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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负暄】
“嗨,要不要玩我的游戏?”
国际初中,新生报道的第一天,楚扶暄发现有人打量他,活泼地从书包里捧出盒子。
随即,周围接二连三围了上来,倍感新鲜地举手想要参与。
楚扶暄打开彩绘盒,里面是手工制作的棋盘、功能卡和角色模型,大家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这些是你自己做的啊?画得好漂亮!”有人感叹。
另有人跃跃欲试:“怎么玩,有没有规则?会不会很难搞懂?”
“连说明书都有,看起来很有意思。”同学惊讶,“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一起玩。”
被大家雀跃地环绕着,楚扶暄没有怯场,伶牙俐齿地做过简单介绍,承认自己从小就喜欢这些。
他的信心和谦虚都恰到好处,少一分是压抑,多一分像表演,而他自然而然地闪闪发着光。
这种完善的性格除却他本身富有生命力,少不了有家庭的培养,楚禹出自教育行业,也重视素质的栽培,没少在儿子身上耗费苦心。
父母不止舍得投资他的学业,成长上往往亲力亲为地陪伴,小时候楚扶暄就对掌机表现出兴趣,他们没有强硬地阻挠,引导他在爱好里得到更大发展。
他天生探求欲极重,没沉迷在扁平的娱乐刺激里,很快自发地研究起来,转而变成了创造性的追求。
这种求索的过程更为丰富,楚扶暄早早能从中享受到充盈,受挫便灰心、畏难便放弃,类似曲折无法成为他的阻碍,他甚至没遇到过多少问题。
楚扶暄的好胜心强,比起被困难绊住手脚,更能够不断克服和进取,外加他本身格外聪颖,一路上的考验总是可以变成收获。
他校园时代如果有颜色,肯定五彩斑斓满目靓丽。
学贝斯也是机缘巧合,义卖活动看到这把乐器很酷,便兴冲冲地买下来试试,在那之后真的弹出了名堂。
他总会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又懂得坚持和深入,连三分钟热度的缺点都没有,想做的事情多是能够尽善尽美。
至少在学校,周围人的评价里,楚扶暄值得被称为天之骄子。
找得到自己喜欢的事业,能够为此付出与成就,不止是擅长做题的优等生而已。
十八岁,他开始做人生的第一款独立游戏,这个赛道其实很冷门,团队能回本就谢天谢地了,但发行之后,反馈远比预期乐观。
那么饱满又锋芒的人生,楚扶暄不可能不骄矜,有很长一段时间,从他的野心里可以窥见全世界。
不过他的认知没有膨胀,如果偶然瞧见他,远远地喊声名字再吹捧,还会被笑眼盈盈地让人别闹。
“Spruce,我没开玩笑。”学长仓促拦住他,“这趟我专门过来,真的想和你好好聊一下,考不考虑往职业上发展?”
楚扶暄刚从图书馆出来,警惕地推脱:“我离毕业还有两年,不急着出去实习,想多做一点自己的作品。”
“如果是让你拧螺丝钉,那可太浪费了,我也是看重你有个人风格。”学长笑起来。
自从崭露头角,有不少人找过楚扶暄,或是建立人脉,或是邀请组队,但他没有联络得太深。
尽管世俗多是金钱至上,可是楚扶暄不崇尚追名逐利,待在纯净的象牙塔里,更想沉下心来打磨自身构想。
与外界几次接触过后,他感觉不是很合拍,面对学长也没多少热情。
“旁边有家可颂香肠卷很好吃,你有没有尝过?我请你,顺便聊一聊。”
学长这么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楚扶暄礼节性地接过了,瞄了眼背面的中文字样。
[谷阔——闲潭工作室]
“咦?我手机里有你们的软件。”楚扶暄不禁诧异。
“是嘛,我们在起步阶段,这两年刚做出点成绩,你想找实习的话,大概能接触到更好的公司。”
谷阔说完,介绍他是这家工作室的创始人,目前在运营两款项目,虽然规模不算大,但胜在新意和质量很突出,渐渐在圈内有了一些口碑。
好巧不巧,楚扶暄体验过他们最新的射击产品,确实感觉得到眼前一亮。
同为游戏开发者,设计的欣赏最能打开话题,他不知不觉与之聊了会儿。
谷阔脾气非常柔和,毕业多年经营生意,口才也锻炼得不错,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未来的期待。
他表示闲潭有资金和能力基础,来到了高效的开拓阶段,因为他自身有游戏情怀,更希望招揽有特质的人才,做出更有意思的成果让大家被打动。
这番言论不乏理想化,对于楚扶暄来说却正好,在外界平静无波之前,他先为此泛起了涟漪。
只是楚扶暄需要周全考虑,不想欠下人情干扰判断,那顿香肠卷没让谷阔买单,自己非要掏出钱包付账。
“你那么远从加州跑过来,让我来请你吧。”楚扶暄解释,“我赚到钱了。”
谷阔道:“小少爷,家里挺宠你的吧?”
