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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针灸……有病。
一针,子弹出膛般的气势扎进栾喻笙腰部下方的大肠俞穴!
针头刺穿皮肉,撒手时针柄因为力道没卸干净而抖了三抖。
女子的态势无半分怜惜,明显带着极强的怨气,栾喻笙惨白软烂的肌肉微微痉挛,几秒后,重归死沉。
的确故意大力为之。
反正穴位准确,手法精准,深度也合适,力气大点又怎么了?
平白无故背负六千万的债务,念着他肠胃不适,她还特地去餐厅外带了一份山药南瓜养胃粥……
不值狠狠扎一针?!
再说,他又感觉不到疼。
踏进这道门,除开郑家子嗣郑茹雅、华裔名媛Cristin,印央又多了一重身份——
郑柳青的小徒弟,何大夫。
这名汉服女子,便是印央。
克制喘着粗气,怕露陷了,印央整理好情绪,音调不急不缓:“栾总,我等下施针要扎您的腰、腹、小腿外侧、足底和手。您若感到不适,请告知我。”
“好。”栾喻笙沉声道,“麻烦了。”
而后,印央在栾喻笙腹部的天枢穴、大横穴、腹结穴等穴位依次落针。
一改方才置人于死地的狠劲儿,她力气适当,尽量减少针尖对他身体产生的刺激。
轮到腿脚和手了。
印央进来主卧时,栾喻笙的睡衣便已妥帖地卷到了胸部位置,露出了腰腹,他此刻没插尿管,他包着纸尿裤,松紧裤腰勒着一圈白花花。
而腿藏在睡裤里,脚上穿着棉袜。
“栾总,我需要把您的裤子卷起来。”印央夹着嗓子扮出青涩少女甜稚的音色,“还需要把您的袜子脱掉,可以吗?”
“好。”栾喻笙戴着遮光眼罩,全无视线,他说话时下意识往声源的方向歪头,一口儒雅随和的调调倒是挺客气,一如两人初见时的风度翩翩。
他问:“需要护工进来吗?”
“不用,我来就好。”印央来到床尾,轻抬栾喻笙的一只脚,“我们当医生的,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注重病人的隐私,征求病人的同意,才能获得尊敬和信赖,才是一场良性的治疗。”
闻言,栾喻笙薄唇轻勾,觉得小姑娘老成的话有几分意思,又苦涩昭彰:“我早就没有隐私可言。”
高位截瘫三年,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如果用身体来衡量阶级,“隐私”,是他这个劣等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奢侈品。
他喟叹:“正如你说的,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懂人体构造和私密部位,我遮着掩着有什么意义?所以,你不必感到拘谨,是我有求于你。”
“好。”
印央在栾喻笙的脚边坐下,将他的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脱下他的黑色棉袜,一双不沾地的瘫脚赤裸现行。
足弓高出普通人许多,足底塌陷,明显的足下垂的状态,脚跟挛缩,脚趾向着地心引力往脚底蜷缩,紧紧挨着,指甲剪得圆润且短,一看便知有人定期悉心护理着,足部寒凉,皮肤干燥,血液循环不畅所致的。
两只脚后跟还各粘一块敷料,依稀散发药膏的凉香。
“你……”险些忘记尊称了,印央急忙改口,“栾总,我想请问您的脚受伤了吗?”
“破皮了。”栾喻笙答得不痛不痒。
“是怎么伤的呢?”
“如果我能知道怎么伤的,当时就能规避了。”栾喻笙苦笑,这幅身子由不得他,他对中医只略知一二,便问,“是针要施在脚跟吗?”
“不是,不影响。”再追
问怕被栾喻笙觉察出一二,印央止口,晦暗的眼神停留在他有些畸形的双脚,她不动声色地伸出食指,挠他的脚心。
曾经,栾喻笙最怕痒了。
可此时他全然不知她捣乱瘙他的痒。
腐朽的灰色记忆突然张牙舞爪攻击印央,她抽吸一口冷气,碰到臭虫般一把丢掉了栾喻笙的脚。
蹭地,她张皇起身。
他的腿脚落在床上弹起回落,丧失控制力的肌肉绢豆腐一样挂于腿骨,软绵绵地抖动着。
这一切,他同样浑然无觉,只能凭听觉判断出她似乎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怎么了?”
