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忘记与您说了,今岁开年后,她已经在楼门前闹过两回了。臣在这处都能依稀闻她声响。她有时口无遮拦,伤人伤己。既然您已经决定,等诞下孩子便放臣出去,左右没几个月的时间了,且不要节外生枝。您可以将她和她女儿一道送入楼来待一阵子,或者也可以让合适的人给她递个话,让她安心。”
苏彦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江见月静静听着。
她站在染了余晖的花影里,抚着好动的孩子,喘出一口气。
他没说错什么,很在理。
前头夷安也与她提过的,他的胞姐和宗亲都在寻他,再关恐要闹出声音了。再者诚如他所言,苏恪从来跋扈骄横,最能吵嚷。如今边关有急,又涉及苏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她回首,却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她说,“待朕生下孩子便放苏相出去,确实没几个月了,那苏相知道具体还有几个月?还有几个月,朕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的目光从胎腹移往苏彦处,退去脂粉的苍白面容,浮起一层稀薄的笑意。
听来,是问着一个极平常的问题。
苏彦顿了片刻,想起她除夕夜说尚不足两月,遂道,“是八月末九月初的产期?”
“苏相算的挺快。”江见月笑笑,“将心比心,朕如今可以理解一个妇人带孩子的不易,朕让卫谨去递话,你放心便是。”
少女的背影消散在夕阳里,苏彦在那处莫名站了许久,脑海中回荡着她临去时的话语。
*
这日回去已是宫门即将下钥的时辰,江见月本想翌日再传召薛谨,不想在北阙甲第行径长乐宫的甬道上就撞见了苏恪。
若是马车中偶然一瞥,她不会停下,也不会与其说话。
倒不是喜欢厌恶的缘故,她对苏恪的印象就是个骄横的世家女,没接触过几次。苏氏三兄妹中,若以品性和才智论,只会觉得苏恪不是亲生的。
实在是她乏的厉害,撑不起精神应付,只想早些回殿中休息。自五月初六深夜战事起至今,两昼夜中,她只歇了几个时辰。
但是苏恪从长乐宫出来,撞到了她的车驾,将她从假寐中惊醒。
索性这辆看似寻常贵人出行的双人车驾,车夫是羽林卫精锐,收缰勒马皆有缓冲,只是稍稍偏过马头,将她晃了一下,连简单的磕碰都不曾有。
但她还是惊出了一身汗。
偏苏家大小姐恼意正盛,脱口便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于她?
“放肆,可知车中何人?”随车的羽林卫首领出声呵斥。
“新平、新平你听话,莫去扰陛下。眼下朝中又战事,陛下又有身孕,孤让六郎、再不济我们请夷安长公主想想法子,还有薛廷尉……左右这两年禁军一直在找苏相下落……”陈婉的声音由远及近,被宫人搀扶着出来拦苏恪。
原是苏恪寻人无路,跑来向陈婉求援,然陈婉无能为力,未能随她意,惹她如此怒气四溢冲出宫门撞上了车驾。
“任他是谁!没看见太后在此吗?”苏恪被陈婉拉了一把,气势却丝毫不退,瞧眼前说话者,载人车,皆不过普通勋贵,遂依旧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还敢如此端坐车中,而不出来见礼。”
“是朕!”车帘掀开,现出少女面容,“母后,朕乏得厉害,就不与您请安了。”
登时,陈婉与苏恪皆吓了一跳。
“无妨的,陛下且赶紧回宫歇息吧。”陈婉强撑平和,挤出一点笑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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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接来,一边顺势拉过苏恪,“新平翁主不知是陛下车驾,若有冲撞,孤来罚她。”
“若是惊到了陛下,妾与您赔罪。”苏恪象征□□了福,却半点没有退开的意思,只从陈婉臂弯中挣开,“妾本就是有事要去请见陛下的,还请陛下容妾一点时辰。”
“可是要问苏相的事?”江见月不愿与她多费唇舌,开门见山道,“已经有线索了,顺利得话大概十月之前,苏相会安全回朝。翁主静候佳音便是。 ”
这话落下,陈婉和苏恪都愣了一下,面上宽慰许多。
然苏恪却没有就此打住,只继续道,“既有线索,不知舍弟在何处?此间才五月初,至十月前尚有四五个月,何处归来需要这般多的时日?”
