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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上岸我上来了。
十二点整,酒店送餐到VIP客房。
两面煎至焦黄的蓝鳍金枪鱼腮、和牛番茄盅、龙虾意面、黑松露西蓝花配海鲜浓汤。
还有餐后水果和希腊酸奶,比餐厅提供的餐食高出一个档次。
“天呐!”印央高呼,“简直暴殄天物!这可是一万块毛爷爷一斤的蓝鳍金枪鱼啊!”
肉质紧实、口感鲜美,生吃最能品出其风味,且还是堪比“金砖”的鱼腮帮子肉,怎么就给火烧火燎了啊……
可印央也明白,栾喻笙肠胃孱弱,忌生冷,吃一次够他腹泻整整三天的。
他身体健全时就如此,现在更要严格忌口,不然场面怕是不堪入目。
“你赖在我这儿,就是想夸张地赞叹一下我的午餐?”栾喻笙斜眼冷觑,摆出不耐烦,心里却在为吃饭犯难。
趁印央的注意力倾注在食物上,他偷偷活动右腕。
上次同她单独共餐,遥远得仿佛上辈子。
他私心想留她用餐,可他自己吃饭必须借助助力手套,虚握着一把叉子,洒一半、吃一半,胸口像孩童一样围一块方巾,全神贯注才能不染脏嘴角。
破败、狼狈、肮脏。
这便是他吃饭的样子。
昨天处理了两封重要文件,看久了,右肩和右手腕此刻还隐隐酸困,他没信心在她面前靠自己进餐,又不同于饭局那日,印央对他不再老鼠怕猫。
栾喻笙预估,印央不仅会大大落落地盯着他看,甚至,有极大可能她会一脸无赖样地提出喂他吃。
“三文鱼你端走。”栾喻笙眉心挤出褶皱,微扬下颌送客,“我吃饭一向准时,不送。”
“干嘛赶我走呀?怕我吃了你的好吃的?”印央反客为主,将餐碟一一搬上会客桌,还讲究摆盘到位。
纤指捻一颗红亮香甜的草莓,她拔着丝儿似的缓慢张开红唇。
小指娇媚外翘,口去找手,拉长细白的后脖颈,贝齿咬合,咬出馥郁汁水。
“真甜,尝尝?”
沾一丝她唇色的草莓喂到栾喻笙嘴边,清香甘甜熏醉了鼻腔,可他只被她莹白玉指戳中心窝。
他微不可查地吞咽一下,倏地避开脸,冷笑:“呵,我凭什么吃你吃过的东西?”
“这颗甜呀。”印央的手跟着栾喻笙的脸走,“那几颗草莓谁知道甜不甜呢?这颗甜,我检验过了。”
“歪理。”栾喻笙薄唇紧抿。
“快吃饭吧,菜别凉了。”草莓汁衬得她的唇瓣愈显红润饱满,她挤巴眼睛,楚楚可人,“我们就不能一起吃吗?这么多菜,你又吃不完,多浪费,我帮你分担。”
印央举手发誓:“你放心,我绝不只顾着自己吃,我喂你,你一口,我一口……”
“魏清。”
栾喻笙深吸气,挤压胸腔喊道,他很少抬高音量说话。
话毕,他有些气不接续,单薄的胸膛费劲起伏。
“栾总。”魏静几乎秒到。
“送……客。”栾喻笙不容置喙。
“哼!”娇嗔一声,咬了半截的草莓被印央一下子投入口腔,她嘎吱嘎吱咀嚼得用力。
纸(尿)裤都换过了,喂个饭他害什么臊呢……
皱皱鼻翼,她毫不客气地端起那盘蓝鳍金枪鱼,扭着腰肢豪放地推门而出:“我自己走,不用送。”
拍上门,她又倏地拉开,内缩双肩可怜兮兮地贴着门框,故意甩下几缕碎发半遮眼帘,营造我见犹怜的氛围:“栾喻笙,有人欺负我。”
“谁?”
