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小睡一会儿,晚饭后,我们来协助您出仓,然后再给您好好地洗个热水澡。”
“现在吧。”栾喻笙盯着天花板。
除味器和换气扇都开着,可刚换下的饱和的纸(尿)裤散发出来的异味仍顽固不褪,每次呼吸,(骚)腥便在鼻孔前挑衅,他厌恶肮脏的自己。
“栾总,坐了四小时车,您累了,要不休息休息,恢复一下体力再……”护工试问,两人面面相觑,真不敢让栾总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不然铁定被问罪。
“不打紧。”困倦浓烈,但栾喻笙尚可坚持。
方才那一出不过是让宋蓉枝早些放他走的小伎俩,不然,母亲又将唠叨个没完没了,说到苦处,又要泪眼婆娑地责骂起印央,骂印央是祸水。
骂印央八字硬,克瘫克死了亲生父亲,又来祸害丈夫,狐媚妖相的野女人就是克男人!
生意人没有不信命理玄学的,毕竟,能日进斗金的人,除了自身的硬实力外,有几分上天之恩赐,栾家还自建了寺庙和佛堂,代代参拜。
即便他信印央克男人,他也认了。
他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接受她当初毫无留恋的抛弃。
一个护工将栾喻笙摆成侧躺位,一个拿来质地较硬的枕头抵在栾喻笙的胸前,保证他不倒,轻抬他的手臂搭在枕头上,再让上面的一条腿弯曲,搭在另一条腿的上面,两膝之间夹一个软枕预防褥疮。
小黄油入氵同,油乎乎地往进流,氵同口的土壤质地懈弛稀松,以防内部的水土流失,需借用工具堵住片刻,静待长长的氵同里面自行润化与发酵。
约莫十分钟,一阵绞痛自腹部深处蛇窜向上,仿佛一副尖牙即将刺穿栾喻笙的皮肉。
他压制呜咽,咬酸了牙肉。
碎石子从氵同口陨落,不见通(畅),夹杂混浊的泥石流,痛得栾喻笙眼前白茫茫一片。
似有一只不知轻重的粗手绞拧他的肠子,紧攥让他快要窒息,又撒手几秒让他喘息,复而再次施力,毫无章法地搅,将他搅成一滩烂泥。
明明丧失知觉的某部位传来尖利的痛,石头堵塞,氵同口便有塌方的架势。
“唔……”栾喻笙的头蹭动枕头。
痛到满床打滚。
这竟是健全人才拥有的福利。
他连挣扎一下都难如登天,冷汗瓢泼大雨似的打湿枕巾,唯一灵活的右手朝天佝偻手腕。
拧出可怜又怪异的直角。
*
“栾总,还是排不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栾喻笙听到护工忽近忽远的声音,他半阖的眼前满是虚无,像隔一层毛玻璃。
纸白色的薄唇因为反反复复的急促呼吸而裂开两道口子,唇壁干涸,下唇颤抖。
“那……算……了。”栾喻笙说得断断续续。
“栾总,要不……”看栾喻笙痛苦不堪,护工于心不忍,于是大着胆子建议,“栾总,之前在游轮上给您扎过针的那个小姑娘,她医术挺好的,要不您用用她?中医也比这些化学物质的刺激性小些,对您身体好。”
卧室内只剩栾喻笙游丝般的呼吸声。
护工以为自己多管闲事了,顿时汗毛倒立,却听见栾喻笙艰难地振动声带道:“让……魏清……去……联系。”
他心中已有七分猜测。
可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放下芥蒂、对污秽残破的他做她最深恶痛绝的事?
其中,有几分对他的疼惜?