苏恪咬了咬唇瓣,跪下磕了个头,膝行至马车前,哽咽道,“陛下有所不知,八月廿八乃妾恩母忌日,今岁是她十五周年冥诞,舍弟理当祭拜。”
八月廿八已经是八月底。
太医署估算她的产期在八月中旬,左右大差不差。
江见月遂道,“当是能赶上的。”她抬了抬手,示意起驾。
“陛下!”不料苏恪跪拦在车门前,两手抓着车栏,“陛下,妾带幼女独在牡丹楼,平素偶尔与长嫂往来家常,聊以慰藉,眼下其子亦陷荆州,我苏家正支无人,剩我们孤儿寡母妇道人家,实在忧惧惶恐。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舍弟早些归来,怎么说他也是您师父,当年也是有情分的呀…… ”
苏恪不说还好。
这厢提起温似咏母子,又论起师徒情分,江见月顿时怒从心起。
若非这些人推波助澜,何至于今日局面,何至于她都没有师父了……
“拖开她,回宫。”她合上眼不再理会。
“陛下!”
“陛下!”
“他是您师父啊,您怎可如此霸——”苏恪是一点就着的性子,瞬间急躁起来,甚至欲要拦御驾。
“将翁主拖入宫中,快关门。”陈婉吓得花容失色,只捂住她嘴巴,慌忙命令周遭侍从。
但新平翁主桑门尤尖,话语激烈,长乐宫关了门反叫她嚷了个痛快。
“我有说错吗,那是她师父啊,她如何可以那样霸道。别人不敢说我就敢说,阿弟就是被她藏了起来。”
“今日我苏门男儿,一个失踪下落不明,一个身陷沙场生死不知,都是拜她所赐!”
“怪阿弟心软,半道救回来的,养她教她作出的祸害,等回来我定要好好问问,后不后悔救了这么个……”
“……我就是不要活了,我寻不到阿弟,我怎么去同阿翁阿母交代,不如直接勒死我算了,我今天进来了就没想出去。”
“子系中山狼!”
一个巴掌切断了妇人的声响,长乐宫安静下来。
是伤重久病的太后,惊气交加,咬牙低斥,“你要死且去旁处,莫累你族人,更别累孤!”
相比苏恪的吵嚷,巴掌声自然传不到离去的少女耳中。
是故,江见月的耳畔稍稍静了会,直待马车拐入未央宫北宫门时,她的耳边又开始萦绕起苏恪的话。
“怪阿弟心软,半道救回来的……”
“等回来我定要好好问问,后不后悔!”
“子系中山狼!”
索性这些话没有扰她太久,许是这晚实在太累,用过安胎药后,她很快便睡熟了。只是晨起醒的有些早,因为孩子动得有些厉害,她躺着不太舒服,便起身看了会书。
但心砰砰直跳,没法静下来,未几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她没有感觉那里不舒服,就是喘不过气,一张面庞转眼煞白,两鬓虚汗淋漓。
轮值的太医令就在偏殿,闻宫人传唤,片刻便至。
待一番望闻问切后,瞧得女帝神色稍安,气息也平缓许多,只拱手道,“乃三重缘故,一是陛下过渡劳累导致血不归经,故而心跳加快;二是陛下情绪激烈,紧张忧惧,致心神受损;三来龙胎日渐长大,脏腑受压,导致不适。”
江见月自小多病,这番话能听懂,也就是无甚大碍。
过渡劳累,歇息修养便罢。
孩子长大,这是自然事。
唯有说她情绪激烈,她觉得莫名,她近来鲜少动怒,梦魇也少了。
此间一人之语不可尽信。
平旦时候,她传了太医署会诊。
太医署对女帝要求会诊一事,已经习以为常。自有孕来,几乎每半月就有一次集体切脉,每一月便进行一次会诊。
上月里更是已经传旨,待入七月孕后期,让他们轮值从一人改为三人。
女帝对这个孩子,可谓投入了全部的心思,确也养得不错。
这厢集中在椒房殿中,得出的结论同轮值医官所差无几,而母体虽然不适,龙胎胎相却是健壮稳固。
女帝靠在榻上,已经缓过神,摸着隆起的胎腹,眉眼中露出几分骄傲,“你这样强壮,阿母且也将自己养好些,不能输给了你。”
故而这日晌午,江见月颁布了一道旨意,即日起至十月底,朝会由楚王章继主持,政务由尚书台主理,九卿各司其职各领其部,协理之。
而她当下就处理两桩事,一桩养身子,一桩便是关于荆州的战事。
为晨起骤然的不适,江见月这日未再去抱素楼。
直到五日后,五月十三,一切安好,遂又入楼中。
*
苏彦见她过来,莫名松下一口气。
确切地说,是一刻钟前,三千卫进来给他带手铐的一瞬。他一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瞬缓减,眉宇间现出一片柔和之态。
他甚至开口问道,“是否陛下来了?”