他许诺过在游轮抵岸之前,他将护她周全。
油画一事所有人都该明白印央不是软柿子,他是她的五指山,却同时也是强有力的靠山。
谁这么大的胆子?
栾喻笙竖耳,严肃到眉心悬针。
印央抬起胳膊,伸一根食指径直指来,瘪嘴努下巴,眼角向下耷拉,委屈地申诉:“你。”
“就你,坏蛋。”
“……魏清。”
“是,栾总。”魏清截过印央手里的三文鱼盘子,礼貌欠身,“印小姐,我送你回房。”
印央:“……”
*
栾喻笙比其他人提前半个小时下船。
他乘坐升降机抵达码头平台,这种私人渡口,环境清幽,鲜少有闲杂人等。
护工慎之又慎地推着坐在医用轮椅上的他,等送他到车上,再由保镖去归还。
游轮的负责人本来安排了一位随行跟从,这样一来,栾喻笙不必再麻烦手下的人归还一趟。
可栾喻笙傲骨不屈。
他不愿陌生人看到他在路上颠簸的丑态。
路面常年修缮维护,还算平坦,但遇到砖缝或者小沟小坎,轮椅难免磕绊一下。
他瘫软的长腿要么双膝并拢歪斜向一边,要么失控一弹,瘫脚掉下脚踏板。
他的腰腹和胸口都绑着束缚带,戴着护腰,上身僵挺在轮椅上好似钢板,下半身则东倒西歪。
几百米的路,护工屡
次停下,摆正他的腿脚,避免他受伤。
来接的车早已恭候多时。
全球最顶级的车企为栾喻笙量身打造的一款商务车,车顶高、空间敞阔,座椅自由可调,配备升降板、斜坡和固定锁扣,满足栾喻笙的一切出行需求。
他可以从轮椅换成到座椅,座椅根据他的身形定制,稳稳承托他瘫废的肢体,坐久了也不太累。
他也能直接驾驶电动轮椅进入车内,收起座椅,用锁扣固定轮椅的四个轮子即可。
今日,他需要有人抱他上车。
轮椅停在车门边,一位护工来到栾喻笙面前,屈膝弯腰,膝盖夹住他的双膝,扶着他的肩膀轻缓地将他往前拉,直到他的肩头抵靠上护工的胸膛。
护工腾出一只手穿过栾喻笙的腿弯,将他细瘦的双腿捞起,双腿呈交叉状,一上一下,裤腿后缩,露出苍白伶仃的两截小腿,脚快挂不住皮鞋。
另一名护工操控遥控器,只见一个座椅旋转了90°,向前移,移出车门后平稳下降。
“栾总,我现在抱您上车。”护工双脚踩实地面,积蓄力气,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栾喻笙的臀部离开坐垫。
他的身子弓出窄窄的锐角,几乎前胸紧贴着大腿面,唯一能发力的脖颈卯着股劲儿,缺少实感,他下巴勾着护工的肩,担心自己坠落在地。
双手原本被护工交叠着安置在胸前,可一个起身,无力的左手滑落,垂坠在身侧,随护工的动作而软绵绵地荡秋千,勉强能动弹的右手努力地佝偻着。
护工熟练地将栾喻笙挪上座椅,然后控制座椅移回车内,他的腿脚虽被护工拎着,可进车门的时候还是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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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前面座椅的椅背,碰掉了一只皮鞋。
护工急忙捡起,托起他弯成虾子的脚,小心地套进去,最后妥善摆置好他的肢体,系上安全带。
椅背后调了约莫45°,栾喻笙半躺半靠,人体工学椅和他的身体适配到严丝合缝,回祖宅将近三小时的车程,这种配置,才能让他不太过难受。
“印央呢?”栾喻笙眺望窗外,其余宾客都陆陆续续地来到停车场,上了来接的车。
他没看见印央。
“栾总,我下去问问。”
