真失了圣心,以左金吾卫现在的处境和能力,也绝无可能得到陛下的重用,绝不会接替右金吾卫的要职。更何况,他们自己恐怕也并不愿接这个重任吧。”
楚世安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认为任久言这番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句句切中要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将疑点牢牢钉在了最关键处。
“任兄心里有怀疑的人了吗?”楚世安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问道,“若真顺着齐天寒这条线往上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揪出来的,恐怕就不是六部里那些小鱼小虾了,况且如今御史中丞怎么处理陛下还没放话……”
“我明白,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谁,”任久言眼神沉了沉,“现在谁都可能是幕后之人,要想弄清楚”
他望向窗外,“恐怕得亲自问问这位齐将军了。”
烈日当空,楚世安策马疾驰在进城前往皇宫的官道上。衣襟里那份请查禁军编制的奏折随着颠簸不断撞击胸口,硬质的折角硌得生疼。
他与任久言商议了整整一上午,最终决定还是走最稳妥的路子,借朝廷明令彻查左金吾卫。毕竟能在不脏手的情况下解决问题,没有人愿意弄虚作假的栽赃。
与此同时,齐天寒步履匆忙地拐进城西钟翠楼,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木质楼*梯,靴底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三楼右侧的雅间门前,齐天寒略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而入。绕过紫檀屏风,只见一位老者背对房门坐在矮几旁。
齐天寒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谷大人,今日怎么选在此处见面?”
谷天涯缓缓转身,苍老的手掌轻拍身旁坐垫:“天寒来了,坐。”
齐天寒依言跪坐于矮几另一侧,腰背却仍挺得笔直:“大人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变故?”
谷天涯没有立即答话,手指缓缓捋过花白的胡须。半晌,才叹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齐天寒后背陡然绷紧,一层薄汗瞬间沁出。不是惶恐,而是太了解这位老大人,能让他用这种语气开口的,绝不会是小事。
“大人”他喉结滚动了下,“可是天督府查到什么了?”
“天寒啊,”谷天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向窗边,缓缓推开木窗,楼下街市喧嚣,行人如蚁。
他望着这片繁华,半晌才开口:“这些年难为你了。”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要你扮作个昏聩贪官,辱没了你岑家的将门风骨。”
初春的风卷入窗棂,吹动他雪白的须发。老人转身时,浑浊的眼里闪着精光:“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的手指点了点皇宫方向,“这天下万事,都系于那位的一念之间。他要你生,你便是栋梁;他要你死,你就是奸佞。龙椅上的心思最是试探不得。”
齐天寒凝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眼,缓缓起身。他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躬身道:“大人…当年若无大人相救,天寒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这再造之恩”
他喉头哽了哽,“岑氏遗孤,永世不忘。”
谷天涯上前两步,手掌托住他发颤的手肘:“当年殷亲王谋逆兵败,岑家受牵连,本就不是你的过错。”
老人叹息着摇头,“这些年你心里憋着口气,老夫都明白,将你从刑场换下,改姓隐匿,就是看中你岑家骨子里的血性。”
他引着齐天寒到矮几旁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你的身份见不得光,可要成为利刃又不得不掌权。当年安排你进金吾卫”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如今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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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眼下这些案子桩桩件件都牵连到你,想要抽身”
停顿片刻,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痛惜,“怕是难了。”
这番追悔莫及的神态,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更何况是对谷天涯感恩戴德的齐天寒?
齐天寒闻言,垂首沉默良久。
二人沉默半晌,齐天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大人不必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当年若不是您,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谷天涯目光闪烁,端起茶盏遮住了神色:“眼下最要紧的,是天督府那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
齐天寒却会错了意,猛地抬头:“大人放心,就算查到我头上,我也绝不会牵连您半分!”他右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大不了——”
“糊涂!”谷天涯突然厉声打断,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老夫要的是你活着!活着跟那几个小子斗!跟龙椅上那位斗!”