三千卫不会回他任何问题,但他很确定。
因为他记得,那日她临走前说,“朕不在时,不必给他带了,等朕来时再戴不迟。”
苏彦看着看手上镣铐,有些惊讶,自己竟在等她、盼她来。
却又有些莫名,环顾四下,他根本插翅难逃,又何需再这般锁他?
少女精神尚好,从殿外走来。
然踏入殿的一刻,心悸了一下。
她看着从席案边站起来的青年,见他手上镣铐,闻他行礼问安,一时没有多言,只颔首嗯了声。暗自稳了稳心神,在门边的席案坐下。
侍者从她这处将整理出来的新的军情卷宗挪去给他,他打开翻阅,余光见她神色是为君的庄宁端肃,隐隐带着一股疏离气,便也不曾出声,只低眉阅卷。
屋中很静,江见月沉默用着一盏汤膳,低眉哄了会又开始踢她的孩子,面上慢慢腾起笑意。
只是未几,她一只抚在胎腹的手便攥紧了衣帛,呼吸急促,头晕目眩,耳畔尽是那日苏恪的话。
“怪阿弟心软,半道救回来的……”
“我定要好好问问,他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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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
……
她持勺的手松开,瓷勺击盏壁,发出一阵细小却尖脆的声音。
苏彦抬眸,见她面色虚白,伏案跌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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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晚间时分, 抱素楼的潮生堂灯火通明。
这是近两年中难得的景象。
因为自苏彦失踪,三千卫便以这处乃案发地为由掌管起来,同时遣散了楼中奴仆学子。既是楼中无人, 自然无需灯火。是故,苏彦被关在此间的两年,夜间除了一盏壁灯或一点烛火,从未点起过灯盏绵延的烛台。
那两架半尺高的青鸟铜烛台,俨然摆设一般。
直到今日方重新亮起。
因为这日,江见月住在了这处。亦是她两年来,头一回躺在青鸟金钩的莲花卧榻上。
先前原是一次也不曾睡过。
她对苏彦说, “朕知道,这是你新妇的寝居,是她的卧榻。朕不是你妻子,朕不躺。朕也不要再做你妻子,也不要你再做朕皇夫,朕就是来要一点血脉。”
这是去岁景泰六年六月她说的话。
至此,她每月特殊时辰来的那两三日,有时结束便离开,有时太累起不来身便随意躺下。一盏屏风隔出内外,她卧在长案、廊下、门边,躺在以屏风为界的地方。
苏彦在黑暗中看她。
她离去时,看她背影。
她留下时,看她睡颜。
不知爱恨。
而今日此时,青鸟铜台灯烛高燃,将寝殿照亮,将她这会靠榻休憩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也并非因为她认下了夫妻情意,实乃不得以为之。
她骤然间的晕倒,楼中医官切脉无碍,人也未几便清醒。但她坐在门口的案几前未动,薄汗涔涔的额头下,两眼露出焦虑恐慌,捂着胎腹传太医令速至。
苏彦喊了她一声“陛下”,又喊“皎皎”。江见月听到的,但却只是不受控制地只往后靠去,并不应声。
好半晌,她道,“你别动,让我静会。”她看铁链晃悠,听撞击声嘈杂,觉得有些吵。
苏彦顿下来,僵在一处。
来的是齐若明和女医奉。
匆匆入内的一瞬,见到倚在门边的女帝,和半丈外戴着脚镣手铐动弹不得丞相,两处相熟的太医令,多少生出几分尴尬。
江见月有些见红,诸人将她挪去了内寝。齐若明首切脉搏,后出来同先前的医官対医案,留女医奉在里头给江见月检查更衣。
苏彦原是想进去内寝的,但是江见月在行径屏风的一瞬,突然聚眸在他身上。
她说,“苏相留步吧。”
他便滞在此处,初时隐约见她染血的衣袍,血不是很多,但他觉得格外刺目。后来齐若明出来,他便回头听他们说她的病情。
这会,女医奉也出来了,她搓着将将擦洗干净的手。神情尚且平静,让齐若明进入二次切脉。
苏彦目光随他们入内,最先看见女医奉的婢女捧盆出来,里头搁着两块带血的巾怕,血渍慢慢化开,染红盆中清水。
苏彦僵硬抬眸,看向里间。
望闻问切里,江见月道,“前头腹中有些发紧抽疼,这会好些了。”
齐若明收回切脉的手,“陛下此番乃脉弦伏而滑,惊则气乱。简单说便是受惊所致。”
“严重吗?”江见月问。
齐若明摇首,“不严重。胎相亦与辰时一致,甚安。”
只是这话落下,他不由皱了皱眉,这一切稳妥,女帝精神甚好,数日里无碍,方才择这日才出的宫。
