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装强硬。
转小弯时,前轮卡在地面的一处凹槽,不足两厘米的坑,商界里只手遮天的男人无论如何控制轮椅,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死也跨不过。
跨不过残障与健全的鸿沟。
手机放在轮椅右边扶手的支架里,栾喻笙抱着最后一丝体面唤了声:“Siri,打给魏清。”
许是室外消减了音量,手机没反应,他急迫地颤巍巍抬起快要没力气的右手,用小指的外侧指节猛地去划开触屏……
哐当一下,手机被甩了出去,落在草地。
栾喻笙绝望闭眼:“……”
所有希望尽数破灭于永无天日的黑暗,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这辈子他再不可能做到。
还看着。
她一定还在看着这样肮脏无能的自己。
第15章 心魔我真的害怕残疾的男人。
海风环绕椰树海岛,腥咸海味、草木椰香,残忍地被一股持续发酵的异味牢牢压制。
“Siri。”
栾喻笙抬高音量唤道。
胸口没有束缚带固定身体,他连低头都倍感恐惧,万一径直头朝地栽下轮椅,脸和下身都一塌糊涂,他当真是一滩发烂发臭的瘫泥了。
他勉力扭动头颅,试图离地面更近一点,绝望地望着漆黑的屏幕继续唤醒:“Siri。”
一只纤臂进入视线,捞起地上的手机。
“Siri不听话,我来代劳。”
印央踟蹰地来到栾喻笙身侧,脚好似踩在火堆上踏不踏实,近一些,她懂他怕她闻到难闻的气味,可离得远了,手机在地上谁来捡呢?
再者,离远了,他会以为再遭嫌弃了。
可确实,这秽气让她恨不得顷刻间飞奔逃离。
强忍住身心的双重不适,她松动脸部紧绷的肌肉,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我来打给魏清吧。”印央早删了魏清的电话号码,她划开栾喻笙的锁屏,笑着揶揄好让气氛不那么难堪,“密码多少?栾总,敬请放心,我不会趁机划走你的钱。大不了等会儿,你再改个新密码。”
“……”
他的沉默同时刺挠两个人的心窝。
半晌,认命似的,栾喻笙喉结无助地滑动着,无可奈何地闭眼低吟:“190909。”
印央的赖笑霎时凝结,这一串数字,烫得她心头和手掌皆是无形的水泡。
19年9月9日,他们领证的那一天,红布前,身着同款白衬衣的两人由镜头捕捉爱意浓髯。
“……”装作没受到触动,印央输入密码,打电话给魏清,顾于栾喻笙的脸面,她只简洁一句,“魏秘,酒店后面的椰林西侧,十万火急。”
魏清秒懂:“马上来。”
印央低头悄瞥栾喻笙腿上渗出水渍的毛毯,小声嘱咐:“带两条毯子过来。”
瞳眸中,他阖眼绷直唇角,笼在椰子灯晕之下的脸半明半灭,藏在毛毯下的双手控制不住抽颤着,细腻毛绒一阵阵地起伏。
双脚塌在软枕中,黄色液体顺着干瘪的小腿流淌到脚踝,纯白枕头也被玷污染脏了。
夜风穿梭,不解忧愁。
轮椅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风骨俱损,连魏清带人匆匆赶来,他都没有再睁开眼。
栾喻笙的渊默一直持续到他回到总统套房,有气无力的一句“别让她进来”后,魏清眼神为难又歉疚,房门砰一声,拍在了印央的面前。
将她拦在外面。
厚实的红木雕花门严丝合缝,竖起壁障隔绝她的靠近。
印央垂头叹息,裙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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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小片污渍尚未干涸,鼻腔残存的污浊气味挥散不去,她身心俱疲。