楚扶暄在背景上比较低调,谈起父母也描述寻常,但供得起常青藤私校,自身的家底必然不愁经济。
实话实说,他体谅父母倾力托举,便珍惜念书的机会,努力争取奖学金,趁着课余的时间去兼职,花销则没有那么斤斤计较,
毕竟楚扶暄年纪小,出身没有拮据过,受到的教导是不准浪费粮食,也千万别让自己过得苛刻。
他甚至对数字没有精明的概念,有适当的储蓄,但不会井井有条地打理。
被谷阔一问,楚扶暄摆出不吃亏的架势:“下次你请我。”
“下次”的机会一直没来,双方在游戏制作上能够谈拢,之后,谷阔作为投资人,赞助楚扶暄做第二款独立游戏,每次见面都忙着说正事。
这场合作全程都是顺风顺水,他非常支持楚扶暄自由发挥,在内容上几乎是放手不管。
那款游戏一经上线,实验性的玩法另辟蹊径,不仅轻松赚回成本,而且意外地被评上奖项。
多年后许多人都不记得当时情景,但楚扶暄做梦也忘不掉,自己好像得到了命运眷顾。
到网上搜索评价,社区的讨论很激烈,许多玩家认可实至名归,夸奖声占满了他的视野。
[最可怕的是Fuxun才20岁,潜力空间还很大,以后圈子里要热闹了。]
[记一下名字,未来估计可以经常见到。]
[闲潭的眼光是好,审美能排国际一流,等他们再发展几年,估计一流厂商能多个名字。]
楚扶暄去领奖那天,评委恭喜他踏出职业的第一步,希望未来能见证他在这条道路上肆意生长。
彼时,楚扶暄脱离了小打小闹,意识上已经靠齐商业作品,也萌生出越来越成熟的灵感。
他年少有为,多的是意气,握住领奖台的话筒,说他会一往直前,大家不用等待太久,可以看到自己的答卷。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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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斯顿的夏季满是绿意,随处可见老虎的雕塑,生机与阳光一同洋洋洒洒,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他怀揣着憧憬和好奇,从这座象牙塔走向未知处。
整个实习阶段,楚扶暄待在闲潭的办公区里,总共租了三层商用楼,他来来回回跑过每个角落。
谷阔从赞助商变成了上司,两者绑定更紧密,逐渐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之前在管理上就比较松散,从小作坊变到五六百人的规模,不少员工陪着打拼到如今,奖惩上也不太能拉下脸去批评。
在创业群体里,他绝对优秀,经营上欠缺一些能力,在楚扶暄看来无关痛痒。
他们的产能效率不高,时不时会因为决策不够清晰,无可避免地绕一些弯路,但上上下下凝聚力很强,撑死了是多耗费些时间。
核心的架构均是楚扶暄编写,他头一遭负责那么正式的作品,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
进度略微缓慢,使得楚扶暄有些心切,但他没有纠结太多,项目终究需要不断地试错。
大部分情况下,做游戏少说两三年,长点的十年磨一剑,期间就是不停地推翻和重建。
组内的状态其实很正常,以他们的节奏来说,三年内迟早能够砸出点水花。
然而临近毕业,楚扶暄结束答辩回到闲潭,活蹦乱跳地与谷阔分享点子,却见对方时不时皱起眉头。
“你有建议吗?”楚扶暄困惑。
谷阔咳嗽了两声:“我刚才没有听清,最近坐得有点久,隔三差五就后背疼。”
楚扶暄说:“腰肌劳损的话,要不赶紧去休息,需要喊个家庭医生么?”