这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怎就这幅模样了?
骤然的脉弦气乱原是妇人妊娠时寻常征兆,不算大事。然致见红,倒是鲜有。
“陛下来时,路上可是受惊了?”齐若明问。
江见月摇头,低垂的余光中看见屏风畔一袭靛青色袍摆,袍摆下是泛着幽寒冷光的精细链子。
她抬眸环顾四下,忽想起阿姊大婚那日,她曾在这住过一晚。
那个青年郎君在屋外给她学做一锅粥。
一生只一夜的好时光,后来面目全非,但她也高兴的。
她勾起唇角,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既然无事,朕歇一歇便起驾回宫。”
她不要住在这里。
“不可!”女医奉道,“这孕中见红,万不可随意挪动。此处距宫城有六里多路,即便御驾再稳也是折腾的。眼下陛下出血不多,不若在此卧榻静养三五日以观后效,说不定便好了,再回不迟。若这会车马回去,定是出血更甚。”
齐若明亦接话道,“也或许是陛下此来一路,心中过于担忧所致,毕竟数日前才起的不适,想来过于紧张了。这再去一程,说不定无形中陛下又起忧心,还是留下两日养养。”
江见月想了片刻,谴退诸人,传来苏彦。
她用过汤药,又针灸结束,人清明许多,眼神也亮了些,看着犹如只是一副刚刚睡醒的安适模样。
她甚至对他笑了笑,温声道,“苏相,朕借你这歇几日,委屈你在外头歇息。”
苏彦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片刻的思虑间,便闻她又传了人,乃三千卫首领。
江见月道,“去让光禄勋夷安长公主于长安东街平康坊、相利坊、包括牡丹楼,加派人手督侯。”
长安东街的平康、向利两坊,住的都是苏氏族亲,牡丹楼是苏恪的宅子。这样的传令,乃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是在防苏彦。
是防备亦是警告。
苏彦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防备他至此,是根本不再信任他了。
她传完口谕,三千卫首领领命离开,屋中就剩彼此。
苏彦一瞬不瞬看着她。
倒是江见月,平和自然,她道,“苏相不必多心,朕不会扰乱他们正常生活,他们依旧行动自由。不过是此间离开禁中,为君者自该防备。”
这曾是他教她的。
苏彦干干搓着手指。
“苏相!”她又唤他,嗓音里带了一些疲惫,“今日且缓一缓论军务吧。您若得闲便先将朕带来的卷宗阅过,朕歇一歇。”
她说完这话,眉间跳了一下,仿若有些难受,须臾舒展开来。长而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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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睫毛覆下,眉眼弯弯,换了一幅温慈模样,只看着隆起的肚子,鼓出小小的弧度。
苏彦眼神发烫,从她肚子移向她面容,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安静拉过一床薄毯搭上,上下眼皮张合了两次,最后缓缓合了眼。再不多时,搭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滑下,当真睡熟了。
苏彦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感知周身光线暗下时,已是日暮时分。
他退身出来,在席案坐下,捧过她这日午时带来的军务卷宗,上头有她备注过的笔迹。竹简翻过,阅毕,铺开,他持笔蘸墨,闻“咣当”声响,笔在手中微顿,一滴墨从笔尖滴落,砸在竹简上。
他怔怔回神,看面前将将读完的卷宗,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是何内容,眼下又要写些什么。
唯有“咣当”“咣当” 的声响在耳边回荡。是手上这幅镣铐,左右腕间的两个拷环间,是一根两尺长的铁链,因他动笔书写而磕到桌案发出声响。
他低眉看了会,静心重阅卷宗,然一行行墨色字迹入眼,须臾便都化作了边上她朱笔圈注的几笔批释。
红色的笔迹,化作她衣袍斑斑血迹,又融成她无悲无喜的面庞……
半晌,苏彦搁笔合卷,唤来了在隔壁轮值的齐若明。
“苏相?”齐若明见半晌一言不发的人,忍不住先开了口。
苏彦点点头,请他坐下,问,“要不要给陛下点灯?”