“不必了。”栾喻笙截断道。
他不能太处处为她着想,给六分,留四分,也算自重。
不然她那自恋型人格会误以为他栾喻笙卑躬屈膝地盼着和她复婚,不容她作威作福。
“出发。”栾喻笙道。
*
日光融暖,从茂盛的绿叶缝隙中渗析而下,光影交织,在人行道映出斑驳陆离的画卷。
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人拖一个行李箱,踩着高跟鞋,穿梭于绿树林阴。
细高跟时不时嵌入地缝,她没有丝毫难为情,长卷发一甩,利落抬脚一拔,继续迈开巾帼步伐。
“栾总。”副驾驶位的魏清转过身来说,“夫……印小姐正在人行道那里。”
栾喻笙瞬间移眸望去。
印央的发尾堪堪坠在她曲线性感的腰身处,一条修身的包臀鱼尾长裙,裙摆似鱼轻盈游动,偶尔转身拽一下行李箱,光斑打在她的侧颜。
“开慢点。”栾喻笙目不转睛。
听她喊穷,他以为又是她扮可怜的把戏,难道她真的穷到连打车的钱都没了?
还是,这又是她织就的一场圈套?
“栾总,需要靠边停车吗?“魏清问。
“……”栾喻笙刚欲开口。
一辆SUV忽然提速从他的商务车旁超车经过,鸣笛两声,停在印央身旁。
好似嗅到危机的猛兽,栾喻笙眸光锐冷,眉眼压得逼仄:“再开慢点。”
印央被突如其来的鸣笛声吓了一跳,刚想骂一句“这么宽敞的马路你摁什么喇叭,急着投胎啊”,却听见清越润朗的嗓音如海风吹来:“央央。”
郑柳青?
印央扭头,只见郑柳青降下副驾驶座的车窗,手臂搭着方向盘伏低身子和她对视。
他问:“你一个人吗?”
“对啊,我不是一个人,还能是半个人?”印央打趣,猫腰望进车窗,“柳青,你不也一个人?这趟旅行,别人都成双成对了,咱们半斤八两。”
郑柳青绽开笑意,正解着安全带:“不介意的话,央央,我送你回……”
“哔哔——”
倏而,接连几声尖锐的鸣笛划破云霄。
印央循声望去,一辆超长豪华商务停在她的侧后方,副驾驶位的窗户匀速下降。
黑色遮光膜后面,探出魏清的脸:“印小姐,合同细节需要和您再商议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合同?”辨别出那男声来自栾喻笙的秘书,郑柳青停下了开车门的手,神色略显黯淡,他语带疑惑问,“什么合同?你和栾总签合同了?”
“签了。”那黑膜的隐蔽性极强,印央凝瞩不转也看不到后排坐着的栾喻笙。
啧啧啧,什么合同细节?他分明来截胡的!
哼,这男人可真擅长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瞳仁在眼眶里灵巧地打个转,印央半蹲,手扒着车窗下框,故作神秘地用手掩口,音量极低:“柳青,我签了星魅娱乐,我准备做星魅旗下的艺人了,栾喻笙是我的老板。等我红了,给你亲笔签名,哈哈。”
演出了地下党接头的严峻肃穆。
“……哦,谢谢。”郑柳青有些懵地应了声,“祝你前程似锦,早日大红大紫。”
“哔哔——”
某人按捺不住地连声催促。
印央跟郑柳青道了声别,拎着行李箱走向豪华商务车,屈起指节叩后排车窗:“咳咳!”
黑色窗膜降至一半,男人冷毅的侧脸半露半隐。
他的下颌角格外紧绷,冷眸收窄,暗藏着幽绿的妒忌之火,因为听不见他们刚才的交头接耳,火苗肆意高涨。
“上来。”
栾喻笙的声音比冰刃还凌厉。
“哦。”印央把行李交给魏清。
绕到另一侧,车门自动为她打开,她抬腿上车,屁股触了一下那侧的座椅便又抬起,她手脚并用爬上栾喻笙身,膝盖跪在他座椅的两侧。
“……做什么?”