“我待会儿约了个推拿。”谷阔说,“没事,你继续说。”
楚扶暄讲完想法,又说了些运转上的差错,谷阔揉揉太阳穴,表示他暂时没有办法解决。
“靠,头也疼了。”他说,“团队超过五百个人,做管理才是最难的事情。”
楚扶暄没有多少社会经验,在这方面同样没招,平时连统计预算都嫌烦,便与之一起唉声叹气。
那场谈话是他最后一回,心平气和地见到谷阔。
之后谷阔没有来上班,楚扶暄以为他谈生意去了,不料对方的未婚妻打来电话,讲他们很久都不能操持公司。
“他嚷嚷着骨头疼,我赶紧让他去医院拍个CT。”女人道。
直到挂断电话,楚扶暄的脑海依旧嗡嗡响,无法消化谷阔得了肺癌晚期。
隔三差五有背部放射性疼痛,有这种反应基本是骨转移了,医生表示治疗的方案会比较激进。裙六⑧⒋叭芭妩㈠⒌㈥
如此恶性的病痛以往离楚扶暄太远,得知之后哪有心思工作,第二天便去医院看望。
谷阔已经做过第一次化疗,剃掉了黑色的头发,在病房戴着鸭舌帽,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一时间,楚扶暄甚至不敢直视,慌张地错开了视线。
“化疗的副作用得太厉害,什么也吃不下,白细胞降得很严重。”他的未婚妻说,“医生说再这样下去,我们要改成保守治疗。”
“多大点事,我还扛得住,指标没有差到必须放弃。”谷阔接话。
“实在不行那我干脆回家了,这里网络信号还不好,更新个压缩包能下载到天荒地老。”
这么讲纯粹是苦中作乐,他今年刚过三十岁,爱情和事业欣欣向荣,怎么可能坦然地接受终止?
只是天塌下来,陷入绝望不会有如何帮助,谷阔见楚扶暄表情迷茫,还让人坐下来,交代了一些公司的事务。
最开始,他们打算得很乐观,一切照常发展,老板进行远程指挥,总归不至于彻底散架。
然而副作用实在来势汹汹,谷阔压根顾不上公务,后续转院到外地尝试新药,更是及时联络都成为难题。
病情发展得太快,他清醒的时间不多,楚扶暄替他里外打点,不得不耽搁其他事项。
这笔昂贵的医药支出在保险范围外,压在普通人身上如同天价,虽然谷阔有些积蓄,但终究经不起烧钱似的砸进去。
很快,费用也成了问题,在此期间,大家有过东拼西凑,学校也发起了几次募捐。
楚扶暄对此不留余地,将自己的存款垫了进去,瞒着没有告诉别人。
但有一天,谷阔吃力地睁开眼:“我是不是,欠了你好多东西?”
他病情发展得极快,不过两个月的工夫,已经瘦得彻底脱相,几乎认不出以前模样。
楚扶暄逃避地望向窗外:“公司里乱成一锅粥了,你要是内疚,那快点好起来,我们等着老板给说法。”
谷阔循着他的视线,眼神也投向外面,饶是他没办法顾及外界,也明白工作室面临着多大的压力和混乱。
这么僵持下去,真能有好转的机会么?还是拖着所有人越来越糟糕?