齐若明蹙眉。
“天黑了。”苏彦道。
齐若明看了眼四下。
苏彦眸光中有些许不自然,也不看他,只垂眸道,
“陛下幼时,无所畏惧,不怕苦,不怕冷,不怕痛,不怕黑,瞧着胆子大得很……但她多病,有一回夜中发病,给她请医用药后,忘记熄灯便让她入睡了。我坐在榻边守她,见她眨着眼睛,时不时偷看烛火,问她缘何还不睡?她说烛火没熄,她想看一会。我也没拦她,只在一旁看书,半晌方发现她看得格外入神,还偷偷伸手去触碰火焰,见我又看她,方鼓起勇气问我,可不可以不熄灯,她说其实她挺怕黑的,她也怕痛,怕冷,怕苦,是没办法只能不怕……”
太久远的事,却是得她全部依恋的时光,苏彦这会想起,面容含笑,话语含悲,抬起微红的眼睑,“您不是说她受惊所致吗,万一这会太黑,会不会也惊到她?”
齐若明这日见到苏彦模样,基本便也明白一切,一时没有多言,只颔首道,“这个还是看陛下自个需要吧。毕竟妇人有妊在身,会改变部分习性。再者妇人多来都是孕中好眠,光线太亮许会有所影响。 ”
苏彦听得入神,却也诧异。
他博览群书,纵是医书也有所涉猎,但是妇人孕产类确实不曾接触,所知寥寥无几。
“可以让我看看陛下的脉案吗?”苏彦问。
齐若明抱歉道,“苏相,眼下怕是不行。”
苏彦愣了愣,反应过来,这处不是宫中,天子脉案是不可能拿出来的。
“那、她还好吗?”
齐若明点了点头,“整体尚可,龙胎也稳健,好动得很,才四月出头的时候,陛下便感知了胎动。只是辛苦了陛下,她孕吐厉害,便是如今也没有彻底断绝。前三个月更是吃什么吐什么,但是她恐孩子饿着,便撑着一口口用膳。如今胃口稍开,用得便更多了,只将孩子养得稳固。也是的,你说她一个一国之君成日便担心孩子吃不够,饿肚子……”
话到此处,苏彦拢在袖中的手颤了颤。须臾,伸出持盏饮了口茶。
“不过马上就要孕满七月了,得慢慢减少陛下膳食,胎儿太大,生产时辛苦的还是陛下。陛下其实作息规律,除了因为孩子强添了一点胃口,其他都分外小心,养生安胎皆有道。就是可惜了底子太弱,早年积下了病根。”齐若明看着苏彦道,“苏相原是清楚的,陛下的旧疾,是个隐症,并非寻常身体病痛,是但凡心神不宁,遭受惊吓,积累日久则会发病。最直接的征兆就是发烧,胃绞痛。”
苏彦自然知晓,他原是第一个知晓她病症的人。
这种病是神思心病导致的身体病变,药石难医。唯有自控心神,舒缓情绪。
“孕中最恐高热,脏腑疾患。所以眼下即便陛下瞧着还行,但是整个太医署都分外小心。这不今日便又突起意外。”齐若明话有所指,提醒苏彦莫要刺激她。
苏彦听得懂,郑重颔首。谴退齐若明,召来女医奉,让她在江见月醒后,问一问是否需要点灯。
江见月果然要的。
便是眼下场景,满殿通明,屏风印着她的轮廓。
她半靠在软枕上,腹部隆起明显的弧线,将她衬的愈发瘦弱。
苏彦目光落在胎腹上,然伸出的手,摸上屏风,却是停在她面颊额头。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失神。
*
江见月住在这的第四日,不再见红。当日下榻用膳,晌午挪来殿外想晒晒太阳,不想午间更衣时发现又现血迹,只得重新卧榻,至此再不敢下来。