“……没事。”怕栾喻笙摘眼罩,印央随机应变道,“栾总,我不小心掉了一根针,对不起,吓到您了。”
十八岁的小姑娘,栾喻笙大她十二岁,她就算毛手毛脚他也实在苛责不起来。
浅叹口气,他给予了包容:“不要紧,但是针不要二次使用,有细菌。”
“当然了,栾总,您尽管放心。”印央闭眼拼命摇头甩走心魔,治病要紧,她忍着心理上的抗拒和不适,在栾喻笙的巨虚穴、足三里穴等穴位入针。
最后轮到了手部。
印央托起栾喻笙蜷缩的右手,他的手腕向内打折出直角,五根手指收拢在掌心。
抻展他的手指时,她呼吸一滞。
看起来软如面条的手,竟无法完全捋直,指节生锈了似的磕磕绊绊,卡在中途,弯成半圆形。
心头一阵钝痛,他塌薄的手背好似刀子劈头砍下,她的指尖瞬间冷了几度。
“唔……”栾喻笙闷哼。
唯一存有知觉的手被捏在印央手中做拉伸,他十分之九的身体保持死寂状态,那十分之一活泛的部位便异常敏感,她力度控制适中,可他却幻觉手指折断了。
“栾总,很痛吗?”
气息缥缈如烟,栾喻笙胸膛起伏不定,额头顷刻间汗湿一片,许久,他喉结滑动:“……还好。”
栾喻笙排斥做康复训练,讨厌自己像个婴儿去重新学习翻身、抬脖子、坐立、吃饭穿衣,他厌恶旁人碰他的手,三年下来,手功能迅速退化,筋膜黏连,关节僵涩,越不拉伸越痛,越痛越反感做拉伸。
印央心疼地松开手,看着栾喻笙的手指自动蜷进掌心,眼底烧起令人难受的灼热,抿唇,她揣着答案问问题:“栾总,您似乎不常做康复训练?”
“很少。”
其实,出院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为什么呢?您太忙了吗?”
栾喻笙下唇印着一圈刚才忍痛咬出的齿痕,哑声道:“因为我不做没意义的事。”
“复健为什么没有意义?”印央追问,“复健,能帮助您维持身体的机能,减少疼痛,增加肌肉量,还能让您练习去独立完成更多的事情。”
“能独立行走吗?”栾喻笙淡漠的语气极具攻击性,他冷笑,“能让我独立解决二便问题吗?能让我独立出门不被一个两三厘米的台阶困住脚步吗?”
