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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潺州他最喜欢那尾小鲤鱼
任久言靠在软枕上发愣,窗外的说笑声隐约传来。他知道自己该出去跟楚世安他们打个招呼,可低头看了看缠着纱布的手,又摸了摸使不上力的腿,终究还是没动。
他不想用这副模样见人,虽说脸上没留疤,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手上还得永远戴着那副遮丑的手套,他不想看见旁人眼中的怜悯。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突然被萧凌恒推开。
任久言抬头望向他:“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萧凌恒给任久言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在床沿坐下:“潺州今岁初春*的丁口簿前几日递上去了,跟其他州差的挺大的,楚兄说…陛下命你我二人撅了潺州……”
“撅了潺州?!”任久言刚准备就着对方的手喝口茶,就被这词吓了一跳。
萧凌恒赶紧解释:“楚兄用的不是‘撅’…但我估计是这个意思,楚兄原话说的是彻查这不就是要把潺州官场掀个底朝天。”
任久言若有所思:“潺州官场…倒不是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凌恒给了一个认可的眼神:“对,问题就在这,若只是潺州知府衙门在捣鬼,那不过是砍几个地方官的脑袋就能了结的事。”
他单手撑着榻,压低声音继续说:“但断不会这么简单,你想,丁口簿要经过多少道手?地方上县衙负责造册,然后州府需要核验,再经过朝廷户部的户部司抽查,后来还有御史台的括户使巡查…这一路但凡有个环节较真,这事就藏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这绝不是潺州一地能瞒天过海的事。户部司每年都要抽核三成州县,偏就漏了潺州?御史中丞年年都派括户使巡查,偏就查不出蹊跷?更别说度支司还要核对赋税,吏部要考核政绩这一连串衙门,要么是都瞎了,要么…”他收住了话头。*1
“要么是串通一气。”任久言若有所思的接上话口,“但这串通的可能性太多了,可能是有意包庇,可能是收受贿赂,也可能是被人拿住了把柄,这就很复杂了,这些官员之间盘根错节……”
“所以一动就是牵一发动全身。”萧凌恒说,“到时候查案的不是在查案,而是在跟大半个官场的利益网较劲,尤其是这御史中丞,那是什么?‘三独坐’啊,再说这户部,季尚书向来不结党,可这侍郎刘禹章…”*2
他故意逗任久言,挑挑眉说道:“久言,你还要保他吗?”
任久言闻言垂眸,“我……此事我真的不知…”
萧凌恒见任久言当真了,赶紧轻轻拂了拂他的手背,“这事不一定与他有关,以他的官级怕是撑不起这么大一盘子。”
他深呼吸一口,“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要我审,既要有查案的能耐,又得有不怕得罪人的胆量。”
任久言微微蹙眉,随后轻笑:“不止。”
“嗯?”
任久言:“陛下要你做孤臣。”
萧凌恒怔了怔,随即嬉皮笑脸地凑近:“我可是佞臣,等哪天我权势滔天了,第一件事就是造反。”
说着,他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到时候封你当皇后,我每天也不上朝,就天天腻在后宫”
任久言被他逗笑了:“那你得小心了,到时候年将军可会第一个拿你。”
萧凌恒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声音突然温柔下来:“我做不了孤臣的,”手指轻轻缠上任久言的一缕发丝,“我这不有你吗?”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深。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一个眼神,赤裸裸的捧出心窝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尽全力在表达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其实无非就那一句话:你是我唯一的选择,只要你肯,我永远会坚定的与你并肩。
经过韩远兮带着十名亲兵几日的软磨硬泡,又是搬出圣旨又是强调公务需要,就差抱着人大腿求了,最终总算让萧凌恒松口同意他们留在山庄。
其实萧凌恒一开始是极不情愿的,好不容易能和任久言独处,哪愿意被人打扰?但转念一想,接下来要查潺州的案子,自己肯定要经常外出,有这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守着任久言,确实更稳妥些,想到这里,他也就没再坚持赶人。
不过韩远兮这帮糙汉子舞刀弄枪做个护卫还行,照顾人可指望不上,所以萧凌恒转天就从自己府里调来了五六个得力的仆役。
起初看到来了这么多人,任久言明显有些不自在,他的府上向来只有自己一人,也从不用下人,他其实是不习惯的。可经过萧凌恒这一个多月事无巨细的伺候,不习惯也习惯了,此刻看着萧凌恒忙前忙后地安排,他终究默默接受了这番好意。