怅然地,她趿拉脚步往自己的客房走去,狭长走廊,地面投下她背脊塌弯的长影。
*
洗手间里,栾喻笙浑身绵软地坐在马(桶)上,身子两侧各站着一位护工架着他的手臂,托稳他摇晃不定的身体。
他手臂萎缩成薄薄两片,前侧肌肉的流失格外严重,搭在护工肩上,塌陷明显,骨骼突出。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马(桶)上方便。
因为坐着没有实感,他本能地想找到支撑点,可惜绝大部分身体由不得他掌控,只能动用唯一有力气的上肢在旁人的帮助下尽量坐直。
他脖颈笔挺,手腕内折成直角,勾着护工的肩,细瘦乳白的手指在掌心翕动。
水声稀稀拉拉,许久未停。
同时带走他体内为数不多的能量,他头脑眩晕,虚脱到每每睁眼都像在翻白眼。
两腿摆出括号的形状,软哒哒歪在两侧,方便起见,护工脱去了他的裤子,此刻,他脚腕萎靡打折,弯弯的脚心相对,脚趾时不时抖簌一下。
栾喻笙被出仓困难困扰许久,三年以来,借由他人之手来予他排出,此等自泄千里,头一遭。
难受,连水分都似乎要被榨干。
可也无与伦比得畅快,囤积了好几日的脏东西,干干净净、完完全全地脱离了他,换得一身轻松。
水花愈渐稀少,栾喻笙力气耗尽,也快坐不住了。
“栾总。”
“结束吧。”栾喻笙满头大汗,汗水顺着眼皮滑落,蛰得他挤眼睛,见状,护工忙腾出手来为他拭汗,他带着急喘哑声道,“洗澡。”
两人合力将他抬上洗澡床。
栾喻笙脆弱的皮肤禁不起污渍侵蚀,被刺激得一片绯红,和死白的别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无声地呐喊求救。
护工浸湿纯棉帕子,挤一坨沐浴露,悉心擦拭,不放过每个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将他侧来翻去,举着花洒,清水汩汩,冲去他的满身狼藉。
“栾总……”
“再洗一遍。”
“可是栾总,这已经是第九遍……”
劝言在栾喻
笙不容置辩的眼神中戛然,两个护工悄摸摸地对视一眼,假装清洗着。
其实,从第四遍开始,两人就不敢再真的洗了。
栾喻笙瘫痪的肢体血液循环差,缺乏营养,肌肉病恹,根本耐不住这样反反复复的揉搓,哪怕用了最柔软的纯棉毛巾,皮肤也搓出红色。
再如此,怕是要破皮了。
幸好栾喻笙无感无知,他们提心吊胆地配合栾喻笙假洗着,直到第十二遍,栾喻笙喊停,两人才暗自松大口气,吓出的一脑门子的汗,赖给水蒸气就行。
扶着栾喻笙缓慢坐起,擦干净他身上的水珠,待他的体(位)性低血压缓解了,他们一人抬腿,一人揽着他的腋下,刚打算将他抬上高背轮椅……
“去床上。”
栾喻笙冷冷地发号施令。
两人有些费解,但有令听令,直接将栾喻笙放到了床上,垫好护理垫,裹上纸(尿)裤。
侧头,他看到高背轮椅停在洗手间门口,黑色乳胶坐垫今日被狠狠地糟践了一回,表面一层恶心的亮闪闪结晶,狰狞地嘲笑着他的残破和无能。
他没有带备用坐垫过来,即便那脏垫子洗净了,他也不可能再沾染一下。
脏。
和他一样。
“把轮椅扔了。”
“可是栾总……”魏清搓着手,愁容不展,“没有备用轮椅,明天上船需要轮椅,在船上,您坐轮椅行动也能方便些,不然,您就……”
只能躺在床上啊。
“明早,避开人流,让保镖背我上船。”栾喻笙心意已决,凉笑苦得化不开,“这副身体,谈什么行动?”
就该一动不动烂在床上。
“栾总……”
“我累了。”栾喻笙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发自心的寒意传递到四肢百骸。
许是幻觉,他还能嗅到那肮脏的气味。
看到印央捂鼻皱眉、鄙夷厌恶的表情。
她后悔了吧?