栾喻笙被印央圈锢,她的气息无一不在撩拨他的心神,他后脑勺紧抵头枕,喉结滚动。
“你说的啊。”
印央抽丝剥茧般收束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至她的柔月匈像个果冻胶黏栾喻笙的前胸,下巴埋进他的颈窝,她对着他敏感的耳孔吹一口气:“上来。”
“我上来了。”
第22章 回程那手还不如动物的爪子。……
印央的湿灼吐息,宛如水蛭吸附上了栾喻笙,以他的耳道为入侵口爬进他的血骨筋脉,快意放肆。
长发如蛇扭动,微硬的发稍尖尖抚掠他一触即痒的锁骨,将他小口啃食。
痛痒,却谷欠仙欲死。
她凝脂般的肌肤似有若无地轻蹭他的面颊,鼻息近在咫尺,忽深忽浅地弥散开来,筑成将他融化的高热牢笼。
栾喻笙的喉结快速滚动,眸珠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印央那好似蛛网的饱满双唇……
即将落网之际,他脑海忽然闪现那日的舞会,她暧昧勾着郑柳青的后脖颈,用唇去迎。
刚才两人说悄悄话的场面再次复活。
一瞬,妒火燎原,烧得栾喻笙浑身焦灼难耐,欲要撕毁印央的唇网占为己有。
让她再也无法撩拨别人。
“呵。”
一声自喉咙深处发出的冷笑,栾喻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下颌微扬,他低觑印央:“才半只脚踏进娱乐圈,就这么迫不及待送上门了?”
印央微愣,旋即屈指节沙沙地刮栾喻笙的皮肤,笑嘻嘻:“栾总同意我搭车,不就是把门把手递我手里了吗?我不上门,多不知好歹呀。”
“你的自信当真无
人能及,理解力也别具一格。“栾喻笙唇角噙一抹嘲讽凉笑,深邃眼眸微眯,语带挑衅,“我的门,不会为你开第二次。”
他余光偷瞄前方,确定郑柳青的车已经消失在千米之外,才下巴指车门:“下车。”
“不下。”见这一招不奏效,印央从栾喻笙腿上下来,坐上他旁边的座椅,系好安全带,坐得四平八稳。
印央挤眼睛卖可怜:“栾总心善又大度,一定舍不得让身无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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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女子踩着高跟鞋、托着巨大的行李箱哼哧哼哧走几公里的路的。”
“舍得。”栾喻笙冷酷地目视前方。
印央吃瘪:“……我都要当女明星了。万一被人拍到我苦兮兮的照片怎么办?影响我的形象!”
“那不正好?”栾喻笙冷嗤,“卖个自强自立的人设,还能吸引一批心疼你的粉丝。”
“……”印央捧起手机激将道,目光偷瞟栾喻笙,“那行吧。我问问郑柳青走远了没。”
“……”
一瞬,车内被一股无形无声的暴怒笼罩。
栾喻笙眼神如冰锥,破风搅雨般剜向笔直的大路,右手在身侧气到颤抖。
孱弱地肺部有些供气不足,他脸色阴沉,呼吸愈渐急促且大声。
眼见气氛不妙,印央赶紧偷摸着用脚后跟使劲儿蹭高跟鞋的后包口。
惹急了金主“爸爸”她赚哪门子的钱?