*
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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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清理了一下,护工将栾喻笙抱进科技感满满的洗手间,浴池为他夺身定做的,底部有用来固定他的双腿的束扣,让他瘫痪的下肢不在水中浮起来。
还有头部凹槽、腋下束缚带和腰带,以及一个可以实时检测心率的防水手环,万一栾喻笙不甚呛水,手环将立即触发警报,护工能第一时间赶来营救。
“栾总,水放好了,我们抱您进去。”
温度适宜的水渐渐没过栾喻笙的胸腹,他感知全无,但无力的恐惧,却随着水面高度的上升而如涟漪般扩开,一旦溺水,他毫无自救的可能。
不过,两位护工的专业性毋庸置疑,栾喻笙爱干净,还有点轻微的洁癖,每天都沐浴泡药澡,抱栾喻笙进浴池,已成了他们的肌肉记忆。
给栾喻笙扣好各处的安全束带,他才稍松一口气,因为浮力,他的左臂不着一力地浮于水面,药浴呈现棕褐色,他渗白的肤色加倍显目。
手臂像翻白肚皮的死鱼。
和死鱼一样动弹不得,丧失生机。
“你们出去吧,有事我叫呼叫铃。”
待护工关门出去,栾喻笙卸下坚强锋利的硬壳,头枕凹槽,任由自己瘫软在浴池里。
浓酽的中草药味夹杂水蒸气钻进他的鼻腔,几日没泡,药味有些呛鼻了,少时,药效挥发了出来,他冰窖一般的躯体开始微微发热发汗。
瘫到他这种程度,连出汗都得借助外力。
草药包是郑柳青家的独门秘方,针对性地治疗四肢寒凉,增强血液循环,他正合适。
*
“叮铃铃——”
正享受这短暂的惬意时光之时,洗手间内的电话响起,电话连接栾喻笙的手机。
他声控:“接电话。”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过后,不太正经的一道声音接踵而至:“栾总摆驾回宫了?”
是大哥栾哲佑。
水汽缭绕,栾喻笙的羽睫尖尖坠一排小水珠,随着眨眼过渡到下眼睑,他稍加思索道:“你没事从来不打我的电话。说吧,又闯祸了?”
“这你就对你大哥我有刻板印象了!”栾哲佑笑得恣爽,听筒依稀响起纸页翻动的窸窸窣窣。
栾哲佑思唔,语调深长:“有份入职合同到我手上了,呵,这位新员工可不得了。”
栾喻笙的右手拨了一下水面,他倒映之上的深邃面容,随着波澜的水波逐渐看不真切:“当然不得了,和你还有些渊源。”
彼端忽然噤声。
莫名像被踩住尾巴却不敢吱声的猫。
栾喻笙有些狐疑地蹙起眉头,沉声问:“掉线了?”
而后,继续默然了几秒,栾哲佑才打着哈哈轻笑道:“……刚才信号突然不太好了。我刚听你说‘渊源’?什么‘渊源’?我洗耳恭听。”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嗅觉异于常人得敏锐,栾喻笙的眉心愈渐收紧。
——欲盖弥彰。
栾喻笙从栾哲佑的话中听出了如此的意味。
而后,栾喻笙倏尔松松地轻笑一声,卸掉严肃的口吻,用兄弟之间闲聊的语气说:“印央,我的前妻,你的曾经弟媳,还不算渊源?”
“你不是恨死她了吗?”栾哲佑不解问,“想当初,你东搜西罗她的下落,巴不得连下水道都拆了找,把她找出来宰了她!现在不恨她了?”