既然要一起办公事,任久言就不得不见人了。
萧凌恒看得出他的不安,每次有人来探望,任久言都会特意用领抹遮住脖子上的疤,还有意无意的把戴着手套的手藏在身后,萧凌恒心里揪得难受的不行。
于是,他跑遍了城里最好的绸缎庄,挑了最柔软的云锦料子,特意让人做成高领的样式,能把脖子上的伤疤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他又跑去胭脂铺,跟老板娘打听半天,最终买了姑娘家用的紫茉莉种子粉用于遮盖伤疤,还买了最好的珍珠粉用于淡化疤痕。
从胭脂铺出来后他便拐去木匠铺,定了个带软垫的轮椅。掌柜的问要雕什么花纹时,他愣了半天,只说:“要最稳当的。”
东西一样样备齐了,萧凌恒却更忐忑了,他不知道任久言愿不愿意用这些,更怕伤了他的自尊。可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最后,萧凌恒想起前几日任久言随口提过,说山庄的池塘空着可惜,不如养些鱼,他当即拐去了城西的鱼市。
站在鱼肆里萧凌恒却犯了难,他根本不知道任久言喜欢什么鱼。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指着水缸里游动的龙鱼、鹤顶红金鱼、鹅顶红金鱼和蝶尾金鱼,“各来一条。”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要两条锦鲤。”
付完银子正要走,他余光瞥见角落木盆里有几尾普通的鲤鱼,正活泼地甩着尾巴。
萧凌恒心头一动:“这鲤鱼也来一条吧。”
他特意挑了其中最小最活泼的一尾。
“客官好眼力!”鱼贩笑道,“这鲤鱼最好养活,给点食就蹭蹭长。”
萧凌恒接过装鱼的木桶,心想若是任久言不喜欢,大不了养大了炖汤喝。可万一任久言想养着玩呢?他总觉得这尾小鲤鱼,那人一定喜欢。
回到山庄后,任久言果然一眼就相中了那尾小鲤鱼。它在一众名贵鱼种中显得格外普通,小家伙在木桶里横冲直撞,鱼鳍都蹭歪了也不在意。
可正是因为这份普通,让任久言觉得轻松,不用像龙鱼那样被精心供着,不必似锦鲤被品头论足,就做条最寻常的鱼,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任久言伸出手轻点水面,小鲤鱼立刻凑过来啄了啄,又飞快地游开,在水桶里转着圈撒欢。
这鱼也不怕人,总爱凑到水面吐个泡泡,任久言看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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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嘴角挂起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这么喜欢?”萧凌恒蹲下身,将木桶里的几条鱼一起倒进了池塘中。
任久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条灰扑扑的小鱼:“你看它,多自在。”
他自己总活在别人的注视里,做什么都身不由己。但小鲤鱼不一样,它不懂什么叫优雅从容,只知道甩着尾巴肆意游动,哪怕撞得东倒西歪也不减半分活力。这股不管不顾生长的劲儿,正是他任久言没有的。
小鲤鱼不需要一直紧绷,就那么舒展着,用最普通的模样,活出了任久言不敢奢望的肆意。
不到两天的功夫,楚世安就把潺州相关的所有文书档案都整理齐全,派人送到了山庄。
这些资料堆了满满一桌子,从知州到县丞的履历背景,历年田亩登记的底册,还有永明十年到永隆三年这二十多年间的出生人口记录,甚至连周边几个州的户籍变动数据都一并找来了。
既然要查,朝廷暂且不说,总得先把潺州官员的罪名坐实了,以此作为缺口方可往上渗透。
任久言对着这海一样的文书,思路异常明确,“按十五至四十岁的丁口来算,永明十年到永隆三年间的出生人口,和现在登记在册的数目差了整整五万五千人,而周围三州记录的外来人口加起来还不到两万,这还不算独独潺州的流失的。”
说罢,他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的田亩账册:“这田亩账册记录的倒是漂亮,并未有任何不妥,可这潺州的农耕土地大多为梯田,正常情况下每户的土地应当分配在同一层,可你们看,”
他指着田亩分配账册的一处:“这三十六户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在第三级,有的在第七级,同一个农户从最下层爬到最上层,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这样分配,还怎么耕种?所以,光这三十六户家中,就绝对不会只有一个丁口。”
萧凌恒闻言点了点头:“这不就是现成的证据。”他指尖点了点知州履历,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这位李大人,永隆八年调任潺州,时间卡得可真准,正好是丁口开始锐减的时候。”
他歪了歪头,手掌拍在名册上,嘴角一咧继续说:“楚大人,可以请人来聊聊了。”
楚世安点头:“拿人容易,不过我给二位提个醒,”他眯起眼睛,“你们知道潺州是什么地方吗?”