再次亲近他,和一具只有脑袋能动的“尸体”回顾当年的亲热与温存,得到的就是这样难看的场面,还弄污她的裙子,让她今夜的眼鼻口都遭罪。
“魏清。”
栾喻笙叫住正要掩门离去的魏清,连呼吸都显得力不从心:“她的衣服脏了,送她新的。”
魏清应道:“明白,明天就安排。”
“还有……”
扪心自问,栾喻笙渴盼印央每天来找他,日日夜夜牢牢占据他梦端深处的人,终于得以一见。
恨她,也爱她,见她的欲望浓烈。
他不计较她抱着目的的讨好,偶尔,还冲他撒撒脾气,堂而皇之地故意激怒他。
他贪恋并且乐在其中,享受她的体恤关怀,也无比痛快于给她使绊子,看她事与愿违,看她愠怒吃瘪,期待她在无助无援的时刻第一个想起他。
可是……
权力名望让他一叶障目。
他忘记了他是个屎(尿)不知的(瘫)子。
软如苇草的四肢盖在被单下面,栾喻笙眼眸沉仄,缓声说:“下船前,打给她六千万。这几天她如果来见我,任她说什么,都一概不见。”
*
晨光曦微,清阳透过窗纱在客房内形成光柱,柔柔地照射在印央沉睡的脸庞,她白净的面颊覆一层光晕,素面朝天,弯眉清目如月之纯澈皎洁。
酣眠的猫咪总是看起来驯良温顺。
兀地,电话铃声叨扰梦乡。
印央掀开迷蒙的睡眼,瞥一眼来电显示。
顿时,睡意骤消,吐纳着镇定心神,她接起:“喂。”
“记得今天几号吧?”彼端响起男人粗犷的大嗓门,“美女,你的承诺可是白纸黑字存在我这儿呢。”
“记得。”印央坐起身,蔫头垂脑,苦闷地直挠头发,语调却十分割裂地轻快悠扬,“哥,这不日期还没到呢!我一定在咱们定好的那天之前把钱还你呀。”
“哼,我可等着呢!美女,别以为你长得美,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别耍小聪明!”
“哎呀——”印央娇滴滴调笑,脸色苦瓜样,“哥,我的人品比我的脸蛋漂亮多了,信我!我的身份信息都在你那儿呢,我哪里敢赖账,哪里敢欠账啊。”
“哼,我等着。”
“哔哔——”
是高利贷来催债了。
挂断电话,印央瘫倒在床上,无助地紧紧裹起被子,陷入柔软羽绒中也没能软化一丝一毫内心的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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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央……
你怎么总是欠钱?
怎么总是缺钱、总是一穷二白啊……
早餐,印央把保持身材抛之脑后,闷头猛吃一顿,每一餐,都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餐了。
郑柳青找到印央,在她对面落座,讶然于她面前的虾仁煎蛋、熏肉三明治、土豆司康、牛油果芝士贝果、灌汤包、肉丸汤粉、烧麦、虾饺……
数不胜数。
“早,Cristin。”他点了一份蟹黄鱼籽汤包和一杯意式浓缩,“你今早……胃口不错。”
“上路也要做个饱死鬼。”印央嘴里满满当当,大口朵颐,“反正包餐的,又不花我的钱。好后悔,前五天我就该撒开了大吃特吃的!”
悟到了异样,郑柳青忧心问道:“是栾总不愿意借钱给你吗?你的计划失败了?”
“算是吧。”
他一定不肯再见她了。
守着他最后一点点自尊心。
而且,她没想好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失禁,就是脊髓损伤患者常发的症状,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介意,才想逃避,无法避免的状况才最折磨人心。
“Cristin。”
郑柳青的呼唤拉回了印央游离的思绪,他试问:“谢医生早上来找我,说栾总顺利出仓,但是也有些太过‘顺利’了,顺利到需要吊葡萄糖……”
他的推测一击命中:“你使坏了?”