“恨,但她有赚钱的资质。”栾喻笙不咸不淡道,“我不会和钱过不去。”
语音通话,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神色表情,栾喻笙又喷出一声松弛的笑,面色却云翳聚拢。
“大哥难怪是员工口中的好领导,连一个还没入职的新员工都亲自打电话来关切。”
丝丝缕缕的蒸汽织就出一张迷离的网,网后,栾喻笙目露猜忌与阴骘:“下周一起吃个饭,和印央一起,算叙旧,也算老板关心新员工。”
他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哥,想起来,我和她还是因为你才相识的。”
栾哲佑在极短的无声之后,爽快答应:“……行呀,阿笙,餐厅我来订。”
第24章 试探好
久不见。
热气催人疲乏,泡了不过二十分钟,栾喻笙已然昏昏欲睡。
他清嗓子,磁性音色在浴室中撞出醉人的微哑回响:“我累了,带我出去。”
他对着头侧的通讯器低声道。
转头的动作,让额前凝聚的水滴沿着雕刻般的眉骨滑落,闯入眼眶蛰疼了双眼。
不由地,他皱眉闭眼。
他试图抬起右臂擦拭,可水有浮力亦有重量,打湿的手臂比往时沉甸几分,半浸在水里面,愈是忤逆他的使唤,他尝试数次,只换来一次次无用的水花。
药池子一圈圈地荡开涟漪,草药味蒸腾扩散,捉不住、又撇不开的药水穿过他蜷缩五指和手掌构成的小小空洞,他越卖力,拨起的水挠得他手心越痒。
十分之九的身体瘫废。
剩下的那十分之一,便成倍地敏感。
很快,两位护工进来浴室,排净了药水,一位扶着栾喻笙,一位依次解开栾喻笙身上的束缚带。
腋下的束缚带松开的瞬间,他的身子不住地往浴池底部滑去,全靠护工托着他,他沐浴后的肤色白得发光,更像软叽叽的、泡烂的面条。
晕眩感排山倒海。
栾喻笙的脑袋死死地垂着,抬不起来分毫。
清癯的背脊凸起嶙峋骨头,一节一节,皮包骨,颈椎第四、五节处有一道泡得浮涨的白色“蜈蚣”。
当年手术烙下的疤痕。
给他的残疾盖棺定论的印章。
护工将栾喻笙抱上床躺好,给他换上崭新的纸(尿)裤,在他的小腿肚下面垫上软枕,抬高双腿,消除下肢的水肿。
栾喻笙足跟的压伤刚刚长出来了新肉芽,娇嫩得很,护工便没给他套预防足下垂的足托,上好药,只在他的脚上缠上了一圈透气的无菌绷带。
松软的枕头,松垂的双脚,因为养着伤,才几日不佩戴足托,他的足下垂加重,脚跟挛缩,脚尖内扣,那模样怕是不按摩十分钟以上,很难穿得上皮鞋。
面容憔悴,男人几乎沾枕头便遁入了梦乡。
*
日落余晖与西山拥抱,一丝橘色的光漏进遮光窗帘,栾喻笙从熟睡转为浅眠。
“栾总,到晚餐时间了。”
栾喻笙被护工轻声唤醒,梦寐未醒,但再睡下去,晚上怕是要睁眼等天亮了。
“给我换衣服。”床的遥控器就搁在栾喻笙的右手边,他不甚灵活的小指节摸索到了按钮,吃力地摁下,床头缓慢升起,随着高度的增加,他频繁吞咽。
体位性低血压,头晕,还伴一阵反胃。
床头自动升到了一个他感到最舒适的角度,他仍闭眼缓着,耳边响起沙沙的声音,几乎同时间,那股子熟悉的不雅的骚味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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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他的鼻腔。
“好些了吗?”栾喻笙忍住恶心问。
“栾总,还有点炎症。”护工仔细端详着,“谢医生叮嘱您,再用两天纸尿裤才能插尿管。”
栾喻笙脸色恹恹,眉间锁着痛苦,他尽量轻吐轻吸,可那恼人的味道和纸尿裤摩擦发出的声响,好似利剑猛戳他的脊柱,蚕食他的自尊。
只能后天再去公司了。
让他穿着纸尿裤去上班……
绝无可能。
*
时间差不多了,栾喻笙操控电动轮椅乘上家用电梯。