再说,她还有事相求。
捂住脚踝,印央皱眉,吃痛地吸气:“嘶——”
栾喻笙喘着粗气,眸子向她的方向微转。
这双高跟鞋印央穿过好几次了,过了打脚时期,好在她硬蹭也蹭出了一片红。
“栾喻笙,我的脚都磨红了,不信你看。”印央蹬掉高跟鞋,白皙的脚上那红色格外显目。
她弯腰,指腹去蹭那块肌肤,双目水光莹润:“别说走路了,我站着都疼。”
“超级疼呢。”她强调道,装得有模有样。
该死的疼惜刹那间充盈栾喻笙的心脏,他望着她磨红的足跟,呼吸悬停。
与印央极短地对视一瞬,他的怒火由她眼眸中汪着的水浇熄。
明知这其中有多少演戏和夸张成分在。
明知那水汪汪的眼睛是她刻意为之,就等他心软。
而他还是……
知饵上钩。
“开车。”栾喻笙无可奈何地喟叹一声,呼吸渐渐平顺,他扭头望向窗外,“去哪?”
问到印央担心的事了。
高利贷的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六点,现在都三点多了,打手到时候肯定拎着棒槌榔头来她租住的房子要债。
连本带利,一共还十二万三千六百二十五块七毛一,然而她囊中羞涩,连两百块打车的钱都凑不出。
空手回去,即死路一条。
印央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你不是找我细化合同吗?去公司,或者去哪里聊都行。”
这不过是让她上车的说词罢了。
栾喻笙乜斜印央一眼,眸色如海深不可测,沉声道:“去中心城的公寓。”
司机立即更改路线:“好的,栾总。”
印央默默松口气,暗自盘算起,如何才能在两小时的路程内管栾喻笙借到钱。
临时变道,商务车划出稍大的一个转弯。
于正常人而言这晃动微乎其微,可栾喻笙浑身瘫软,一点点细微的震荡都能使他东倒西歪。
他的上半身由束缚带牢牢固定,而细瘦双腿歪向一侧。
两条绵软的手臂顺势从手托中滑坠,右手落到座椅上,左手被甩到手托外面,像甩面条。
难堪之情蓦地沸反盈天,栾喻笙故作冷面来掩饰,悄然卯足力气让左臂物归原位。
因为印央上了车,座位有限,所以陪车的护工去了另一辆车,魏清在副驾驶座又看不见栾喻笙的状况。
换作平时,只需栾喻笙开口,他们马上停下车来替他重新摆放好手脚,可今日印央在,他唯有缄口无言。
他祈祷,她不要看他。
不要再目睹他如同渣滓浊沫,面对这种小事都一败涂地。
可一双柔软的手不由分说抬起他的左手,栾喻笙错愕转头,看见印央正握着他下勾的手腕,而后,插进他蜷曲的五指,试图把他的手指拉平展。
“……放开!”栾喻笙双目浮现条条血丝,极度的不安和自卑让他的音色听起来不近人情。
“放!马上放!”罕见地,印央有话听话,乖巧地将栾喻笙的左臂搁上手托,“你平时都不做复健吗?你看看,手硬得跟木头棍似的……”
印央察言观色,轻轻拨拉一把栾喻笙的手指:“想跟你十指紧扣都扣不了。”
“少管闲事。”他颈侧绷起清晰可见的血管,像一头瘸腿的老虎怒目示威。
“遵命。”印央给嘴巴拉拉链,笑得讨俏。
两条腿还歪斜着,栾喻笙无心顾及,内心酿出了五味杂陈。
他看向被车速抛之脑后的沿路的香樟树排,沉默片时,开口道:“说吧。”
印央愣了一下:“我吗?”
栾喻笙后脑勺对着她,微微颔首。
“说什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印央有些费解。
他直言了当:“你的需求。”
主动提出喂他吃饭、帮他捡起掉落的手、卖弄风姿、撒娇卖乖还言听计从……
无事不献应勤。
她像难以管教的猫,只在讨小鱼干时乖巧。
明摆着有求于他。
“栾喻笙,借我点钱!”既然小心思已经被他道破,印央也不藏着掖着了,她双手合十,眼巴巴道,“或者,你算我预支工资!拜托了!”