捏着搅拌棒搅动瓷杯里的鲜磨咖啡,醇厚苦香在鼻翼缭绕,印央闷声说:“嗯。”
懊悔缠绕了她一宿,她坦白:“你教我的法子,我用了,我又擅自在他的水道穴和关元穴加了两针,进一步促进肠胃蠕动。我知道,他第一次受针疗,我这样做太激进了,可他昨天话中带刺讽刺我……”
捂着额头,印央悔不当初:“我的错。我不该意气用事,害他白白那么难受。”
“你……”郑柳青无奈摇头,“你们的感情,我不便多掺和,但我必须说,Cristin,拿病人的健康发泄,就是你的不对了,治病救人,容不得半分戏弄。”
印央自认的确做事做出格了,嘴里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直角肩塌斜,鸦羽长睫覆在眼睫上怅惘垂落:“我知道错了,我该去道歉的……”
知错认错,她绝不推诿。
可他未必愿意敞开门了。
见印央萎靡不振,一桌子餐食渐渐放冷了,郑柳青并非有意扫她的食欲,便转移话题:“水道穴和关元穴,配合我教你的那套针法,可算所向披靡,连肠梗阻都能缓解。Cristin,我上次就想问了……”
他好奇道:“我以为你说你家是从事中医领域的,我以为你纯属杜撰,可是你的确懂一些……不,算是懂得很多。你自学过中医吗?”
郑家治疗便秘的秘方共有三道,循序渐进。
家传医谱,自然不可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外人,郑柳青便只教了印央第一道,而那第二道,就是在第一道的基础上再增加水道穴和关元穴,他诧异于印央居然无师自通。
“算吧,我自学成才。”印央自吹自擂一下,抿一口咖啡,傲气消弭,只余口中苦涩余味,“我妈妈是名中医,我从小算耳濡目染吧,听了一些。”
“小时候没有玩具可玩,就拿针玩,练练手,模仿我妈给小伙伴扎针。后来,我练了滑冰,跌打损伤在所难免,疼了,就自己给自己扎针缓解。再后来……”
想起来就一阵反胃,印央急忙捂嘴堵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将星眸烧得发烫。
“你还好吗?”郑柳青给印央添了杯白开水,不解道,“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印央喝下小半杯水,作呕的感觉
淡去。
她纤白双手捧着杯壁,开口,嗓音里满是悲凉哀戚:“就……老爸失足从楼梯滚落,摔成了高位截瘫,老妈照顾了两年受不了了,跑了,从此销声匿迹,我负责照顾家里。”
“我和我爸靠吃低保活着,没钱去医院看病,我就翻我妈留下来的医谱给我爸扎针治病。”
“我给他端屎倒尿,给他半夜翻身,给他喂饭穿衣,给他洗澡净身,我做所有所有一切的事还承载他全部的坏情绪……”
重重靠上椅背,硌得印央骨头疼,胸口的钝痛由此转移些许:“那些年,我过得太苦了。”
“苦到我真的害怕……”
“残疾的男人。”
第16章 回避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印央关于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被那逼仄拥挤又杂闹的筒子楼占满。
见识过栾家富丽堂皇皇宫似的庄园别墅,很难相信,她竟能在连日光都不屑照射的地方活了许多年。
一条长长的走廊串连着许多个单间,小印央和父母住其中的一间边户,夏季雨水多,缺乏日晒的墙壁常年爬满绿斑青霉,冬季三面迎风,冷得牙哆嗦。
母亲抛夫弃女、销声匿迹后,寡言少语的父亲性情大变,往昔他算不上温良恭谦让,但至少正常,可在身心的双重重击下,他恶劣地开始处处作害女儿。
印央是父母爱情的结晶。
也是父母不爱了的牺牲品。
整整十年,每天学校的午休时间,其他同学吃饭完回宿舍或趴课桌上小憩,她必须马不停蹄蹬着自行车回家给父亲做饭、换纸尿裤、把余尿排净、翻身以及按摩。
匆匆忙忙,头一天晚上买的打折菜切得大小不一,丢旧铁锅里一通炒,锅里滋啦滋啦油烟四窜,卧室里头,男人故意大声地唉声叹气、连连呻吟。
印央若是顾着炒菜,父亲则提高嗓门喊:“哎呦!老婆跑了,女儿也不孝!我命苦啊!躺了一早上了,连个翻身的人都没有,都巴不得我死咯!”