电梯空间宽敞,他佝偻的右手握住手柄向一侧施力,四个轮子滋滋地掉转方向,旋转一百八十度。
他面朝电梯门:“关门,去一楼。”
栾家祖宅建成已有半个世纪了,这种现代化的声控电梯则是在栾喻笙瘫痪后才加装的,基本只有他一人使用。
菜肴精致而讲究,以软烂清淡口为主,还有一盘专为他接风洗尘的清蒸鲈鱼和一碗海带虾饺汤。
护工托起栾喻笙的瘫手,给他佩戴他专用的助力手套。
他捋不直的五指好像任人采撷的白萝卜,娇弱,又硬邦邦,七扭八歪地钻进指套口。
最后,护工粘好粘扣,把一把轻质叉子插入掌心设计的插口。
“小笙啊,快来,多吃点优质的蛋白质。”宋蓉枝的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回家了,可再不能瘦了。”
鱼肉易碎,叉子不好掌控,宋蓉枝便夹一块鲈鱼直接放到栾喻笙的叉子上。
她又从汤碗里夹出一只虾饺,姿态雅致地将筷子头落到栾喻笙面前的盘子。
虾饺包得紧实,栾喻笙可以自己插着吃。
“谢谢妈。”栾喻笙勉力举起右臂,前伸脖子,还算顺利地咬下鱼肉,转而晃悠悠地去戳虾饺。
“一家人,不言谢。”一和栾喻笙吃饭,宋蓉枝就顾不上自己。
她的眼睛巡视各个菜碟,生怕落下某样菜:“多吃点,小笙。我今天专门跟厨师长说了,晚餐就做我们小笙最爱吃的,我啊,都没考虑你爸。”
栾喻笙的盘里井然有序地堆满了滋补食物。
若不是他宁死也不肯让母亲喂饭,不然宋蓉枝的筷子早就伸进他的嘴巴里了。
“幸好爸和我一样,口味淡。”栾喻笙轻笑,掀眸望向坐长桌对面的父亲,栾松。
栾松浓眉鹰眼,年过半百的人,浑身的锐气一如当年,坐姿如松刚健,他头发斑白,却不损精气神,眼神沧桑沉稳,像装着一本岁月史书。
“去了一趟,有哪些收获?”栾松沉默地咀嚼着,突然投来严肃的目光,问栾喻笙。
“哎呦,先吃饭!”宋蓉枝出声抱怨,“小笙才刚回家,要聊公事你们就上办公室聊去!”
“爸。”栾喻笙缓缓咽下口腔里的食物,予以宋蓉枝一个温文尔雅的眼神,转而看向栾松,“兴诚电子的长子和总能达新能源车企的二儿子这次暗中交往甚密。去年年中,有消息外泄,兴诚电子的芯片研发有大的突破,兴诚压着消息不发,恐怕是怕我们栾家有所行动……”
此行,栾喻笙的目的不单单是去逮印央,名流云集的场合,多少能透出些合作动向。
游艇上,他安插了几名眼线采集信息。
栾喻笙揣摩:“兴诚电子的研发已接近尾声,但试验还需要一段时日,现在,是最好的切入点。”
一旦两家联合,将打破栾家在新能源自动驾驶汽车领域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块市场的潜力还没开采殆尽,不能拱手让人。”栾松咬动鲈鱼肉,神色严正,“你的措施是什么?”
“神导航、大路条条通导航,栾家,在今年成了这两家企业最大的股东,垄断市面上其他还算精准的导航软件并不算难事。”栾喻笙浅笑。
他的笑,韵味儒雅,却透出毒蛇蛰伏的狠诈。
栾喻笙接续道:“导航是眼睛,而自动驾驶汽车离不开眼睛。”
栾松闻言眉梢上挑,赞赏地颔首道:“你把握分寸就行。”
栾喻笙点头:“是,爸。”
虽说现如今他栾喻笙是栾家的舵手,可他上任才短短两年,根基尚浅,栾松仍掌握一定的话语权,甚至,不得栾松的心,栾松有能力更换继承人,所以,栾喻笙恭敬代之。
“行了,行了,专心吃饭。”宋蓉枝招呼保姆过来,让保姆把凉了的海带汤端去温一温,她笑容慈爱,“出远门一趟,回家了,不能少了一碗海带汤。”
护工把栾喻笙手中的叉子换勺子,拿出栾喻笙的专用小餐桌架在两个轮椅扶手之间,再把汤碗端到小餐桌上,放进圆形的凹槽里固定。
这样,碗便不会乱跑。
栾喻笙舀起一勺海带汤,碗,到嘴边,这短短的三十厘米路,汤洒出一半。
“慢点喝。”宋蓉枝一边心疼地擦拭栾喻笙湿了的领口,一边语带期待地问,“小笙啊,这次玩得开心吗?”