齐天寒喉头滚动:“大人”
“天寒啊,”谷天涯重重叹息,“死是最容易的事,当年先帝在世时,五子夺嫡,当时的朝堂上可谓是混乱至极,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变成索命的仇敌。”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老夫亲眼看着那些金枝玉叶的皇子一个个倒下”
他忽然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那个早逝的天才:“八殿下死在花太空刀下时,才十七岁啊”
谷天涯说这句话时的神色暴露了他压抑多年的恨意,老人眼前浮现出那个能三箭贯铜,七岁通《帝范》,十岁辩倒翰林学士的天纵奇才。
当年就连先帝亲手教他骑射时都曾说“此子最肖朕”。
可惜天资卓绝却不知藏锋,野心太勃却终致倾覆。皇家骨肉争权夺势,从来只论成败,不问对错。
如今这些惊世才华,都化作了黄土下的森森白骨。
齐天寒低垂着头:“大人我懂……”他声音发紧,“这些年您心里的苦,我都明白……”
他当然明白,岑家当年也是党争的败将,虽然父亲支持的是当时的六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殷亲王,与谷天涯暗中扶持的老八并非一系,但终归是都败在了沈明堂手下。
不同的是,岑家是明刀明枪站在前头的武将,而谷天涯始终是藏在暗处的那只手。
齐天寒见老人不语,目光微动:“大人如今是担心陛下会对您不利?
谷天涯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天寒啊,你可知当年追随八殿下的旧臣,如今还剩几个?”
不等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除了老夫,剩下的全都死绝了。陛下这些年不动我,不过是看在老夫的党羽众多,忌惮而已。”
他手指轻敲案几,“新粮总要换旧仓,等那帮小子再历练几年”
齐天寒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为何谷天涯这些年要暗中结党,不是为权势,而是为自保。
难怪谷天涯要扶持他在金吾卫站稳脚跟,难怪要借他之手拉拢御史台,都是在织一张保命的网。
“您是说陛下早有清算之意?”
谷天涯闭了闭眼:“三年前上一任兵部李尚书怎么死的?说是坠马,可那老东西骑了半辈子马”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人何必如此悲观。”齐天寒试图安慰,“您毕竟是三朝元老”
“元老?”谷天涯突然冷笑,“先帝临终前,老夫是跪在最末位的那个。”苍老的脸上浮现出讥诮,“如今这副太师的虚名,不过是陛下做给天下人看的摆设。”
话说到这个份上,谷天涯的现状再明显不过,他早就是惊弓之鸟,这些年暗中经营,不过是想在皇权更替时多一张保命符。
第83章 娇嗔这狐狸精哼唧谁受得了啊
齐天寒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人若有差遣,天寒万死不辞。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赴汤蹈火也是应当。”
他抬起眼眸,看向老人,“大人需要天寒做什么?”
谷天涯看着男人的瞳孔,目光陡然锐利,“陆中丞留不得了,你派出去的那五人,也得想好说辞,我估计不出两日,天督府就会查到左金吾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年来老夫暗中经营着朝中的关系,此刻,也该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了。”
午时末,二人一前一后从钟翠楼出来,齐天寒快步离开,身影很快隐入街巷。
他沿着小路绕了大半个帝都,将几封信函分别送进了几座不同的的宅院。每处停留不过片刻,都避开了巡防的耳目。
随后,他匆匆出城,往城外南边的边镇奔去。
是夜,天色沉沉,城郊的一处别院前陆续有十几辆马车驶来。车帘低垂,马车上下来的官员们都沉默不语,裹紧斗篷快步走进院内,连灯笼都没打一盏。
戌时三刻,最后一辆马车停在别院侧门,整座宅院寂静无声,夜风卷着落叶在泥地上打转,月光照在高耸的院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不到半个时辰,沉重的木门再次打开。
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彼此间只是简单拱手,连寒暄都省了。
他们各自登上马车,车夫默契地错开离去的时间。车轮碾过树叶的声响很快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程路上,齐天寒悄然尾随陆中丞的马车。行至僻静处,他突然暗中加速逼近。
车夫刚回头,一柄短刀已精准刺入咽喉,连惊呼都未发出就栽下车去。
齐天寒掀开车帘时,陆中丞正闭目养神。察觉到异样睁眼,就见一个血淋淋的身影立在车门前。
“你——”陆中丞瞳孔骤缩,本能地往后缩去,后背紧贴车厢。他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住坐垫锦缎:“齐将军这是何意”
齐天寒一言不发地跨进车厢,密闭的空间里顿时充满血腥味。
“谷谷太师知道吗?”陆中丞声音发颤,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明明刚”
寒光闪过,陆中丞喉间一凉,剩下的话化作血沫涌出。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脖子,粘稠的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前襟。
齐天寒冷眼看着他在座位上抽搐,直到那双瞪大的眼睛失去神采。临死前,陆中丞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挠的姿势,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确认断气后,齐天寒将尸体摆成倚靠车壁的姿势,拾起滚落的官帽戴回死者头上。最后瞥了眼那张凝固着惊恐的脸,他跳下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巳时末,御史中丞暴毙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楚世安刚查看完现场踏进天督府,就被太监总管急匆匆拦下:“楚大人,陛下急召!”