印央语凝:“……”
血淋淋的真实,确实都不能。
栾喻笙接受穿足托,是为了延缓足部变形,尽可能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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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穿皮鞋出现在公众视野;接受佩戴助力手套并练习拿叉子,是为了在家族聚会上显得不那么残废;接受晨醒和睡前的按摩拉伸,是不得已而接受,不然他的身体僵如石头。
其余的康复训练,没太大意义。
印央懂栾喻笙的效益至上,可也感悟出了他的自厌自弃,天之骄子一夜之间瘫在床上成了废人,心理落差能摧毁一个人,她也懂他内心的这片阴翳,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当年,她决绝的不告而别和抛弃,她没心没肺地恣意迎接新生活,等同于把坠入谷底的他又一脚踹进泥沼。
这么一想……
印央你好狠的心肠。
情难自控,负疚感涌上心头,她不自觉握住他的手轻柔按摩,肌肉生气稀薄,软软糯糯的,入手生凉,大小鱼际萎缩,手掌只有薄薄一捻。
“栾总,多活动活动手有好处,对头脑也好。”印央从无菌密封袋里抽出银针,挤着声带说,“针将扎在您的支沟穴和合谷穴,会有点痛,您忍一下。”
“好。”
针扎入穴位,栾喻笙细白弯曲的手指兀自痉挛起来,针在这抽动中移位,痛感更烈,顾于面子,呻吟哽在喉咙被他死死压制,脑袋不安分地偏向一侧。
约莫一分钟后,痉挛才停止,他虚弱地吐出一口气:“何医生,见笑了。”
印央给针稍作调整,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安放在他身侧:“哪里的话,我针技不如我师父,我师父扎针不疼,我扎针疼,我师父常笑话我像个屠夫,手法太粗糙,我还经常扎哭小朋友,我要学的还太多。”
谎话编起来一套一套的。
真心话倒也不少,她眼眸流转,将他的身体看尽:“栾总,三餐过后多让护工给您揉揉胃,促进消化,每天站立一次,每次一小时,能很好地减轻您的这个困扰。”
这说辞,谢星辰在栾喻笙耳边唠叨了三年了,此刻栾喻笙同样一耳入一耳出,礼节性地应道:“我会考虑。”
*
留针三十分钟,两人没太多的交流。
栾喻笙本就是个不多话的人,也没兴趣打探小姑娘,而印央说多漏多,保险起见,禁言是最佳选择。
环顾房间一圈,印央没看到李总揣来的那个木盒子,栾喻笙做事一贯干净,也不可能大喇喇把证据摆在明面上,她也不能去翻箱倒柜求证。
罢了。
夫妻一场,栾喻笙什么样的人印央心里门儿清。
他最擅长设计圈套,静待猎物上钩。
印央闷闷坐在床边,时刻观察栾喻笙的状态,气归气,他若不舒服了,她得及时应对。
许是手上的针痛感强烈,他的手腕时不时微微内折一下,但并不敢移动,怕冲了针。
“栾总,您还能忍受吗?”
“何医生不必在意。”
印央无能为力,肉(体)上的痛苦,她无法与他分担,她眸子在他身上落脚去重新熟悉他新的躯体。
车祸之后,她第一次直观看到他的身体,苍白羸弱,才短短三年已然有了明显的变形,腿脚伤痕累累,小腿前侧还有几缕没褪痂的刮痕。
明明是养尊处优的主,怎么给照顾成了这样?她印央穷得叮当响的那些岁月,她都没把她父亲养得骨瘦嶙峋、满身伤痕,养得像只吸血的胖水蛭,父亲什么都不做,从物质到精神都吸干她,喝饱自己。
“何医生。”
栾喻笙忽然开口,低磁嗓音扯回了印央的思绪。
“……栾总。”印央提起精神,“您哪里不舒服吗?”
只见他嘴唇抿直,似在一通纠结后问出:“你的师傅郑柳青,他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吗?”
“……”
印央哽住,这个她还真不清楚。
飞速头脑风暴,印央迂回地答:“我平时不太关注我师父的情感生活,需要我帮您问一下吗?”
问郑柳青干嘛?
他该不会在吃前妻的醋吧?
看她这几天和郑柳青走得近,他不爽了?
“你师父人品不错。”栾喻笙喉结凹凸有型,好整以暇的笑意味深长,语调染着几分气人的慵懒,“就是识人不善。如果他有成婚的意向,我愿意从中做媒介绍几位知书达理、和他门当户对的女孩给他认识。”
印央霎时黑脸:“……”
……什么叫识人不善?
……什么叫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合着郑柳青就是眼光差才选择印央做了他的女伴呗!直说她印央蛮不讲理、出身低微呗!