“还好。”栾喻笙应付道。
“实话说,妈妈不想你去。”宋蓉枝笑得意味深长,“我啊,看了贵宾名单,才勉强同意的。”
“怎么说?”栾喻笙有些不解。
“我看到郑家医馆的那对兄妹在名册上。”宋蓉枝探一眼栾松,又道,“郑家,和咱们栾家也算有挺深的交情,但是啊,你们小辈的关系却一直不温不火的。我想,趁这次机会,你啊,和
郑柳青能相熟一些。”
“嗯,我和郑柳青……”栾喻笙牵起嘴角,用温笑来掩饰内心沸腾的嫉妒和不爽,“算熟悉了。”
“那就好!”宋蓉枝抿下唇,显然语意未尽,她试探,“那郑茹雅呢?你们熟悉了吗?”
栾喻笙眉宇一沉:“我和……郑茹雅不太聊得来。”
“聊不来可以多聊聊,多聊聊就聊得来了。”
“妈。”栾喻笙打断,“在医生眼里,我只能是个病人。”
这句话,让宋蓉枝心心念念的牵红线,彻底偃旗息鼓。
她顿时闷闷不快,筷子一摔:“也就是……就是……就算这样,郑家嫁进咱们栾家也是高攀!”
也就是栾喻笙残疾了。
也就是栾喻笙离过婚。
似钝刀子切割宋蓉枝的咽喉,她迟迟说不出口。
“行了,吃饭。”栾松出言中断。
栾喻笙继续如一岁婴儿般控制着勺子喝汤,汤未见底,他胸前的口水巾已经深一块浅一块。
慧黠如他,自然预判到了话题的发展方向,于是,他没有透露真正的郑茹雅其实并未现身,不然,宋蓉枝必给他和郑茹雅安排一场相亲。
“也罢。”宋蓉枝叹气,“妈再给你物色个温柔又旺夫的,那种不吉利的野女人,休想再进我栾家的门!那女人,我想起一次,生气一次!”
说着,宋蓉枝怒火攻心,扶着额角哀声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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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哥呢?怎么两人都没回来?”栾喻笙岔开话题。
“晔磊在公司忙工作。哲佑……估计野去了,哲佑这孩子啊,在国外待久了,国外好的那些经商理念他是没吸取多少,光学会及时行乐了……”
宋蓉枝念叨,不愉快的人和事便暂时搁浅在脑后了。
栾喻笙垂敛眼睫,泼泼洒洒地,默然喝完了海带汤。
*
当晚,临睡前,栾喻笙接到了魏清的电话:“栾总,何医生那边同意了。”
“好。”栾喻笙的唇角不禁轻扬,可这弧度还称不上笑,便被紧随而来的忐忑冲淡。
面对她,他到底还是自卑的。
“栾总。”魏清接着问询,“何医生她说日期由您来决定。您想何医生几号开始上门给您做理疗?”