御书房内,沈明堂面前的奏折散了一地,见楚世安进来,他罕见的发了脾气:“混蛋!”
“陛下息怒。”楚世安沉稳躬身,“据现场痕迹看,陆大人似是——”
“不用管什么痕迹!”沈明堂猛地拍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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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左金吾卫将军齐天寒,治下不严致兵将丢失,即刻收监候审!”
眼下陆中丞一死,沈明堂的棋路顿时少了大半。既然没法抽丝剥茧按部就班地查,那索性掀了棋盘,直接拿下齐天寒,用最粗暴的方式撬开这小子的嘴。
如今沈明堂这是属于乱拳打死老师傅,他只能快速落刀,以防止对方暗中的布局,阻断谷天涯的下一步行动。
当然,楚世安也是明白沈明堂此刻的想法的,但他只是深深一揖:“臣,遵旨。”
圣旨一下,楚世安便带着府卫直奔左金吾卫衙门,起初他还猜测,想要从这齐天寒嘴里撬出东西来应当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当他刚踏进金吾卫府衙,这齐天寒就异常冷静,他没有反抗,更没有求饶。
这一情景,已经令楚世安感到蹊跷了。
蹊跷的远不止于此,楚世安万万没想到,齐天寒竟是块啃不动的铁骨头!
这个在众人眼中只会贪赃枉法的渎职庸臣,自被押入天督府左司衙门后,彻底撕下了伪装。无论怎样的酷刑加身他都紧咬牙关,连声闷哼都吝于施舍。
“招了吧。”楚世安第二次亲自提审,“何必为他人扛这死罪?”
齐天寒被铁链吊在刑架上,鲜血顺着脚中衣下摆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带血的牙齿:“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任何人都无关…”
这句话他说了不下十遍,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最让楚世安心惊的是,这个平日里昏聩无能的将军,此刻眼里竟闪着狼一般的凶光,那分明是视死如归的眼神。
这哪还是平日那个见钱眼开的那个贪惰之人?分明是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徒。
自收押了齐天寒,整整两个时辰,楚世安亲自提审了三次,可换来的只有满室血腥气和那句不变的供词。
他看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齐天寒,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这人摆明了铁了心要独自扛下所有。
没得办法,楚世安思忖片刻后,挥手示意狱卒将人解下,吩咐道:“先关进坤字牢房,好生看管。”
转身离开时他又补了一句:“别让他死了。”
出了天督府,楚世安翻身上马,直奔城外山庄,马蹄声急促,扬起一路尘土,他必须尽快和任久言商议对策。
山庄厢房里,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萧凌恒今晨已经醒了,此刻他正半靠在床头,肩膀受伤的那条手臂软软搭在锦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偏那修长的手指还不安分,一会儿揪揪任久言的袖口,一会儿又去勾他的腰带。
每当任久言要发作时,他就适时地轻咳两声,眼尾立刻泛起薄红,叫人狠不下心来。
任久言端着药碗坐在床边,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
“不喝,”萧凌恒别开头,躲开任久言递来的药勺,“苦…”
他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再抬眼时眸中已盈满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唇色因失血仍有些淡,却故意抿了抿,更显出几分娇艳。
这是萧凌恒第一次把从前传说中“狐狸精”的谣言给做实了。
“前些日子你喂我吃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任久言皱眉:“今晨还说这药不苦,怎的突然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今晨是今晨,此刻突然就苦了。”萧凌恒眨眨眼,“我现在伤得重,你得哄我。”
任久言挑眉:“怎么哄?”
萧凌恒嘴角一勾,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用这里喂我。”
任久言耳根一热,板着脸道:“爱喝不喝。”
“唔,”萧凌恒突然闷哼一声,捂着左肩皱眉,“疼…”
任久言立刻放下药碗,伸手去掀他的衣襟:“我看看是不是伤口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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