任久看了一眼萧凌恒,萧凌恒挑挑眉嘴角往下一撇,做了个不以为然的表情:“谷太师的老家嘛。”
“三师之首,三独坐,万一跟他老人家有关……”楚世安说,“敢查?”
萧凌恒嗤笑一声:“这三独坐里怕是有两坐都沾了边,不查?不查能行吗?”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密旨,“陛下可等着咱们回话呢。”
他调笑着懒洋洋的往座位上一坐,“不过我着实好奇,这位李大人嘴里会先吐出哪位大人的名号来。”
“人我这就去拿。”楚世安起身整了整衣袖,“不过,你审的时候我得一起。”
萧凌恒眉梢一挑,点点头:“当然,审讯手段还是得多跟楚兄讨教。”他露出个戏谑的神情,“楚大人这是不放心?”
楚世安看他一眼,没有回答,正了正腰间的配剑,“四日后辰时,天督府左司衙门。”
说罢,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任久言起身相送,萧凌恒大步跟上揽着楚世安的肩膀将人送出了山庄。
萧凌恒回房后关上房门,转身倚在门框上,嘴角还挂着方才的戏谑笑意:“这楚兄,倒是比咱们还上心。”
任久言坐在椅子上,“他是怕你一时冲动,把案子捅破了天。”
“我像是那么没分寸的人?”萧凌恒三两步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那份知州履历:“久言,你怎么看?”
“地方官虚报政绩不稀奇,但能瞒过层层核查”任久言抬眼看向萧凌恒,“那必定有人行方便。”
“没错,但户部司可不够,”萧凌恒嗤笑一声,“别说一司主事,哪怕是户部吏部两部侍郎也兜不住这么大的窟窿。”
“但能当桥梁。”任久言说,“上头有人要安插党羽,下头有人想讨好献媚,一司主事这样的角色最合适牵线搭桥。”
“这整个六部里那些不上不下的…”萧凌恒突然俯身撑住桌沿:“久言觉得是哪个主事?”
“比如刚升迁的度支司主事栾以逞栾大人,或是等着外放的吏部员外郎江鸣岐江大人。”任久言说,“这些人既有实权又缺根基,最容易被拿捏。”
“江大人之前在张权威案时倒是短暂接触过…”萧凌恒直起身,眯起眼睛沉吟片刻,“明日我先去查度支司,去年严振江和谢世沧落马后漕运改制,度支司经手过潺州的税银。”
任久言看着男人的侧脸,忽然道:“如果真的查出些什么,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萧凌恒转过身,在任久言面前单膝跪下,轻轻的揉了揉对方的耳垂,“我明白,我只负责把网撕开个口子,剩下的”
他放缓了语气,“看陛下接下来的意思吧。”
第72章 秋千萧凌恒就像个勾栏里的小倌
午时的阳光斜斜照进屋里,厨房刚送来的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一碟清炒时蔬几乎看不到油星,还有几片蒸得发白的牛肉。
萧凌恒端着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今天加了点山药,大夫说对伤口好。”
任久言看着那碗淡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嘴角不自觉往下撇。自从受伤后,辛辣刺激的不能吃,油腻重口的不能碰,连最基本的酱油都要忌口,生怕留下疤痕。一日三餐不是清汤寡水的粥面,就是没滋没味的蒸煮菜,吃得人嘴里能淡出鸟来。
“再吃几日就能换菜单了。”萧凌恒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把勺子往前递了递,“乖,把这点牛肉吃完。”
任久言叹了口气,认命地张开嘴。
萧凌恒喂饭向来有耐心,非要看着他一口不落地吃完才罢休。有时候任久言实在没胃口,他就变着法儿哄,今天说多吃一口就给念话本,明天许诺伤好了带他去吃驼峰炙。
“最后一口。”萧凌恒擦掉他嘴角的米粒,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包,“听话,这是奖励。”
纸包里是几颗蜜渍梅子,用蜂蜜腌的,半点糖霜都没加。
任久言眼睛一亮,刚要伸手,萧凌恒却收了回去:“等半个时辰后再吃,现在伤胃。”
任久言委屈的看他一眼,再次认命般的点点头。
用过午膳,萧凌恒收拾完碗筷,顺手把窗子推开半扇。春风裹着花香溜进来,冲淡了屋里的药味。他转身看见任久言正盯着窗外的松树出神,枝头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闹着。
“想出去看看?”萧凌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
任久言摇摇头,却忍不住又往窗外瞥了一眼。
萧凌恒不由分说地把毯子往他膝上一盖,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夫说了,晒晒太阳对伤口愈合好。”
“我自己能走……”任久言下意识的用手肘推了推萧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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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的胸膛。
“知道你能走。”萧凌恒抱着他稳稳当当往外走,“可我就想抱着,不行么?”