“金额。”
“十……”印央换口气,“九万。”
能多借先多借一点,高利贷知晓她的住处,即使还了钱,鉴于安全考虑,她得换个新住处。
而且,许是穷怕了,多攥点钱在手里面她才有安全感。
“魏清。”栾喻笙低唤。
“栾总。”魏清恭敬地扭头看来,指尖顶一下眼镜,静待自家总裁的吩咐。
栾喻笙平和而深沉:“去办吧。”
*
车程约莫行至一半,一阵强烈的不适感忽然自小腹下方游蹿至栾喻笙的胸腔,继而一波接一波的憋痛席卷膀胱,仿佛在湖面投下巨石。
栾喻笙心慌气促,他憋尿了。
尿路感染还没痊愈,他依旧排尿困难,没插尿管,他穿着加厚款的纸尿裤,不借助外力摁压小腹,尿液只会一直储留在他的膀胱内。
每两小时排一次,时间差不离了。
这次格外来势汹涌,栾喻笙背脊发烫,头皮发麻,清癯的五官很快便因为刺痛而淅出汗珠。
此时,魏清的手机响起,他接起听:“……好的,我知道了,我问问……”
挂断电话,魏清显得欲言又止,带着顾虑瞥了好几眼印央,隐晦道:“栾总,前方有个加油站,您要不要休息一下?到中心城预计还要一个小时。”
“不……”
栾喻笙刚启唇,却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截断:“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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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央纤细的手臂抵上车顶,手肘打弯,她挺胸仰脖,束手束脚地伸了个懒腰:“刚好我坐累了,下车活动活动。栾总,你的豪车坐着也不过如此嘛。”
栾喻笙痛到分不出精力计较,强撑安好。
五分钟后,商务车停靠加油站。
印央拿着手包和手机下了车,背对栾喻笙潇洒挥手:“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溜达溜达。今天天气真好,空气清新,我不得好好呼吸一会儿!”
*
在洗手间磨磨蹭蹭地解了手,印央还顺带着补了全妆,光洗手就洗了六遍。
汩汩凉水淋湿她的肌肤,她手心朝上,抓握水流,水在她的掌心四处窜逃。
印央若有所思,一遍遍地冲洗,却冲刷不掉栾喻笙废用的畸手烙下的触感。
枯瘦。
冰凉。
僵硬。
甚至没办法分开和伸展五指。
印央讨厌那种鸡爪子一样的瘫手。
吃饭时,总会抖落饭菜汤汁,弄脏被单,让她不得不在比她还大的水盆里一遍遍搓洗;什么都拿不稳,常掉在地上,颐指气使地使唤她来捡;明明不能动却非常怕疼,每晚的惯例按摩,她拉开印父的手指,他吼她力道粗鲁,盼他疼死,她不拉开,他又骂她偷懒、不孝顺。
还不如动物的爪子。
就是这样的手,让父亲毫无自理能力,家庭的重担全压在她稚嫩而单薄的肩膀上。
时至今日,阴霾仍尚未褪尽。
可面对栾喻笙,除了无边的心疼,她竟还鬼使神差地
试着和他十指相扣……
不该闪躲吗?
他那双废手比她父亲的手还残破、还没用,她上次给他按摩双手的时候就发现了。
印央郁闷地抬起左手打了一下右手,溅起的水花沾附在她鸦羽似的长睫,沐光之下熠熠闪亮,衬得睫毛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黑,和眸色同样沉。
不用装作没心没肺了,她阖眼轻叹。
出了洗手间,印央漫无目的地逛了好几圈,但自始至终离栾喻笙的商务车很远。
将近过去了半小时,印央琢磨,栾喻笙怎么也该排完尿了吧?
嘴比钢还硬,说什么“不要”?堂堂栾大总裁迟早因为面子让自己活活被尿憋死!