无声半晌,谷阔说:“我准备把资产置换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这个规划,楚扶暄猝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霎那间,他似乎想抗议或劝导,只是看到病床上瘦骨嶙峋的骨架,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讲话。
楚扶暄应该有太多质问和委屈,可他明白,谷阔这么开口,确实硬扛到尽头了。
谷阔见他不说话,又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公司,自己好歹有些能量,可以帮忙推荐和安排。
楚扶暄答非所问:“项目做了一年多了,还没有宣传过呢。”
“那貌似卖不了多少价,我把源文件送给你?”谷阔说。
其中涉及到复杂的利益纠葛,楚扶暄咬着牙齿,倍感荒谬地让他别异想天开,也别再空口做承诺。
那么久的心血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水花,如今尘埃落定,一切成为了泡影。
尽管楚扶暄眼见事态逐渐滑入深渊,内心肯定有一些预料,可听到谷阔主动放弃,依旧感觉到天旋地转。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奇迹,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眼前发生一次?
难以接受地对峙片刻,他动了动嘴唇,带着无法剖白的沮丧,生硬地推拒了谷阔提出的好意。
“你管好自己就行。”楚扶暄手脚发麻,喉咙漫着血腥味,有几分稚嫩的置气。
“VQ不止想买闲潭,之前就联系过我了,不用你继续照顾,离开这里我也有去处。”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来不及写完了,先发!明天收掉这部分!
第92章 【负暄】
得到否定的回答,楚扶暄不禁晃神,继而抿起嘴角,与祁应竹错开了视线。
那年他回头冷静下来,也没有任性,与谷阔打电话道过歉。
谷阔没有介意,问他知不知道公司的产品会怎样划分。
他们如何讨价还价,又如何衡量和变卖,楚扶暄刻意没有去打听。
不管他想不想听,谷阔向他讲明了分割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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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潭总共有两款运营期游戏,一款连同公司权限转让给VQ,另一款则打包了在研的所有资产,卖给谷阔的一个朋友。
楚扶暄不认识那人,当时忽地听到名字,忍不住默念了一遍。
在那之后,公司步入收购流程,他忙着搬去加州,腾出工位的时候,给谷阔拍了一张照片。
谷阔也回了一张照片,病床前摊着本书,是翻译版本的唐诗合集。
“给工作室取名那会儿装文雅,硬生生从诗里抠出两个字来,现在护士拿书给我打发时间,好家伙,给我补语文课来了。”
对此,楚扶暄接茬:“读得明白么?”
谷阔故弄玄虚:“哥们儿,你就是太聪明,做人宁可傻一点。”
后来,他葬礼那天,楚扶暄特意从加州赶到当地,又连夜坐红眼航班返程。
经历过一场分别,楚扶暄有点思念爸妈,然而入职VQ后日程忙碌,他抽不出空去探望。
他的身体疲累不堪,头脑却很灵活,冷不丁想起谷阔找的句子,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从而楚扶暄后知后觉,还是记不起来得好,漂泊在外太伤怀了。
他甚至顾不上感触,VQ层级分明又严厉,云集着资深的专家,内部的压力和标准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楚扶暄觉得去锻炼几年也挺好,VQ给他的待遇不错,作为应届毕业生来说,薪水定级开得很阔绰。
只是论体验和发展,与谷阔那边没办法比较,两种路线各有好坏,横竖已经做出选择,便不必矫揉造作。
楚扶暄被安排参与一款上线两年多的端游,很快收起个人风格,努力向周围的调性贴合,融入到了新的团队里。
兜兜转转回到人群,楚扶暄沉下心打磨着,也没有失去志气,只要自己一直往前走,总归能够重新被人看到。
“唔,前东家讲我和他们没有感情,其实最开始有过吧。”楚扶暄向祁应竹松口。
毕竟刚出学校没有多久,面对第一份签约的工作,他肯定也产生过认可与归属,跃跃欲试打算证明自己的价值。
祁应竹思索:“抱歉,我当时不了解你,还觉得贵司挺肉麻,合同关系扯那么多。”
楚扶暄怀疑:“你在鸿拟待了那么久,也算是互相成就,跟他们没有一点患难情谊?”