“栾总,我会转达的。”手攥拳头,气得骨头都要捏碎了,印央的语气稳住了人淡如菊的气态。
她摸出一包无菌针,撕开密封袋,咻咻三针扎进了栾喻笙的大肠附近,两指搓捻针尾,加强功效,而栾喻笙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只当小姑娘在收拾垃圾。
针灸结束,印央拾掇好医药箱,拎手里:“栾总,四个小时左右见
效,这段时间,您多喝温水,注意肠胃的保暖。我走了,如果有需要请再联系我。”
“有劳。”栾喻笙微微颔首。
一出主卧,印央瞬间矮了十厘米,汉服宽大的裙摆巧妙掩藏起她弯曲的膝盖,迎面碰上魏清,她波澜不惊弯弯眉眼:“多谢魏秘书关照,再见。”
“您慢走。”注视那袅娜背影,魏清蹙眉摩挲下巴,总有种说不来的似曾相识。
“魏秘。”
主卧传来栾喻笙的呼叫,魏清便将这股子莫名其妙的怪异感暂时搁置了。
他应声走去:“栾总,您好些了吗?”
“还没什么感觉。”栾喻笙右手挪动到脸侧,努力扒拉着眼罩想将其摘下,奈何手不具任何抓握能力,蹭来蹭去累得实在抬不起右臂,最后,魏清帮他褪去眼罩。
“几点了?”栾喻笙眯眼适应光线。
“八点五十一分。”魏清抬腕看表。
“喊护工进来。”栾喻笙清眉微微上挑,笑出了暗刺横生,可眸底的碎光璀璨像个等待收礼物的清澈少年,“给我穿衣服,戴上束腰带。”
这几次,她都九点多来。
*
印央回客房,赶紧扯掉双眼皮贴,卸掉超大直径美瞳,化妆镜里的女人溯回了艳丽气质。
学生时代起,她就走偏成熟性感的路线,与甜妹卡哇伊绝缘,今日的尝试是第一次吃螃蟹,内心有点小小的不适,这个年纪了还扮嫩,但也乐在其中。
不愧是你,印央。
能九九八十一变!
来不及卸妆重画,她便在原来妆容的基础上勾描眉形,柳叶眉改欧式挑眉,拉长眼线画出狐媚锐线,粘一副浓密假睫毛,换修身低领裙。
印央反复地涂口红擦掉,贺佳琪那小妮子教的,这种涂法打啵不掉,晕开后是如火似水的激吻韫廓。
估摸着栾喻笙更衣完毕了,印央拨散法式大波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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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镜子赐自己一个wink飞吻,踩上红底高跟鞋,她意气飞扬地二次杀进栾喻笙的总统套房。
争取今晚把六千万拿下!
*
主卧内,栾喻笙穿戴齐整笔挺地坐在高背轮椅上,浅灰色的休闲衬衣,低饱和冷色调赋予他神秘与清冷,大热天的,他腿上还盖着毛毯。
他停靠在落地灯旁,凌厉的下颌线条被柔光削去了几分盛气,眉眼清朗。
“今天有什么把戏?”栾喻笙微抬下巴,头枕在枕托里,透出见招拆招的傲气,“该不会又是前两天的那一套吧?回忆、示弱、假话连篇、甜言蜜语、色(诱)……”
他言辞犀利,冷笑道:“我看看你有没有创新。”
“有呀。”长发随着轻快脚步如风拂柳条荡漾,印央绕到栾喻笙的轮椅背后,俯身咬耳朵,“阿笙,陪我出去逛,陪我去看海,好吗?”
湿热吐息在栾喻笙的耳廓搔痒,化作一片春色葳蕤,无声无形地缠绕他的脖颈。
阿笙。
他喜欢她这样亲昵地唤他。
栾喻笙别开脸去,喉结的振幅比往时快了许多,按捺悸乱,他冷言戏谑:“印小姐真是思虑周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沙滩上没有搭建木板路,请问我怎么去海边?轮子在沙地难以前行,印小姐该有这个生活常识吧?”
沙滩只有一条专为栾喻笙铺设的纵向木板路,方便他从游轮移动到酒店。
“谁说看海一定要到海边了?”印央拨起轮椅的刹车,自顾自地推着栾喻笙走,笑意盈然,“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走吧,我带你去。”
“……住手!”