印央相隔甚远地望了望商务车那边,只见护工已经回到另一辆车上了,她才提步上前。
“我回来了。”印央上车,嗅到一股轻致淡雅的木质调香水味。
栾喻笙西装笔挺、正襟危坐,全然看不出他刚在车上换了一张干净的纸尿裤。
他痛出淡绯色的面颊,此刻有些苍白,似乎经历了一场磨难后难掩虚弱。
“真慢。”他抱怨,却听不出烦意。
“让栾总久等啦。”印央笑得娇俏。
第23章 栾家我和她还是因为你才相识的。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静谧海畔过渡到了喧闹拥密,写字楼鳞次栉比,车驶入了城市最繁华地段,中心城,放眼望去,看不尽栾家的商业帝国。
印央透过车窗流连这一寸土一寸金的地段,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油矿,又余光轻瞥栾喻笙。
重残的前夫,生活完全假手他人。
却是金字塔尖的掌权者。
商务车驶入了一处商圈的地下车库。
车停稳,车门自动开启,印央抓起手包跳下车,魏清把她的行李箱拎下了后备箱。
印央摁下弹扣,延长行李箱的拉杆,故意磨红的那一侧脚后跟隐隐灼痛,她便单脚受力,一侧的胯骨懒洋洋地顶出来,愈凸显她的曼妙身线。
“我回避一下?”她语气轻描淡写。
“回避什么?”栾喻笙不为所动,漫不经心地稍稍斜转眸子。
“回避……”把印央问不会了,商务车后面跟着的那辆护工乘坐的车悄无动静,没有把栾喻笙八抬大轿抬上轮椅的迹象,她皱眉问,“你不下来?”
考虑到他下车不便,她才如此问道。
栾喻笙默认。
“你不下来你把我放这干嘛?”印央的疑惑转为大惊,“……等等!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该不会把我拐来你的地盘对我做上不了台面的事吧!”
栾喻笙懒得理睬,稳健道:“魏清,送她上去。”
*
电梯停在顶层,一层两户。
魏清在其中一户前停下,从胸前的口袋掏出水笔,在名片上洋洋洒洒地写:“印小姐,您如果不方便回租住的房子,我可以派人过去收拾您的东西。”
印央接过名片,背面写了六位数字。
——公寓的密码。
“这里……让我住?”印央从名片里惊讶地仰头。
魏清颔首,示意印央开门:“密码您随时可以更改,不懂的随时打电话联系物业。”
门打开,半空通透清新的风从落地窗灌进室内,只吹着,便身心阔然舒畅。
家居摆设一应齐全,一百六十平的空间虽远不及曾经的婚房,但印央一人住绰绰有余,她俯瞰城市的全景,车流行人微缩成了小芝麻粒。
“魏清,替我谢谢栾喻笙。”印央唇畔勾笑。
“好的。”魏清把笔插回口袋,镜片粼光一闪,“一个月的房租是四万四千四百块人民币。印小姐,栾总给您抹零头,一个月算你四万块,水电物业费也由您个人承担。”
“……”印央笑容僵住。
“在您能自力更生前,房租都由栾总垫付,和那十万块都是栾总借您的,按照银行利息收取利息费用。”魏清整理西装领口,“请问印小姐还有疑问吗?”
劲爽的风呼啸涌来,印央嗅到空气里满是铜臭味,她生无可恋地问:“搬行李呢?收费吗?”
“按照市场价,大概一位劳动力一小时五十块。”魏清答得一板一眼,“印小姐,您需要我这边帮您找几个劳动力?大约需要几小时?”
印央:“……”
“印小姐放心,我不收取中间费。”
……还中间费呢?!
……住房这点钱也要逮着她薅!
……栾喻笙你不愧是个资本家!
……这世界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印央咬牙切齿:“我自己找房子住,大可以不找这么贵的!”
“这里离‘星魅’近,地段优越,安全性一流。”魏清摇头反驳,“还配得上您‘待爆小花’的身份,等您成名了,栾总再安排远离人烟的别墅给您。”
印央:“……”
他盘算的还挺好???