“想了下董事会那些脸,再联系集团有多嘴欠,包括X17制作人那点德行。”
祁应竹细数着,总结:“我对同事们很难有想法,没有涨工资以外的需求。”
随后,楚扶暄安静地盯着他,他分分钟改口。
“有个人不在列表里,结了婚怎么能算同事?”祁应竹道,“就算是演戏,盖了章的证件如假包换,出去也该被喊成夫妻。”
楚扶暄想要翘起嘴角,但忽地想到什么,又失落地压下来。
“要是我当初直接回国就好了,说不定你正好在轮岗,我能做你一手拉扯起来的新人。”
天知道祁应竹是不是后缀听成了新娘:“到法定年龄了么?我比较有道德底线,可以的话想好好做人。”
楚扶暄咬牙切齿:“不来了!你们这儿为什么水那么黑?”
祁应竹笑起来:“刚刚逗你的,如果你校招选的是这里,我会早点让你有机会穿上那套正装。”
楚扶暄现在对他很警惕,生怕自己兢兢业业穿上,下了台就得被对方亲手扒掉。
紧接着,他懊恼:“我在VQ最开始还好,那会儿有转正指标,被分配到的任务都不错。”
于是在起步阶段,楚扶暄早早地展露头角,初来乍到的头一遭亮相便让人刮目相看。
他神采奕奕地做完那场演讲,远比其他管培生更加惊艳,然而他的社会经验太浅,没了解身怀才华,得到的不一定是欣赏和重用。
换句话说,在竞争到畸形的环境里,冒出来一个异常优秀的新人,在其他人眼里难道乐见其成?
“那么狭隘。”祁应竹匪夷所思。
楚扶暄郁闷:“也不是所有的上司全是这样,算我运气差,一来就撞上尹尧,成了他的眼中钉。”
祁应竹了解他之前很艰难,可是听到楚扶暄具体描述,依旧有一些意外。
很难说楚扶暄究竟怎么熬得住,长期负责一些边角料,时不时被派给其他部门打杂,还要做尹尧的私人工作,一度被取绰号叫“外卖专员”。
他有过主动争取,但上升通道太狭窄了,要么把控领导,要么被领导拿捏。
楚扶暄不会职场那些勾心斗角,也看不起野兽般的功利作派,被打压之后,一度陷入了迷茫。
他每次找机会递交构思,尹尧不会直接打回,换着花样让人修改,最后也不评价好坏,表示有机会就用,搁置在角落里落灰。
团队的专业水平很高,缺了他一个无所谓,其他同事自顾不暇,哪会管楚扶暄是死是活。
眼睁睁看同期做出成绩,而他始终徘徊低谷,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感觉自己非常失败。
平常他与父母打电话,虽然报喜不报忧,但闪过许多次彷徨,要不然回到甬州,待在长辈们的庇护里。
楚扶暄终究没有那么做,望着七零八落的工作台,不死心地试图改变一些什么。
但打开文档,他又条件反射地困惑,这回不过是以往的无数回重复,会有多余的意义么?