“下月一号吧。”栾喻笙早已心中有数。
距离下月一号还有半个月,几率渺茫,却也够他稍稍给这副破败的身子作出些许改变。
挂断电话,栾喻笙敛起眼皮看向他脚边的护工,他们正在妥善安置他的腿脚。
“阿明、小峰。”栾喻笙唤道,一缕隐忍的轻叹飘逸出口,他颤巍巍举起手指蜷缩的右手,“来给我按按,最好,把手指一根根地都打开。”
“栾总,您愿意做手部复健了!”两护工都面色欣喜。
两人一左一右端起栾喻笙的手托在掌心,慎之又慎地按摩,那手指脆生生的,仿佛一折就断。
左手骨节的变形程度比右手更严重些,稍用些力气,骨头磨损发出生锈般的咯吱咯吱,听得人胆寒,而被按摩的人咬牙忍住痛不欲生。
痛感不亚于手指被生生折断。
“栾总,急不得,每天都按一按,恢复需要个过程。”
“对啊,栾总,太心急了,反而容易受伤。”
见栾喻笙痛到虚脱,刚擦干爽的面颊沁出了晶莹的汗珠,手臂和手掌孱那弱的肌肉不住地痉挛,两个护工劝道。
“好。”栾喻笙满腔无奈。
他突然后悔受伤初期,他没有听谢星辰的按时按量做复健,才让自己锈迹斑斑,如此拿不出手。
“你们也休息吧,明天继续……”
话毕,栾喻笙贴枕沉眠,双手被护工小心地送入被中,而那折骨断筋的痛,尾随他入梦。
*
印央闲了整整一周。
闲着的日子,她把行李搬到了公寓,给那边的房子办了退租,又上号直播了两天,赚了点生活费,说好捧她当明星的,栾喻笙屁动静没有。
不给安排经纪人。
不给她对接工作。
一屁股债,她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爱财之人。
禁不住被金子做的鱼钩这样吊着。
第八天,抓心挠肝的印央一跺脚,杀去了栾家公司总部。
上班族们行色匆匆,忙得不可开交,却仍有大批量的人被公司楼下身材吸睛的印央抓牢了眼球。
来讨工作的,着装不能太露骨,印央便一身浅色衬衣配修身牛仔长裤,衬衣衣摆扎入裤腰,腰线纤细,翘臀丰腴,知性的轻熟感浑然天成。
掏出魏清的名片,印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摁下拨打,眉间浮一丝焦急。
栾喻笙日理万机,不提前预约不知道能不能见得上?
“喂,印小姐。”
很快,电话接通,传来魏清彬彬有礼的问候:“好久不见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了?
“魏清,我要见栾喻笙。”印央开门见山。
她向上远望,六十层的摩天大楼直冲云霄,最顶层,便是栾喻笙的办公地点。
“印小姐,请稍等。”彼端响起挂机等候的舒缓音乐,片刻,魏清的声音再次入耳,“请问您现在在哪里?”
“总部楼下,B号门。”
许是被印央的执行能力有所震撼,魏静语滞一秒,转而不疾不徐道:“好的,请稍等,我现在下楼接您。”
总部大厦共十六部电梯,分高层区和低层区,而魏清带着印央乘上了栾喻笙的私人电梯。
结婚三年,印央对栾喻笙的事业可谓毫无过问,提款机只源源不断地吐出现金即可,她不在乎是否更新换代,是否有更上一层楼的潜质。
即使他在三子争权中落败,他给的钱也足足有余,够她下半辈子挥金如土。
因此,这是印央第一次来栾喻笙工作的地方。
长廊静谧而雅致,极简的装修风格更添几分神秘和威严,不同于工薪阶层人头密密的办公氛围,顶层独属于栾喻笙,静得针落可闻。
搞得印央肃然起敬,又生出紧张。
“栾总。”魏清屈起指节扣一扇高大宽敞的磨砂玻璃门,“印小姐到了。”
屋内的低声谈话戛然中断,旋即,低沉磁性的嗓音听似一杯醇厚的酒,替印央开了门。
“让她进来。”
声控门悉听尊便,向两侧回收,越来越宽的门缝之中,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现身于办公桌之后。