魏清后退一步退出门框:“印小姐,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需要你……”印央一只手手掌向上摊开,一只手弯曲食指和中指,拇指做弩,手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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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弹出两根指头,狠狠把怨种之火射向魏清。
印央大声气嚷:“消失!”
“好的。”魏清贴心地关上了门。
叮咚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印央气闷参半地掏出手机查看:【您的账户于X月X日入账190000.00元……】
*
栾家祖宅。
商务车蜿蜒行驶在绿植林间,绕过前院偌大的雕塑喷泉,在祖宅门前停靠。
栾母宋蓉枝衣着华贵,正候在门前。
两位护工手脚麻利地将栾喻笙抱下车,一辆备用的高背电动轮椅早已恭候多时,护工一个抬一个托,把栾喻笙倦意浓浓的身体搬上了座椅。
回程,外加送了印央一趟,近四小时的车程,栾喻笙犹如秋风中的残叶一吹即落。
“小笙!”山间湿寒重,宋蓉枝披一件金丝披肩防寒,她步态匆匆但不折雍容,“你可算回来了!哎呦,瞧瞧,怎么才一星期,你就又瘦了!”
栾喻笙自幼便最得母亲的宠爱。
宋蓉枝一辈子顺风顺水,大富大贵,她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一是栾喻笙铁了心肠娶了一位没头没脸的穷酸野女人,二是她疼爱有加的小儿子因车祸至残。
砸多少钱都医治不了的重度残疾。
舐犊情深,每每宋蓉枝看见栾喻笙,都恍如被弄人的命运剔骨扒肉一般,痛达心底。
“唉,本就没几两肉!”宋蓉枝抱怨,怪罪的眼神一一扫过魏清和两位护工,“你们怎么照顾的!我马上给小笙安排全面体检,我的小笙但凡有一点……”
“妈。”栾喻笙打断。
他疲软地偎着轮椅靠背,头无力地枕着颈枕,双手搭在略显臃肿的小腹处一动不动。
“他们照顾我照顾得很好,海上风浪大,又水土不服,我能健康回来已经不易。”
“所以啊!我就说了你别去!”宋蓉枝傲慢地斜睨魏清和护工,手抚栾喻笙的面颊,“一个慈善拍卖会而已,又不是大事儿,交给晔磊,再不济,交给哲佑也行,反正他也爱玩,你费不上亲自千里迢迢去一趟。”
宋蓉枝喜玉,玉戒指触感冰凉,引得栾喻笙下意识一避,脑袋逃出枕托,蓦地歪斜至一边。
体能告罄,栾喻笙用仅存的锁骨以上的肢体卯力支起头部,但却适得其反,挣扎中,他不甚歪向一边,孱弱无力的身子就靠腋下的挡板卡着不摔。
“小笙!”
“栾总!”
“栾总!”
护工和魏清急忙将栾喻笙扶正坐好,又调整轮椅靠背,让栾喻笙四十五度半仰躺着。
刚闹一出,气管弯折呼吸受阻,栾喻笙此刻喘得力不从心,吓得宋蓉枝不敢再多言。
“快!”宋蓉枝着急忙慌地指挥人,“你们愣着做什么?快送小笙回房间休息!”
*
卧室空间敞阔,便于体积较大的电动轮椅行驶,全部家具家电皆能声控操控,灯、床、窗帘等等,最大限度地给栾喻笙提供了自主行动的权利。
护工在床上铺一张护理垫 ,将栾喻笙抱上床平躺妥当,两人齐力换下栾喻笙的外衣外裤,他细长惨白的一双腿无处掩藏,腿根上面,小腹鼓起,像倒扣了一只小碗。
圆鼓石更挺,格外怪异。
“栾总。”护工掐日子一算,“您今天可以出仓了。栾总,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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