他在憧憬和无助中循环,变得越来越消沉,哪怕为琐事加班到深夜,也经常在租房买醉,让酒精来麻痹大脑。
以往大家开会,楚扶暄都准备充分,希望挪到一些资源,当大家默认了这段插曲,他却渐渐地沉默下来。
反正没有人看,楚扶暄明白。
他是那么走投无路,甚至绕开部门投过方案,可惜VQ的筛选是从下往上层层投递,材料自动归类了尹尧的手里。
“他让我正确地认识自己。”楚扶暄思索着。
“我算是什么?眼高手低,还一门心思往上爬,小门小户出来没有足够的能耐,以为这里也有朋友陪我寻开心。”
祁应竹听了匪夷所思,这完全是欺负楚扶暄年纪小,碰到霸凌不懂如何解决,仗着职级高一等在侮辱。
“上次骂他的太轻了。”祁应竹声线冷淡,“我接下来会一直后悔,为什么没多骂他几句。”
楚扶暄说:“是我想要瞒着你,我总以为再也不提,那些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
可他的企图太天真,将其死死地闷在心里,视为破洞却不处理,只会独自溃烂流脓。
不管剜出来的下场怎样,反正在祁应竹眼里,自己已经很狼狈。
既然对方的靠近没有犹豫,他是不是可以少戒备一点、少把人往外推开一点?
当祁应竹不假思索地坐到身边,楚扶暄无法再忍耐,也无法再保留,想指出自己身上每一处隐隐作痛的缺口。
“那段时间,我好像生病了。”他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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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听他们羡慕《燎夜》,主创班底都很年轻,我算了算自己浪费了多久,在会上突然特别反胃。”
“你现在也很年轻,已经是《燎夜》的二把手。”祁应竹提醒。
楚扶暄表示别人如何成功,都不是自己的损失,他仅仅是有些遗憾。
当年仗着少年意气,说那只奖杯是第一步,但第二步好难迈出去啊。
解散的闲潭逐渐被淡忘,他也从饱受期待,留在慢慢消散的掌声里。
偶尔被玩家顺口提到,评论惋惜他昙花一现,不过昙花一现是常事。
有人打听:[亏我当真过,也就那样,他后来怎么没消息?转行了么?]
楚扶暄朝这段话发呆半天,终究没有答复,没过多久,他们再聊到类似话题,已经想不起他的存在。
“大家开周会需要做汇报,交流手头的工作量,轮到我的时候,底下就无聊玩手机。”
“我到这种时候会犯胃疼,总是想吐,其余的……记不太清了。”楚扶暄剖白。
相关的记忆太压抑,以至于他出于自我保护,遗漏了许多的情绪和细节。
“你有没有检查过焦虑?”祁应竹问。
他抚上楚扶暄的手背,柔和地顺了顺,示意这方面不用为难。
楚扶暄摇摇头:“我那时候什么也没心思做,可能有不对劲,但算不上很严重。”
闻言,祁应竹迟疑了下,敏锐地关联起捷达传来的风声。
那会儿捷达的老总通风报信,透露楚扶暄有严重焦虑,他当对方是违规做过背景调查。
如今看来,“背调”大概是台面上方便聊起的幌子,老总通过其他途径被告知了消息。
捷达不可能与当事人核对隐私,而楚扶暄对往事设防极重,更不会随意提及,阴险的挑拨一旦被安插,基本没有办法看破和澄清。
祁应竹混迹商界到现在,必然有心智和阅历,此时迅速反应过来,原来那是一招半真半假的诋毁。
随即,他倍感讽刺,哪怕楚扶暄离职,都被暗地使绊子,可想而知当初有多煎熬。
祁应竹不希望他被蒙在鼓里,借此机会说了这则消息。
楚扶暄睁圆眼睛,气得险些站起来,可惜右腿打着石膏,限制了他的行动。
“肯定那帮人在泼脏水,你之前为什么没讲?”他朝祁应竹抓狂。
“早知道的话,我散会就揍尹尧一顿,反正是鸿拟的地盘,给他套个麻袋,哪能那么轻松走出工区。”
听着他叽叽喳喳,祁应竹解释:“我刚知道就试探过,你大概在慢性应激,不想和我聊得太深,戳破会让我们都很尴尬。”
那会儿他们刚开始同居,交集总是点到即止,祁应竹不想表现得太在意,或是让彼此多添困扰。
而且,他当时没有看清心意,对楚扶暄多是克制,至少不打算突兀地开口。
谁知道后来什么都渴望能了解。
思及此,祁应竹有些无奈,再被楚扶暄围着盘问。
“你那么早就有数,没找人打听么?你查起来很方便吧?”