廊下的轮椅早就铺好了软垫,萧凌恒小心翼翼把人放下,又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尝尝这个,有营养的。”萧凌恒将颗剥好的核桃仁递过来。
任久言刚要接,萧凌恒却躲开他的手:“我喂你嘛。”
那副巧笑倩兮又含情殷勤的样子,活像是个勾栏里讨好银客的小倌儿。
任久言微微张开嘴,核桃的香气在舌尖漫开,萧凌恒就蹲在轮椅边,一颗一颗地剥,时不时用手指抹掉任久言嘴角的碎屑。
任久言仰头望着那棵苍劲的老松树,轻声道:“这松树倒是长得结实。”
萧凌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起身拍了拍树干:“这位置正好。”
他转头朝屋里喊:“韩远兮!去找根结实的麻绳来!”
任久言疑惑地看他:“你要做什么?”
“给你做个秋千。”萧凌恒利落地卷起袖子,“就绑在这根横枝上。”
他比划着,“到时候铺上软垫,你坐在这儿既能晒太阳,又能看风景。”
韩远兮小跑着送来麻绳,萧凌恒三两下就攀上了树干,底下围观的侍卫和下人们都仰着头,看着他们将军、主子矫健的身影在松枝间灵活穿梭。
“将军,偏了偏了,再往左点!”韩远兮在下面指挥,几个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麻绳穿过粗壮的枝干,萧凌恒利落地打了个死结,他双腿盘着树枝,俯身往下看:“久言想要高点还是低点?”
“你小心些……”任久言的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毯子边缘。
麻绳穿过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萧凌恒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多时,一个简易的秋千就垂在了松树下,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任久言看着那个简陋却结实的秋千,嘴角不自觉上扬。萧凌恒仔细检查着每个绳结,生怕不够牢固。
“试试?”萧凌恒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见任久言没吭声,他干脆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到秋千上,“放心,有我呢,我就在你身后。”
任久言刚在秋千上坐稳,廊下就传来一阵压抑的轻笑,几个小丫鬟躲在廊柱后面,你推我搡地偷看,被韩远兮瞪了一眼才慌忙散开。
“都别走远,”萧凌恒头也不回地吩咐,“去厨房拿些茶点来。”
他的手稳稳扶着秋千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秋千轻轻荡起来的时候,任久言的衣摆随风扬起,又缓缓落下,阳光透过松针的间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松木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任久言侧头看着萧凌恒修长的手指牢牢握着秋千绳,生怕晃得太厉害。
“再高些?”萧凌恒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麻绳。
任久言摇摇头,脚尖点地停了下来:“这样就很好。”
他抬头看了眼松枝间漏下的阳光,轻声说道:“你也上来吧。”
萧凌恒失笑:“这秋千哪坐得下两个人?”