栾喻笙扭动脖子往后看,右手急切地虚握住轮椅手柄拉刹车,可抵不过印央的力气。
抗议无效,他被推出了主卧。
“魏清,你的栾总被我暂时绑架了。”印央开玩笑,言归正传,“我带栾喻笙去散步,不远千里、漂洋过海来了这座岛,哪都不去转转也太亏了。”
“栾总……”魏清拿不定主意。
栾喻笙面色冷凝,臭脸一张,僵持片刻,他自己操控轮椅来到门口,沉声道:“换皮鞋。”
“……”印央嘴唇用力努合才憋住笑。
背手娇媚地小跳步过去,蹲在栾喻笙脚边,她出其不意地捞起他的脚。
脚跟的压伤需要透气,别捂着了。
“……少碰我!”
栾喻笙错楞。
他耸肩甩动右臂去推开印央,棉花一般的力道轻飘飘的,犹如挠痒,死寂的脚无论怎样用意念控制都沉睡,想将其藏起,好怕她看到他变形的脚。
“又不开会,穿什么皮鞋?拖鞋也别穿了,散步就要惬意随性地散。”左一甩,右一扔,印央二话不说脱掉了栾喻笙的两只包脚拖鞋,“魏秘,拿个枕头过来。”
魏清简直看傻眼,木楞着应:“……好,好。”
“这就是你的新招数?”栾喻笙一瞬唇色转白,却不甘示弱地扬眉冷瞪印央。
“算吧。”印央蹲着仰视栾喻笙,捧着双颊无辜眨眼的模样动人中夹杂些许无赖,“我招式可多了,你见的不过九牛一毛。”
“呵,我倒要看看。”
“尽情期待吧。”
印央接过魏清递来的枕头,垫在栾喻笙的脚下,他穿着一双黑色棉袜,软镰刀似的陷入白色软枕,她悄悄让他前脚掌接触,而后脚掌悬空。
栾喻笙不能弯腰看,视野受限,腿上的毯子又是一道遮蔽,他的眼中只有毛毯下自己细瘦如柴棍的两条腿,并不知道印央这隐晦的小动作。
“好玩吗?”
他咬牙问,心情芜杂。
愠怒于印央疑似戏耍地触碰他无知觉的双脚,自卑心和患失又让他抬不起眼皮、惧于在她神色中挖掘出一丝一毫的嫌恶,可潜意识,他又怀抱一丝期待去忖量她的反应,也许她可以接受残破的自己呢……
印央像个没事人。
“好玩。”佯装听不出栾喻笙的话里有话,她细心地给他掩好毛毯的边边角角,外观上,旁人看不出他没穿鞋子。
她推着他往电梯前进:“大概给洋娃娃换装就是这种体验吧?小时候太穷,没玩过,确实好玩。”
栾喻笙:“……”
怎么从前没听说过她有这个遗憾?
早说,他早就送她一墙洋娃娃和一幢城堡。
两人进入电梯轿厢,他借由三面镜子暗暗窥探她的表情,她五官舒展,朱唇粉面,脂粉气为她添上一种隆冬玫瑰怒放的张扬,艳而不俗。
似乎真的没有忌讳于他的脚。
悬空的心稍微落地,或许他没有那么糟糕,栾喻笙左手始终静静搁在毛毯底下,他默不作声将右手也塞下面,故作潇洒:“不去洗手?”