“我想听你亲口说。”祁应竹答复,“如果得不到这个资格,我愿意一直被瞒下去。”
他尊重楚扶暄,尽管无比地盼望走近,可如果对方不同意,自己也不会寻求其他路径,那是一种投机取巧的轻慢。
楚扶暄听到他愿意被瞒着,不可置信地僵了下,随即无所适从地移开眼珠子。
察觉楚扶暄姿势不是很舒服,祁应竹没有帮忙拿拐杖,干脆将人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从而注意到睡衣沾了橙汁,他帮忙换了一套干净衣服。
楚扶暄全程没有挣扎,似乎被说得有些蒙住,然后被捏了捏后颈。
事实的确如此,楚扶暄差一点忘词,云里雾里的都不知道刚刚分享到哪里。
他发完愣,别扭地说:“反正我消沉了一段时间,还准备过跳槽,简历都要往外发了。”
“为什么后来没走?”祁应竹诧异他待满了足足五年。
楚扶暄踌躇半晌,淡淡道:“竞业。”
内容顾名思义,公司出于发展利益,禁止员工转去对手厂商。
在合同签署的区间年限里,只要公司发一笔补偿金,即便员工被迫辞去职务,也必须遵守这项约定。
相关制度原先是用来约束高管,后来被流传和滥用,游戏圈是竞业大户,几乎每个员工的合同都会加入条款。
加州本地取消了相关法律,偏偏VQ的总部在纽约,而且发起过不少相关诉讼。
他们这方面极为苛刻,楚扶暄认真看过限制范围,几乎所有开发商都被列入名单,在这期间闹辞职,大概真的彻底转行。
连被开除也不行,VQ鲜少裁员,只会磨到底下主动逃离。
生离死别的伤痛没有痊愈,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在新的体系里,楚扶暄战战兢兢,在夹缝中被逼到了绝境。
“我爸还得了急性胰腺炎。”楚扶暄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好。”
“这不能怪你。”祁应竹纠正。
楚扶暄说:“之前我居然惦记着依赖他们,实在不行就回去赖着,明明他们已经上了年纪,该指望我来养家才对。”
提到这件事,他的声线有些颤,几句话停顿多次。
祁应竹说“你那时候才多大,刚从学校出来,回家都被当成小孩。”
“我就是靠不住。”楚扶暄伤心地说,“给我砸那么多积蓄进去,有事了都没被孝顺过。”
被告知楚禹进了抢救室,他如遭雷击,请假时看着尹尧的签名,甚至做了一去不返的打算。
辗转来到甬州的医院,郑彦仪这几天日夜陪护,向来一丝不苟的形象难得憔悴,鬓间有了白发没去烫染。
楚扶暄恍然发觉,母亲五十多岁了,做事不再风风火火,在他最近浑噩的时候,正不知不觉地老去。
郑彦仪注意到他脸色难看,让他不要太担忧,楚禹度过了危险期,出不了什么大事。
“天塌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郑彦仪说完,忽然欣慰地笑起来。
她打量着许久没见的小孩:“扶暄,都比妈妈高那么多了。”
楚扶暄用力地点头,表示接下来由他看护,嘱咐郑彦仪好好休息。
请护工没有家人放心,郑彦仪这些天亲力亲为,终于能够喘息片刻。
之后,楚扶暄守到楚禹睡着,去外面拆了袋吐司当晚饭,听到隔壁有人在闲言碎语。
“那太太今晚不在?好像没有看到她,太累了吧,再扛下去我看都要生病。”
“你瞧,花钱送小孩到国外去,出点事也不能照应,和打水漂有什么区别。”
“昨天我问她儿子是不是要留外面啊,她说没商量过,恋爱都没影,别说成家了,最好还是在身边稳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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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跟你说说,她惯得要命,不然早喊回来了。”
“在国外赚得多也可以的呀,听她说儿子工作特别好,自己有出息,做的东西貌似挺有名气,她手机里打开给我看过。”
“噢,我也听过,她儿子搞的游戏设计,说是从小就有天赋,大家都很看好……”
麻木地吃完一袋吐司,楚扶暄埋头吸气,消毒水的味道使他清醒。
虽然郑彦仪鲜少当面表扬,但他明白,妈妈一直将他视作骄傲。
自己又在做些什么?得过且过浑浑噩噩,软弱地打着退堂鼓。
当着父母的面,楚扶暄泪水不知流往何处,硬生生忍住了负面情绪,后续被关心起最近的状况,便愧疚慌张地打了几句马虎眼。
待到回家休息,他压抑地关上卧室门,终于可以处理那股戾气。
听到这里,祁应竹感到微妙:“你做了什么?”