落地窗明净敞亮,他仿佛嵌入蔚蓝如洗的广袤天空,西服肩头落满暖阳。
光束在他的侧脸浅吻轻啄,光影分明,他的眼鼻嘴分外俊逸清雅。
老板椅,和高背轮椅,似乎差别不大了。
他的矜贵自持,不怒自威,倾轧了残疾。
印央略显呆愣,春季已过,却有粉红芳馨的种子在沉寂已久后苏醒破壳,顶得她的心口酥痒。
他播的种,终还是由他来收割。
印央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捋了捋衣摆:“……”
真是的,错失一个亿……
早知道工作中的男人这么帅,以前就多来参观了……
“坐。”
此时,栾喻笙出声,拉回了印央的思绪,她看着他微扬下巴,指向沙发:“正好,你们叙叙旧。”
印央顺着栾喻笙的视线望去,心里猛地一紧,迅速破开没心没肺的笑:“哟,前……大伯哥。”
“啧,叫老板。”栾哲佑咋舌,笑着打趣,跷二郎腿来掩饰肢体上的紧绷,“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印央波澜不惊地回道。
同时,轮椅上的栾喻笙深眸晦暗。
他犀利的目光来回落在栾哲佑和印央的脸上,见缝插针地将其审视,眸光如剔骨刀锋利,不错过任何草蛇灰线,誓要剥掉这两人有可能的伪装。
“找我什么事?”栾喻笙盯着印央问。
“栾总,你怎么只签约不给资源呢?”印央举止自然,坐上栾哲佑的对侧沙发,楚楚可怜地挤眼睛,“你再不给我安排工作,我要揭不开锅了。”
印央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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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淋满糖浆的蜜网,栾喻笙登时软化了七分。
他移开眸子去看时钟:“你和哲佑总详聊。”
“不早了,一块儿吃饭呗?饭桌上详聊。”栾哲佑提议,“上次栾总还说一起聚一聚,正好我们都碰上了,就择日不如撞日吧!这地段的餐厅我熟,我来订。”
“行呀。”
印央附和。
栾喻笙不作声,带着压迫感沉沉地扫视两人。
片时,他耸肩挥动右臂,甩起右手置于手柄上,操控轮椅从办公桌里面出来:“走吧。”
绕桌行驶时,栾喻笙背对着栾哲佑和印央。
他看不见两人极快地交换眼神,又心虚地彼此匆匆错开。
第25章 拉扯……你开心了?
中心城人稠物穰,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各色菜式应有尽有。
考虑到栾喻笙忌讳热闹,栾哲佑便将晚餐订在了一家高级西餐厅,并择了间视野最好的包间。
避人耳目,环境清雅,口味上佳,是个不错之选。
而且栾喻笙只能借叉勺用餐,这下,三人都持叉勺吃饭,不用筷子,栾喻笙则能少一些被自尊戳着脊梁骨。
“坐吧。”栾哲佑命服务生移开一把座椅,待栾喻笙驾驶电动轮椅驶入餐桌停好,他又示意印央落座,“印央,你坐这吧,这里视野好。”
“谢了。”印央不推辞。
落地窗外,一览城市繁华,华灯初上,青色的天幕缀上千万点霓虹,只待夜浓俏。
栾喻笙审视的目光按兵不动地在两人身上流转。
“这家店是西式融合菜,口味没有传统的西餐那么单调。”栾哲佑坐下,“很值得一试。”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印央从繁丽的夜景中拉回视线,桌面上叠放着一本酒水单,一本菜单,她不显拘泥地拿起两本菜单翻看,“点菜了吗?”