“挤一挤。”任久言往旁边挪了挪。
萧凌恒只好侧身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地支在地上。
“挤吗?”任久言突然问。
萧凌恒故意皱眉:“挤死了,该少吃点的。”
任久言用手肘怼他,却被一把搂住腰,“我是说我该少吃点,久言,你太瘦了,你得多吃点,使劲吃,努力吃。”
说着,他在男人头顶轻轻落下一吻。
两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秋千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主子,茶来了!”一个小厮端着茶盘小跑过来,眼睛却不住地往秋千上瞟。
萧凌恒接过茶盏,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任久言嘴边。
“久言,润润嘴吧,”萧凌恒温声道,“甜的。”
任久言抿了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蜂蜜的甜香,显然是特意调过的。
他余光瞥见韩远兮正拦着想凑近的侍卫们,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活像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忽然起了微风,萧凌恒立刻起身攥住晃动的秋千,顺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裹在任久言膝上,风吹动的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一刻作见证。
“去前院看看鱼吧,”任久言抬头看着萧凌恒,“今日还没喂呢。”
萧凌恒点点头,转身推来了那架带着软垫的轮椅。他熟练地扶住任久言的腰,将人稳稳当当地安置在轮椅上,又拉了拉他腿上的毯子,确保盖严实了。
“走,看鱼去。”
萧凌恒推着轮椅穿过回廊,前院的池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尾小鲤鱼最先察觉到动静,一个摆尾就游到了岸边,嘴巴一张一合地等着投喂。
萧凌恒从瓷罐里抓了把鱼食,先倒了一半在任久言戴着手套的掌心:“你来喂,它认得你。”
任久言将手悬在水面上方,轻轻一倾,鱼食簌簌落进水里,小鲤鱼立刻窜出水面,灵活地接住下落的颗粒。它甩尾时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慢点吃。”任久言看着小鱼追着食物打转。
萧凌恒把剩下的鱼食撒向远处,那条龙鱼这才优雅地游过来,金红的尾鳍像绸缎般在水中舒展。小鲤鱼见状,立刻放弃近在嘴边的吃食,箭一般冲向龙鱼那边。
“真够贪心的。”萧凌恒笑骂一句,顺手帮任久言擦掉掌心的碎屑,“怎么跟我一个德行,碗里的还没吃完就惦记锅里的。”
“你倒是很了解自己。”任久言被他逗笑,随后他轻轻弯下腰,轻触了下水面。
那条龙鱼慢悠悠地游过来,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与朴实的小鲤鱼形成鲜明对比。
“将军,点心来了,”韩远兮突然从中庭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食盒,“厨房新做的藕粉糕,说是养胃…”
萧凌恒接过食盒打开,清甜的藕香立刻飘了出来。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任久言嘴边:“尝尝?我问过大夫了,这个不忌口。”
任久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眼时正好看见萧凌恒指尖沾了点粉末,下意识替他拂去,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他自己怔了怔,随后赶紧缩回手。
萧凌恒眸色倏地转深,就势扣住任久言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处轻轻摩挲,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侵略意味。
“躲什么?”他声音低了几分,俯身时阴影将任久言整个笼住,“方才不是挺主动的?”
任久言耳根发烫,下意识要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萧凌恒顺势凑近,呼吸拂过他鬓角,“那我也替你擦擦,这儿”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任久言唇角,“还有。”
周围丫鬟们的窃笑隐约传来,任久言别开脸,却藏不住泛红的耳朵。
萧凌恒低笑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却在退开时飞快地在他耳垂上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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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
“你……”任久言压着嗓子,愠怒的看他一眼。
“我怎么啦?”罪魁祸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顺手又掰了块糕点,“还吃么?”