楚扶暄嘀咕:“谴责之前的不争气,计划着等回去了重振旗鼓。”
祁应竹审视道:“不止吧,连我也一起骗,打算找谁讲实话。”
楚扶暄小声道:“那时候我真的昏头昏脑,动作也没轻重……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说完,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微妙,立即声明:“我没有受虐倾向!你瞪我干嘛?”
祁应竹收着力道,拧了他的脸颊一下:“勾到你头发都能嚷嚷半天,自己做得那么狠,不知道心疼?”
楚扶暄懊恼地捂住脸,旧事重提依旧有些沮丧,当初更是受到了颠覆性的冲击。
设身处地去想想,楚扶暄自幼便是众星拱月,在这条路上可谓平步青云,能够让父母门面添光。
他一朝猛然坠落下来,经历了曾经没想过的磋磨,每桩挫折都显得难以启齿。
没有被压垮到自我厌恶,也没有就此彻底放弃,便转折去向另一个极端。
销假回到加州,他不再回避任何竞争,没了心态上的束缚,他的学习能力极好,这方面也上手得很快。
楚扶暄一直有工作狂的潜质,做事带了点完美主义,那次之后被放大化,几乎是能为事业扑进全部。
改变的不光如此,他在花销上没有稀里糊涂,平日里有意去储蓄,格外地注重性价比。
不再将父母的偏袒当成退路,他默默地撑起了家庭责任,额外攒着一笔钱给家长养老。
以及,楚扶暄本就不乏韧性,心态愈发逞强,由此不惜与父母撒谎。
最开始他没想这么做,直到在VQ的两年后,升上了负责人的头衔。
彼时,尹尧在争斗中落败调走,部门内部有些动荡,尽管他平稳过渡了这个阶段,却得了情绪性胃炎。
父母不明白大洋彼岸的情况,但捕捉到听出语音的虚弱,非要千里迢迢地赶来照顾。
两人加起来说不出五句英语,十多个小时的航班也太辛苦,楚扶暄推拒得没辙,堪称慌不择路,扯出了虚拟的男朋友。
从而一个连着一个,难以简单地结束,眼看着就要兜不住,然后祁应竹出现了。
西海岸的热烈阳光之下,楚扶暄能够走到他面前,独自前行了太漫长的一段路。
但凡他容易脆弱,彼此根本不会相遇。
足以动摇的瞬间太多了,但他关闭了跨行业的招聘页面,在工位熬过那么多深夜,任由世事打磨着棱角,一个人穿过无数次寂静的长滩。
去见祁应竹的那天,楚扶暄游刃有余地收拾好自己,挂上伶俐烂漫的微笑,出门前不忘确认行程——中午相亲晚上面试。
他整理了下衣襟,然后活蹦乱跳地推开门,与祁应竹对上目光的刹那,心脏猝不及防地漏了半拍,心里久违地萌生出一丝摇摆。
由此,楚扶暄仰起下巴,执拗地保持着傲气:“嗨,我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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