筒子楼隔音差,不用隔天,当天晚上回家,印央就能碰到楼下围着小圆桌嗑瓜子的大婶大娘,热心肠地数落她几句。
“闺儿,你爸那种身体,得好好伺候着啊!不翻身、不按摩,容易得病,得病了多麻烦,还费钱!”
“闺儿,你想想,人啊,一天天睁眼只能看见天花板多可怜!儿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你爸瘫了也是你爸,你做女儿的,不能嫌弃你爸呀!”
“闺儿,你都没妈了,再不好好照顾你爸,你爸要是不在了,你就没家了!”
白白背负“不孝女”的罪名。
印央若是放下锅铲前去照看父亲,从左躺翻身至右躺,不出三分钟,他又开始叫唤难受,喋喋不休,灶头开开关关,一道菜分好几次才能炒熟。
等喂他慢吞吞地吃完饭,印央快速扒拉几口,蹬着自行车回学校踩着铃声上课,放学后,她买菜回来,洗中午搁在水槽里的锅碗瓢盆,再起火做饭。
每每夜深,父亲吵得她根本无心写作业,不是这里疼,需要她看看,就是那里痒,喊她来抓抓,他廉价酒精一瓶接一瓶,美其名曰多喝水能避免尿路感染。
他用酒精逃避现实,把悲惨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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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慈悲地转嫁给她,他一醉方休昏昏欲睡。
而她只有换不及的纸尿裤、洗不完的尿垫、晾不干的裤子、擦不净的下半身、睡不踏实的觉,怕他半夜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夏天,父亲瘫痪的肢体不会发汗,家里装不起空调,一架摇头风扇用来取凉,他说吹多了头疼,喊印央用扇子给他扇凉,不扇就假装中暑,喊救护车来。
冬天,父亲腰腹部以下的躯体尤其冰凉,僵硬得跟冰雕似的,睡前必须印央给他把僵冷的肌肉揉开了,不然半夜痉挛,那这一晚谁都别想睡,她捏着他松垮惨白的腿脚,摁揉一个钟头以上才能暖化了,再费劲地给他套上厚绒裤,一套护理下来,离起床闹钟已屈指可数。
天天,父亲嘴上直喊没知觉的腿脚又麻又痛,止疼药太贵,靠着低保勉强维持生计的父女二人实在负担不起,西药还伤胃,走投无路了,印央捡起母亲留下的医谱和银针,点灯熬油识得了人体穴位,缓解父亲的神经痛,他便秘、腹泻、食欲不振、睡眠不佳的问题,也能稍作缓解。
不管是不是真的难受,父亲总在印央面前表现出痛不欲生,让她跟着难受。
明明是依赖她才能存活的水蛭,不眠不休汲取她的养分,为什么如此颐指气使地给她精神摧残呢?
又不是她推他摔下楼的,又不是她撺掇母亲弃他而去的,又不是她存心不医治好他的,她又做错了什么?
省滑冰队的教练来学校选好苗子,印央身材匀称、柔韧性和平衡能力极佳,天赋使然,穿上冰鞋走了两步她便能跑了,未经训练的野路子在冰场上风驰电骋兜了两圈,速度赶得上训练有素的省队候补了。
教练当下拍案,说要把印央接到训练营好生培养,不为国争光太可惜。
得知了印央的家庭困境后,教练许诺雇佣护工和保姆去照顾印央的父亲,让她甩掉负担安心投入训练,这对于常年考试稳居末位的她而言,当真是命运赐予她改命的契机,她必当竭尽全力牢牢抓住。
本以为前程似锦,可以心无杂念地练滑冰了,然而,父亲三不五时打来电话,絮絮聒聒抱怨护工做事不周到,保姆办事不利,强烈要求印央继续伺候他,来来回回推拉。
最后一次,父亲吞安眠药,保姆及时发现送他去医院洗胃,他在医院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威逼印央回家管他。
印央无奈妥协,顶着病房里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打量的目光,满脸臊红地把父亲送回家中,转身去训练营的宿舍收拾东西,在望不到头的吃喝拉撒中混混度日。
最终,国家队的选拔赛,印央因长期疲劳过度,失足滑出赛道摔断了腿,职业生涯断送在萌芽中,命运递来的那象征希望与光明的橄榄枝,一折两段。
*
“你知道吗?有些鸡汤专栏矫揉造作的话说得挺对。”印央一手托杯盘,一手捏杯耳浅抿一口咖啡,浓酽苦香连同苦涩过往一并咽入肚中,“杀不死你的,只会让你更强大。”
薄粉敷面,姿容冶丽,杯沿那饱满丰腴的艳红下唇印,勾着人欲用唇去吮舐拓印,美得浑然天成,天生天化,她哪里看得出当年的落魄?