“老板是我的朋友,我跟他打了招呼,他会安排好的。”栾哲佑十指交叉,肘支桌面,笑容透一丝勾人的玩世不恭,“当然,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OK,老板大气。”印央兴致浓厚地翻阅着菜谱,这一周她过得勤俭,还买菜自己做饭,现在有人请客吃大餐,她抓紧机会好好补一补。
潇洒风流的栾哲佑。
爱拍人马屁的印央。
他们两人的性格本如此,这再正常不过的一段对话,传进栾喻笙的耳道竟字字带刺。
刺尖,还淬了沾着醋意的毒,扎进他皮肤,沿血液流淌,闷在体内又酸又恼地发酵。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自栾喻笙微翘的唇角飘出,他神情淡然:“这方面,还得看哲佑总。”
“阿笙,你这是吹捧我呢?还是糗我呢?”栾哲佑笑笑,给印央喝了一半的水杯里添薄荷茶。
栾喻笙讨厌被外人围观吃饭,栾哲佑便特地交代服务员只在上菜的时候进来。
栾喻笙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锤纹工艺设计的玻璃水壶,继而,滑向了金色手柄上栾哲佑骨节分明的手。
手指笔直,手掌宽厚,充满灵活度与力量感,给印央倒水时,手背上可见性感的青色纹路。
“夸赞。”栾喻笙神色得体,气质沉稳端重,桌面之下,一双变形的瘫手却被他悄悄地往毛毯底下送。
“除了吃的,玩,这一方面,找我推荐也准没错。”栾哲佑又给自己添水,笑得散漫不羁,“我喜欢探店,我啊,从小到大就爱尝试新鲜事物。”
“爱尝鲜是好事。”栾喻笙一侧的清眉上挑,用兄弟间拉拉家常的口吻道,“只要注意好分寸。”
似有暗流在空气中涌动,莫名带一丝焦酸味。
栾哲佑的手微滞,薄荷茶断了一秒又紧接着续上,他打趣:“阿笙,我都老大不小了,你这口气,听起来怎么和爸的口气那么像啊……”
此时,栾哲佑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亮屏一看,进来了一通电话,他对栾喻笙和印央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失陪一下,你们先聊。”
说罢,他便出了包间。
“好了,我点好了。”印央“啪”一下合上菜单,按下服务铃,“我们先下单吧,我要饿死了!”
栾喻笙不置可否。
印央大致问了一下菜式,她想吃的基本都囊括了,就只加了一道甜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让其收起:“对了,麻烦给我们三根吸管,谢谢。”
栾喻笙面前的水杯还满着,他一口水没喝。
*
菜上齐了,栾哲佑却不知去向。
请客的人没回来,出于礼节,印央苦等着,先是一小撮一小撮地揪餐前小面包垫吧肚子,又是无聊地把牛小排给剔骨了,正好也便于栾喻笙吃。
“喏。”印央把自己的餐盘换给了栾喻笙,盘里的牛肉已然切成适口的大小,她打量他的轮椅,“栾喻笙,你的吃饭工具呢?我给你戴上呗。”
栾喻笙垂眸望着摆得齐整的牛肉,双手藏在毛毯下纹丝不动,冷嗤:“嘁,少来这些表面功夫。”
“我深层次的东西……现在也不适合看呀。”印央媚眼带笑,隐晦的黄腔开得我行我素。
栾喻笙冷眄:“粗俗。”
印央当耳旁风听,直接上手翻找栾喻笙的高背轮椅:“在哪呢……在哪呢……”
栾喻笙一脸笃定她找不到的志在必得。
他所用到的一切辅助工具,均由贴身护工携带。
翻了一圈,轮椅的各个口袋比脸还干净,栾喻笙犟得很,见问不出来,印央凑脸上去,笑嘻嘻地激将:“栾喻笙,你是不是不能自己吃饭?”
“……”栾喻笙的右手受刺激似的抽动一下,他转过脸来,深眸低睨印央,挑衅的笑染着些苦味,“是。”
他眸色凌冽,单单那眼神就足够咄咄逼人:“印小姐,你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却还明知故问,未免有点太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了吧?”
“啊——”印央眼珠灵巧地转着,尾音拖出慵软绵长的调调,“早说嘛,我不介意喂你。”
“不需要。”栾喻笙避开脸庞,冷冽地斩钉截铁道。
“真的?”印央叉一块牛小排在栾喻笙鼻前兜兜转转,令人垂涎的香味油而不腻,栾喻笙的薄唇却如两扇不可撼动的铁壁,他冷眼看她逗弄自己。
“好香,肯定很好吃。”
“拿开。”
“好凶哦,栾喻笙,你不饿吗?”
“不饿。”
这是实话。
自锁骨以下瘫废,神经像折断的电线再也无法传导信号,严重影响到了栾喻笙的肠胃功能,他不知饥饿,一日三餐,不过是维持生命的公事罢了。
“算了,你不吃,我吃。”不自讨没趣了,印央递牛肉到口边,贝齿开合,咬下细细品味,“……味道真好!唉,哲佑总哪里是去接电话了,他是去西天取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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