啪叽一下。
印央两手抱住他的面颊上下揉搓,又手心手背颠来倒去地在他脸皮上蹭:“好了,洗了。”
“……有病。”
却是初春溪水般柔和带笑的语气。
第14章 败骨……滚开!滚开!……
小岛上的椰林椰果累累,椰香四溢,酒店每天现摘椰子做些甜点和饮料,因此有一条供推车运货的窄路,印央闲逛时无意中发现的。
酒店后厨直通椰子林,椰林毗邻汪洋大海,呼吸草木泥土的芬芳吹着海风,也别有一番情调。
经年累月的洗礼,窄路布满了轮子碾压而过的印痕,栾喻笙一架电动轮椅的价格相当于一套房产,减震性能良好,底盘重防止侧翻后翻。
不过颠簸感尚在,他身子摇摇晃晃,不着一力的腿脚不知不觉中歪向一边,毛毯下滑至胯间,衤当部饱满异常,他正穿着加厚款的纸(尿)裤。
最近喝水少,栾喻笙有点尿路感染的迹象,谢星辰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就差跪下求他少插尿管了。
他没任性,若尿路感染引发高烧,船上的医疗条件真的保不住他的命,反正,今天也预计要出仓,纸(尿)裤更保险些。
“栾总,没走过这么亲民的路吧。”
印央推着轮椅,一低头,栾喻笙蓬松的碎发浮动震颤,他没系束缚带,许是欠缺安全感,他的后脑用力抵着头颈托,尽量往后靠防止自己栽下轮椅。
“走?”
栾喻笙嘴巴不依不饶:“你可真会用词。”
印央瘪瘪嘴:“……”
……这人真是吹毛求疵。
“栾总天生富贵命,去哪里都有四轮车代步。”印央怪里怪气地长叹一声,“出门千万豪车接送,在家坐天价小四轮,都不需要亲自走路呢。”
栾喻笙咬牙:“……这富贵给你要不要?”
“你舍得吗?”
“舍得?”他冷嗤,“我求之不得。”
“好啦——”印央不再在栾喻笙的雷区蹦迪,推他停在一张精致的圆形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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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前,拉下轮椅的手刹,“到了,栾喻笙,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枝干攀缠着五颜六色的星星灯,风抚树叶沙沙作响,涤荡一片绿色波浪,椰林背后,放眼望去,夜晚的海如同吸纳星辰与明月的神秘水晶镜。
椰林里没有别人,只有彼此。
印央远眺海面,晶莹肌肤被星灯蕴染得玲珑剔透,风细嗅她发丝的味道。
她笑盈盈扭头看向栾喻笙:“美吗?”
“嗯。”略显冷淡的惜字如金,可他眉目中带着怅然的舒怡,诉说出他内心的满意。
这三年,他身心都困在方寸之间。
公司、家、医院三点连线,他的生活囚禁于这坚不可摧的三角牢笼,热爱运动、喜好旅行、享受美景,这些,如今只能黯然看着旧照片去追忆。
“怎么发现的?”栾喻笙抬眸。
“逛着逛着就发现了。”印央擦净石凳,捋平整裙摆款款坐下,“还和摘椰子的大叔交了个朋友,让他今晚留了两个品质最好的椰子给我。”
石桌上有一个保鲜桶,冰鲜着一盒金丝椰糕和两个新鲜椰子,小洞里插着吸管。
印央端起一个椰子大吸一口,砸吧嘴喊甜,从前的相处模式没剔除干净,她没多想,把喝过的吸管递到了栾喻笙的嘴边:“你尝尝。”
吸管头一圈她的口红印。
栾喻笙敛眸,斜睨那娇艳欲滴的唇色,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张嘴不是为了接吸管,而是藏着骤起的妒火讽道:“你真是走哪‘吃’哪儿。”
……大叔?
……交朋友?
……和男人交得哪门子朋友?
他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灭。
愣了一下,印央无语地嘬着吸管猛喝,暗暗腹诽这男人如今也太善妒了吧……
“我还记得,栾总对我的评价是‘我不挑’。”吸管呼噜噜发出干涸噪声,她唇齿间尽是清甜椰香,挑眉浅笑,“夫妻一场,栾总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我。”
端起另一只椰子喂到栾喻笙嘴边,印央示意他品尝一口:“你干嘛不敢喝?怕我下毒把你扔海里啊?”
让他尝尝岛上的特产怎么那么难!