印央轻放白瓷杯,笑容明丽张扬:“确实。我当年就是心太软太好拿捏,才活得那么痛苦。我爸死后,我下定决心,我要当自私的人,谁也别想绑架我,谁也别想勒索我,从此以后,我要只为自己而活。”
说来轻巧,郑柳青读出印央眸底暗藏的些许凄楚,节衣缩食的苦日子他没感受过,也不曾没日没夜照顾过病人,最苦,不过头悬梁锥刺股的学生时代罢了。
“确实。”郑柳青若有所思,“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很客观,只有真正亲力亲为陪护过病人的人才懂得其中的辛酸。可是Cristin……”
见郑柳青欲说还休,印央大咧咧地继续往嘴里塞美食,挤出一声听感拥挤的:“嗯?”
“我想说……”郑柳青不知该不该多这句话,蹙眉思忖着,半晌他仍是开口道,“栾总并不需要你来伺候他。即便栾总他和你父亲的身体状况相近,可他俩的物质条件天差地别,能给予你的生活品质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印央唔唔地应得干脆,纤指揩去嘴角的面包碎屑,狐媚眼弯成诱人溺亡的月牙泉,露出洁白贝齿,“我就是受不了瘫痪的男人,我就是被童年伤害了,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就是有病,我认。”
郑柳青凝噎:“……”
如此不加遮拦承认心结,倒显得他瞎操心。
“人生短暂,何必为难自己。”吃撑喝足了,印央左手在脑后扶着右肘,皓洁玉璧恣懒向上,伸懒腰的姿势像春日午后睡了八分饱的猫。
忽地,她收臂,胳膊肘支在桌面手托下颌:“多金、英俊又健康的男人我面前就有一位,我干嘛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旖旎的语态让人琢磨不清是玩笑话还是发自真心,郑柳青登时端
起见了底的杯子喝空气,晨光透过落地窗将他晕染一圈粉色的耳廓照得透亮。
“谢谢……印小姐夸奖。”
“不是夸奖,称述事实罢了。”一双眼眸波荡漾,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蛊惑,印央捻起餐巾轻轻沾着嘴唇,“如果郑公子乐意,可以唤我央央,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朋友?”
“嗯。”印央挑眉,打趣道,“还是我僭越了,该和郑公子以徒弟师傅相称?”
郑柳青面上明显挂上喜色,笑容如沐春风:“我不善交际,能和印小……央央交朋友,倍感荣幸。”
小名亲昵,叫着他耳根的热又升温几度。
“那我也不郑公子郑公子的叫了,生分,就叫你……柳青?”印央改口改得顺溜。
趁郑柳青有些心花怒放,铺垫做到位了,她巧笑着切入正题问道:“明天,游轮上举行的收官晚宴,请问柳青,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
郑柳青派小徒弟治疗了栾喻笙的便秘,虽然结果稍显惨烈,但目的达到了,栾喻笙不会不领情,等同于郑柳青获得了一张“免死金牌”。
郑柳青微滞,随后清雅笑着开口。
印央在心底默默预判他的回答,和他的如出一辙。
——“当然,是我的荣幸。”
*
目的达成,印央用完餐后和郑柳青暂别,回房整理行李,为下午的登船做准备。
刚拿房卡刷开门,一道力道突然攥住她的手腕,顺势扭转她的身体拉着她面朝来人!
“……赵韫川?”印央惊呼。
只见赵韫川目眦欲裂,一扫此前的文质彬彬,咬牙凶恶地粗声质问:“你就是印央?”