池塘里,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荡开的涟漪惊散了鹤顶红和鹅顶红,像两颗红宝石在水里散开。
自从那日从皇宫回来,沈清珏就将自己关在府中闭门不出。沈麓泽的欺骗是他心里拔不出的针,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痛,而如今任久言的“背叛”更让他确信,“信任”就是把刀亲手递给别人。
现在的他,更加不敢相信任何人。
但他也听懂了沈明堂那天的弦外之音,若自己继续这样下去,父皇绝不会将皇位传给他。所以即便只是伪装,他也必须重新戴上从前那副智勇兼仁的面具。
眼下多州兵权的漏洞尚未填补,而沈清安身边却有整个浮生阁的影卫坐镇。沈清珏心里明白,没有兵权在手,任何谋划都只是空谈。如今连任久言这个得力谋士也离他而去,往后的党争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经过几日的深思熟虑,他的计划已然清晰,他不光需要在沈明堂面前做出痛改前非的姿态,以重获圣心,还要在暗中重新掌握和拉拢手握兵权之人,无论是地方上的驻军还是中央朝廷的兵部,甚至是边防戍军,都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同时,他如今也动了损伤浮生阁势力的念头,加强自身的同时也需要打压对手,这是极其有必要的。
不过这些都要循序渐进,当务之急是先挽回君心。
而对于如何拿捏或是从哪个角度打击局中这几人,沈清珏也是悟了个透彻。
对沈明堂,他只需善用那份父子之情便是最锋利的刀,父皇再是帝王,终究对他存着慈父心肠。
萧羽杉狂傲至极,要毁他便得先让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再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将棋局推向绝路。当他发现所谓胜券在握的棋局,实则是自己亲手铺就的死路时,那身傲骨自会寸寸折断。
任久言最重情,倘若真想要拿捏他,只需要将破碎和苦痛展露在那人面前,不必多言,任久言自会想起昔年誓言,他必做不到铁石心肠,至少不会与自己为敌,更何况,他还是牵制萧羽杉的关键所在,实乃整盘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花千岁那个疯子倒是最麻烦的,背后的浮生阁如铁桶一般,想要内部瓦解是不可能的,沈清珏知道,浮生阁他日后是一定得用兵权对撞的。
而沈清安他是如何考虑的呢?他太清楚他这位皇兄的弱点了,一是容易在不该心软时心软,二是他太想保住身边的所有人,对付这位仁慈的对手,要像钝刀子割肉般慢慢施压,利用他的心软,用他身边之人消磨他,每次出手都不致命,但足以让他疲于奔命,当他为保住身边人不断退让时,就会发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想到这里,沈清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不可否认,疲惫早已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可心底的恐惧却更胜一筹。
暖黄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斜照在他的书案上,他闭目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第73章 驱策朕就给你三年
第四日辰时,天督府左指挥司衙门内一片肃静。萧凌恒跟着府卫穿过回廊,刚到内司门口就看见楚世安拿着一本账册立于案前。
“萧大人。”楚世安抬头瞥见来人,上前相迎。
萧凌恒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册:“有收获?”
“真账簿找到了。”楚世安微微点头,“实际的税收比上报数目多出两成,但丁口数却少报了三成有余。”说完他便侧身让开。
萧凌恒拿起桌上的账簿快速翻看,眉头微皱:“前日我去拜访了季尚书,调阅了度支司的收支记录。这位李知州的俸禄和各项收入都清清楚楚,既没有超标,也没有来路不明的进项。”
他将账簿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但正是这份清楚,反倒让人生疑,每一笔记录都太过规整,就像是像是提前备好的。”
楚世安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度支司的记录应该确实没问题,我这次去潺州拿人时特意观察过,李府上下陈设简朴,完全符合他的官阶用度,也没有购置任何田产商铺。”
萧凌恒若有所思:“家眷呢?”
“夫人和孩子都不在府中。”楚世安摇头,“按律法,在罪名未定前,我们无权追查官员家眷去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虑。
萧凌恒突然冷笑一声:“倒是准备得周全,税银数目如此之大,他一个知州竟分文不取,要么是全都孝敬上头了,要么”
他抬眼看向楚世安,“这弃车保帅的戏码,未免演得太急了些。”
“若真如此,他必会死咬不松口。”楚世安眉头紧锁,“度支司那边可有异常?”
“度支司主事栾大人倒是恪尽职守,潺州官员每一笔账记得可谓是清清楚楚,”萧凌恒说,“把人妻儿攥在手里,既是承诺的诚意,也是威胁的把柄。这说明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如果我是他,我宁愿将家人送出关。”
他忽然俯身撑在案几上:“楚兄不妨猜猜,这位李大人的家眷,现在被安置在谁的地盘上?”