“不敢?”栾喻笙觉得好笑,暗刺横生怼起来,“就算你下毒我也没什么不敢喝的,我死了,不出今晚,你印央必定粉身碎骨给我陪葬。”
说罢,他启唇,咬住吸管喝椰汁。
“慢点喝,有点凉,嘴里捂一捂再咽。”
“少假惺惺的。”
瘫痪位置太高,吞咽功能受到影响,为了不出糗,一口一口,栾喻笙喝得又慢又谨慎。
不愿在她面前呛得涕泗横流。
“栾总真难伺候。”印央回呛,放下椰子,一手捏着椰子糕一手护着喂到栾喻笙口边,“你没吃过酒店的下午茶吧?椰子糕是酒店的招牌特色,尝尝看。”
温柔来得他诚惶诚恐。
栾喻笙厉眸收紧,唇线紧抿,明知这是她谄媚的把戏,却仍情难自禁沦陷于这片刻的绕指柔。
他咬一小口椰子糕,细慢咀嚼。
口感顺滑,用料十足,甜而不腻,阅过大千美食的他也由衷觉得好吃。
他抬眉几乎是质问的口气:“你不吃?”
“吃呀。”印央把他吃了一半的椰子糕塞嘴里,转身去再拿一块一起吃,顺口说道,“栾喻笙,好好吃饭,多吃点,你腿上的伤才能好。”
“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伤?”栾喻笙一瞬洞察。
“……”印央捏椰子糕的手晃了一下,神色不露破绽,“我看到了呀。下游轮的时候,保镖背你,你的裤子卷到小腿肚上了,所以……”
其实是做针灸时才看到的。
印央反应极快,心生一计,嬉皮笑脸地抓起栾喻笙的手凑到自己的眼前:“你不让看,但我看到了,下楼梯怎么可能不睁眼看着呢?来——”
拨他蜷缩的手指,她像只仗着主人宠爱就耍赖的猫,眯眼,脸去迎他的手:“挖了我的眼睛。你不是巴不得毁了我吗?我愿意给你亲手挖。”
如果他能。
他即刻挖掉。
一个瘫子一个瞎子,她就没底气再嫌弃他。
“我自然合你的意。”栾喻笙不甘示弱,瘫手握在印央的手中,他挣不开,于是翻转手腕,把蜷曲的手指朝下藏起,用森冷的威胁掩饰惴惴不安,“但不是现在。抓紧时间看看风景吧,你机会不多了。”
“嗯。”印央的顺从一看就居心不良。
她抽张湿巾替栾喻笙擦嘴,湿漉香黏的湿巾包裹她的食指,她在他唇周暧昧旖旎地研墨打圈:“那我多看看你。”
鸦羽慵懒闪眨,蛇一般缠人的醉态眼神钻进栾喻笙的心间,印央明艳精致的脸庞逼近。
每个字,都香艳缱绻如蝉丝润滑入微:“我刚没说完。你说我不挑,你错了,我喜欢吃回头草。”
“栾喻笙,好久不见。”
“这三年,我有想你。”
顷刻,他听见某根心弦崩断的声音。
竟甚至不用她跪地求饶、自我讨伐抛弃他的罪行,只一句“我有想你”,他的恨意便丢盔卸甲。
他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是她的逢场作戏。
栾喻笙阖上双眼,下唇不住地颤抖,蓦地扯出一抹讥笑:“你没自尊心吗?你印央当真冷心冷肺,为了钱,什么违心的话都讲得出来。”
“我有啊。”她手指在他腿间游走,纸尿裤的触感鼓鼓囊囊,神色朦胧如冬日烟火,“你开个价,我卖给你。”
“六千万?”
“我不介意再多一点。”
他嘴角噙着想要撕碎她的寒意,她为什么只回答“有自尊心”,而回避了他试探的那句“违心的话”?难道真的三年来没一次想起过他?
缓睁眸子,他眼底的晦暝如恶狼猎食:“我栾喻笙从来不要二手的东西。”
不躁不恼,印央指尖蜿蜒向上,酥酥麻划过栾喻笙的喉结轻抚他的嘴唇。
她笑得带刺娇艳:“我能让你爱上我一次,就能让你爱上我第二次。而且,栾喻笙,我得纠正你,你没有别人经手,我也是,怎么能算二手?”