他早就觉察出印央和郑柳青的相处状态不像亲兄妹,暗中尾随过印央两次,没找到确凿的证据,直到刚才在餐厅,他偷听到印央和郑柳青的对话。
印小姐。
央央。
连起来不就是臭名昭著的印央?
结合印央被抛尸似的丢进大海、拍卖会上离谱的抬价、以及听说郑家家宝经人手时毁坏了,不难分析出幕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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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是谁。
赵韫川判断,栾喻笙一定不想给印央好果子吃!那日的酒局上,两人看似相安无事,不过是栾喻笙顾及脸面而已,难怪呢,他当时隐隐觉得气氛剑拔弩张……
“你可真胆大!居然还敢欺骗我!”哪里受过这种折辱,赵韫川气到仪态尽失,恶狠狠将印央一把推撞到门上,“好一嘴的花言巧语!不要脸的女人!”
*
同一时间,趁着大部分来客在餐厅享用早餐之时,魏清联系游轮的工作人员打开升降平台。
清早的海风染一丝晨露的馨香,捎动栾喻笙柔顺的黑发,他平时多用发胶打理得服服帖帖的碎发,此刻凌乱地飘逸额前,病容越显憔悴。
一个保镖背着他,一个保镖托着他的背保证他不会不慎摔落,嶙峋的瘦脊被保镖宽厚粗大的手掌压着,手掌占他背部的一半,他俨然一捻就碎。
两条绵软的细腿在空中一前一后荡秋千,鞋子拎在护工手里,他脚上只穿一双黑袜,脚底弓弯,脚趾挛缩,脚背和小腿连成一条直线。
鹅卵石路凹凸不平,保镖一不小心没踩稳,他腿脚晃荡的幅度则更大,盈盈一握的纤细脚踝挂不住袜子,通往游艇的木板路才行至一半,袜子已下滑,露出贴着纱布的足跟,前半截袜子悬在空中随风向摇晃。
他瘫软的身子不住往下坠,细弱的手臂竭力勾着保镖的脖子,内缩的手指簌簌抖着,莹白的指甲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肌肉塌缩的嫩白掌心。
保镖驻足,把栾喻笙的身子往上提了提,这一动,他脚上的两只袜子抖落在地,护工眼尖地急忙弯腰拾起,谨慎道:“栾总,别着凉……”
“算了。”
穿了依然走几步就掉,何况脚永远捂不暖。
栾喻笙难受得眉头紧拧,忍住反胃闭上眼。
颈部以下丧失感知的身体被人背着就仿佛只剩一个头颅漂浮空中,肠胃孱弱,漂来漂去一阵恶心来势汹汹直冲喉管,不想吐在保镖身上,他抿唇硬撑。
他的臀一半圆鼓一半干瘪,纸(尿)裤在摩擦过程中移了位,水渍瞬间不期而至,在后方几人避无可避的视线中晕湿成了覆水难收的满满一大片。
昨晚夜半,栾喻笙发起了高烧,呼叫谢星辰赶来,确诊为尿路感染引起的炎症,外加昨天洗澡洗了太久,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受了寒,有些轻微的感冒。
夜里吊了一瓶退烧药,又强制给栾喻笙灌了好几大杯水,冲洗膀胱,促进感染微生物和分(泌)分(泌)物的排出,小阿笙稀稀拉拉地滴(漏)着,纸(尿)裤一个接一个地换。
魏清推着栾喻笙嫌弃至极的几十万的电动轮椅跟在后面,和两名护工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
来到游轮顶层的VIP大客房时,栾喻笙已只剩三分魂魄,护工在床上铺好护理垫,保镖慎之又慎地将他放在铺了凉席的席梦思床垫上。
熟稔地扒掉栾喻笙的裤子和纸(尿)裤,帮他排尽余尿,用外力挤压膀胱加速残留物冲出,护工搓热双手,才刚碰到栾喻笙微微鼓胀的小腹,他的腿脚便不受控地抽动起来,脚后跟上上下下捶打床垫,闷闷作响,纱布蹭掉了,裸足暴露,未结痂的压伤再度裂开猩红血丝。