“这得查,”楚世安沉声道,“就像你说的,人或许藏在境内某个州县,也可能已经送出关了。”
“那就查,”萧凌恒耸耸肩,抬步欲走,“既然现在人不好找,那就从李府近期的马车往来查起。”
他脚步一顿,补充道,“特别是最近半月,那些出城的车马记录,要查清楚每辆车的去向、所载人员和货物。”
“今天不审了?”楚世安拉住萧凌恒的手臂。
“审也是白费功夫。”萧凌恒摇头,“现在手上没筹码,他肯定会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是为了政绩升迁。”
他拍了拍楚世安的肩膀,指尖微用力,“等找到他妻小的下落,咱们才有谈判的底气。”
他眨了眨眼,“查人这事儿还是天督府最拿手,那就有劳楚大人了。”
楚世安微微蹙眉,缓缓松开拉着他的手。*
萧凌恒看着楚世安神情凝重的样子,突然嗤笑一声,“楚兄不必如此如临大敌,或许我们根本不用审这位李大人。”他做了个不以为然的神情。
楚世安不解其意,抬眸看他。
“既然要查他妻小的下落,那说不定就能直接钓出他后面这条鱼,”萧凌恒挑挑眉,说,“不然就从府宅开始查,乔家商号遍布大褚,可以让乔烟辰托他姐姐,以‘收购闲置田宅’为由,重贿各州牙行,但凡近半年内有‘隐秘过户’‘买家要求永不登记’的房契交易,立刻报信,藏人嘛,总要有个稳妥的落脚处。”
“可若背后之人用他人名义购置,或直接强占空宅呢?”楚世安蹙眉。
“那就轮到浮生阁出手了。”萧凌恒嘴角微扬,“在黑水里叉鱼这事儿花千岁最会了,养人总要开销,米面粮油、药材布匹,这些采买总会留下痕迹。”
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要发现某处此前一直空闲的宅子突然多了不寻常的用度,立刻就能锁定位置。”
楚世安沉思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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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可即便找到人,天督府也没有由头直接抓,没有确凿罪名,我们连搜查令都拿不到。”
萧凌恒摇摇头:“这还不到楚大人动手的时候,辞家在文坛一言九鼎,托辞霁川安排文人写篇故事,暗指‘某官藏罪臣遗孤于深宅’,再让*他家的门生明里暗里的传扬,顺便让说书人在各地茶楼传讲,内容中有意无意的描绘出浮生阁查出的府邸特征。”
楚世安看他一眼:“你想用舆论施压?逼他们自乱阵脚?若是对方急着转移人”
“正好顺藤摸瓜,”萧凌恒接过话头,嘴角微扬,“如此一来天督府就能直接揪出幕后主使。但他若按兵不动……”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楚世安:“那就劳烦楚大人带着精锐,扮作江湖马贼夜袭那处宅院,以劫财为名,把人带走,现场布置成黑吃黑的模样。”
楚世安微微颔首,“如此一来,既护住人证,又不暴露咱们身份。”
“乔家出钱、浮生阁出力、辞家造势,至于楚大人,只需静待收网良机就好。”萧凌恒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有消息了去山庄寻我。”
临到门槛又驻足补充:“这几日好酒好菜供着这位李大人,但一定要吩咐府卫,”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半个字都不许与他交谈。”
说罢,他便扭头就走。
御书房内,沈明堂正练着字,大太监躬着身子踩着无声的步子踱进来,俯在帝王耳畔:“陛下,五殿下求见。”
沈明堂执笔的手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沈清珏随着太监一齐进入殿中,脚步比往日更加有力,步入殿内,他径直跪倒在御案前,额头触地叩首:“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
沈明堂望着伏地的儿子,怔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波动,随即缓缓开口:“清珏,你……”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待人走后,沈清珏并未抬头,郑重其事斩钉截铁的说道:“儿臣这几日在府中思过,每念及过往恶行,皆如利刃剜心。纵是日夜忏悔,也难赎那些有违天道的罪孽。儿臣如今痛定思痛,深知过错已成定局,再无弥补之法。唯有以余生赎罪,方能稍减心中愧悔。”
他抬起身子,双手行叉手礼:“儿臣再三思量,恳请父皇允儿自请前往西域边境。儿臣愿与戍边将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以三年为期,在风沙烈日中磨炼筋骨,在刀光剑影里涤荡心性。若能为守护疆土略尽绵薄,也算为昔日恶行略作补偿。望父皇成全,赐儿改过自新之机。”
沈明堂望着跪地的儿子:“西域苦寒,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黄沙能磨烂铠甲,朔风能吹裂骨头。”
沈清珏的额头再次贴上地面:“儿臣宁愿在边关吃苦,也不愿在帝都享福却夜夜难眠。”
沈明堂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那些事…不是去边关吃几年苦就能抹去的。”
“儿臣明白。”沈清珏直起身,眼眶发红,“但求父皇给个机会,让儿臣…至少能做点对得起这身血脉的事。”
良久,沈明堂长长叹了口气:“三年。”
他转过身,眼底既有帝王的威严,又藏着父亲的疼惜,“朕给你三年,但倘若让朕知道你在边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此话之意。
“儿臣愿受军法处置。”沈清珏铿锵坚定,但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沈明堂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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