一口。
他猝不及防咬住她的食指。
愤恨不甘,怒己心软,众多情绪搅浑成一滩暴烈岩浆,牙齿不管不顾狠狠发力,咬破了她的指尖。
“啊……”印央痛呼。
栾喻笙笑不达眼底:“好,来试试。”
印央痛到皱眉,征服欲由他挑起,她抖着肩膀笑,滴血的指尖点涂在栾喻笙的唇:“本来久别重逢的吻,我想是椰子味的,既然阿笙你这样……”
抹开他唇壁上她的血,她咬含他的唇:“血腥味的也行。”
舔(舐)他紧绷的双唇,她敏(感)的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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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感受的到他唇(肉)无法克制的阵阵抖动,他屏住呼吸压抑欲(望),不多时,肺部缺氧,他憋到眩晕目胀。
“呼……呼……”
趁他吸气之时,她游刃有余地撬开他的唇缝,向内探索,柔中带刚地与他的舌头交缠。
欲(火)在一腔湿热之中彻底燎原,他开始反客为主,霸道地夺回节奏,将主动权牢握口中,他梗着脖子,胸膛激荡,迸出所有力量回应炽烈滚烫的吻。
两人的喘息被夜风捎带给椰树看客。
印央全情投入,本能地跨坐上栾喻笙的腿,环抱他的脖子,榨干他们之间的全部空隙,几乎要融(进)他的身体。
而他入情到背脊颤(栗),两只脚在软枕上自顾自地磨来磨去,蹭掉半截袜子,嫩肤磨出红痕。
他卯足力气想拥抱
她,右臂弱弱地搭上她的曼妙腰肢,左臂一番折腾后脱了力,掉出轮椅扶手,面条似的垂落着,随着呼吸此起彼伏而前后摇晃。
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他纸(尿)裤的松软质感她一网打尽,她愈加贴近去感受那下面(某)东西的反应,隐约中,那东西摇头晃脑地正在苏醒……
“噗……噗……”
不雅的声音兀然违和响起。
难分难舍的两人一瞬双双僵滞,月下风光碎成齑粉。
接踵而来的,是难以言说的气味,在热带海岛的蒸腾之下俨然将他的尊严扒干脱净。
他们都以为出仓大约四小时。
结果……
还不到两小时。
更密集的闷响传来,星星灯无情照亮了栾喻笙裤子上不知何时洇湿的一片水迹。
仍在不停扩大。
连印央的裙子也湿了一块。
“……下去……下去!”
栾喻笙刹时面如死灰,印央的唇膏和鲜血在他的唇周晕开,衬得他越发没有人色。
一贯咄咄逼人的气魄此刻零落成泥,他空茫失措地盯着那片刺眼的污渍,脆弱得一击即碎,鼻息里的椰香、以及铁锈气味,被腌臜味道嚣张掠夺。
“……滚开!滚开!”
咆哮如一只垂死的野兽,他挥动右臂低低地打印央,越激动,那湿渍越倍增。
印央不知所措,从栾喻笙的腿上跳下去,呆杵在原地,被夺魂了似的盯着他的狼狈。
“对不起……”印央迷惘道歉。
右手拼命地去扯滑落的毛毯,想盖住不堪,奈何不能抓握的手指直打滑,费力半天,反倒彻底掀掉了毛毯,事与愿违,连两只瘫脚都原形毕露。
此刻,栾喻笙百念皆灰。
印央嘴周红白斑驳,忙捡起毛毯盖在栾喻笙的下(半)身:“我送你回去……”
“滚,别跟着我。”
栾喻笙大力推轮椅手柄,他转身时,印央似乎捕捉到他泛起淡红的眼角。
“栾喻笙!”印央追赶。
“你跟来,我就杀了你。”他轮椅开得毫无理智可言,在夜色渐深的窄路横冲直撞,背影东倒西歪,簸动让他说话断断续续,“我今晚……就杀……了你。”
明明慌不择路地逃跑,语言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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