“唔……”
栾喻笙右手佝在胸前,左手划蹭床单,软绵绵的脖颈后仰,后脑勺深陷软枕,类似被掐住脖子呼吸枯竭的弥响,淹没在突如其来的痉挛带来的骚(动)之中。
太疼了。
每次尿路感染,导尿管搁置一边,他只能依靠自身不受控的渗漏来完成排尿,明明二十四小时一分一秒不停地流着,却又流不干净,需要至少每三小时摁压式排(尿)一次,将里面的残尿彻彻底底清空,炎症才能消。
“呃……”
栾喻笙喉线绷直,喉结无助又倔强地滑动着,疲癃的双眼满是他最厌恶看到的天花板。
他视死如归道:“……来吧。”
长痛不如短痛,护工两手交叠覆在栾喻笙的下腹部,以不大不小的力气打圈按压,他两条腿生理性地蜷缩起来,另一名护工和魏清一人一边拉直摁住。
放电般的刺痛自小腹辐射直心肺肝脾,疼痛犹如烈焰焚烧,栾喻笙连挣脱的能力都不具备,只能可悲得做一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瘫肉。
右手不自觉拍打胸膛分散注意力,他浑身湿得像落汤鸡,细发黏在鬓角与额前,汗珠滑落至鸦羽似的浓密长睫,坠在睫毛前段熠熠晶亮。
摁一下,吐一股,压水泵一般,他喉间抑制不住溢出带着痰音的嘶哑泵鸣。
痛苦模糊了对于时间的感知,久到仿佛海枯石烂了,栾喻笙才感到护工抬起了手,腹部不再痛如针雨乱扎,他眉头松动,朦胧的视野仍被一隅天花板霸占。
“栾总,您补个觉,午餐时我喊醒您。”
栾喻笙枯白的薄唇微启,却无力发出只字片语,末了,他只能阖眼默许。
护工做好清洁,干净的纸(尿)裤还没拆开,护理垫上应接不暇地坠落几滴黄(色)液体,两人赶紧一个托他的臀,一个摊开那团白花花摆好位置,待没二两肉的臀就位,粘好魔术贴,再换一张洁净的护理垫,两人这才退下。
身体不适,栾喻笙半梦半醒堪堪浅眠,眉骨的折痕自始至终是一道擦不掉的涂鸦。
梦中,那抹他拳拳眷恋的曼妙身影逐渐清晰地向他靠近,夜有所梦的那个人,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恨不得大卸八块的那个人,翘起他的唇……
“栾总,吃午饭了。”
魏清的声音将云雾四起的梦境画面倏尔吹散。
栾喻笙惺忪睁眼,视网膜还残留她模模糊糊的面影,他还来不及看清。
“栾总,下午两点半谢医生过来给您吊水,所以您午餐务必要多吃一些,不然胃不舒服。”
“知道了。”
稍稍养活了些精气神,栾喻笙重回冰冷倨傲,不怒自威道:“喊护工,扶我起来。”
颔首应好,魏清的沉默像在斟酌着什么,对上栾喻笙“有话就说”的
冷眼,他汇报:“栾总,所有应邀来宾在上午十一点左右都登船了,现在游轮已经驶离了小岛。刚才我去订餐,听赵韫川说他拍卖会上拍到的一幅油画不见了……”
嗅到不寻常的气味,栾喻笙黑眸收紧:“他打算怎么找?”
“他申请承办方进行一次身份排查。”魏清道,“他猜测有未受邀请的人冒名顶替登了船,目的就是趁机盗取慈善拍卖会上的这些古物。”
“呵。”栾喻笙冷笑。
闹这么大的阵仗,冲谁去的不言而喻。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轻描淡写道:“不去管她。下船前给她六千万,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第17章 露馅跪下。
门铃声惊扰了正在阳台吹海风的印央,她懒懒地伸个懒腰,从藤条躺椅上起身。
赵韫川被她一脚踹走了。
喙一样的细高跟丧心病狂地猛啄了一下赵韫川,他痛得顿时飙泪,夹腿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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