于是尚书台有了新的军情,便由夷安整理后,让齐若明顺道送来。好在是千里之外的战事,书信往来京畿一趟,飞骑至少需要六七日,是故不至于太频繁,之后的日子只得过一次书信。
而在潮生堂的时日里,因她没法下榻,两人遂隔屏风对话。
毕竟要看沙盘图和布防图,江见月道,“撤了屏风吧,朕在脑中构图太费神,脑仁疼。”
她说这话时,苏彦星眸中溢出一丝欢喜。明明不撤,也能在侍者给她送膳,医者给她搭脉时,见到她。
但是这厢撤下,她完整出现在他眼前。
倚靠在高高的软枕上的一副纤弱躯体,未施粉黛,未理妆鬓,三千青丝用一根丝绦挽在背脊,鬓边散落了一些碎发,堪堪跌在交领微敞的脖颈间,素白的面庞上还未养出血色,只有一枚新月闪着孤光。
苏彦望过去,突生几分归家的味道。
似他下朝归来,他有孕的妻子在屋中等他。
与他说胃里泛酸口中无味,央他买些长街上的零嘴解馋,又与他道腹中孩子不乖,成日闹她……
苏彦有些恍惚。
然眼前人再不会与他说这些。
她说,“苏相,止步吧。”
又说,“苏相,我们论政吧。”
苏彦将神思聚拢,只觉心口被剜去一块。
*
而商讨军务的大部分时辰都是在晌午,因为那会她才睡醒,精神尚好,神思也清明。午后偶尔也会论一会,但每每才几句话,苏彦这正说着,或是顿下未闻她应声,或是闻她手中团扇落地的声响,抬眸望去,她孕中困乏已经睡着了。
有过这样两回,苏彦道,“午后不论了,陛下多歇息,臣作笔迹整理便可。”
江见月没有意见。
然苏彦发现,纵是时辰足够,她也难以睡踏实。他在席案前阅卷,排兵。抬眸时看见她捂在腹部的手指尖发白,低头时闻她低吟的喘息声,偶尔见她顶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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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汗神色惊慌地睁开双眼……
女医奉说,这是正常事。
胎儿一日日大了,在陛下腹中闹腾,多少累陛下艰辛。所以陛下睡不好,也歇不得。但总算龙胎康健,陛下很是欢喜。
不仅如此,有妊的妇人还易手足抽筋。
尤其是在夜间,苏彦已经发现几回。他本就睡眠很浅,如今更是稍有动静便睁开眼。江见月是极能忍耐的性子,苦痛都不喊出声。但小腿抽筋,让她伸也不是,缩也不成,只觉肌肉被扯,骤然间涌入的酸胀,僵麻,呻|吟声在她压抑的喉咙间破碎,她哭出声来。
索性有医奉侍女替她按揉,半柱香后能够缓减。
屏风会在夜中重新摆开,苏彦看着她轮廓影子,倍感无力。他至此才知,孕育一个孩子这般艰辛。
有那样一回,他入内给她按揉,许是平素向女医奉打听后暗自练习的手法尚可,许是男子力道大些,片刻的功夫,榻上的小姑娘便安静下来,眉宇舒展。
苏彦低眸笑了笑,正拉过被衾想要给她盖好,却见一截足腕猛地缩起,原本已经睡下的人一下睁开了双眼。
她环顾四下,往后靠了靠,又惊又怒,“谁让你进来的?”
“我、臣闻陛下不适,女医奉将将去给您熬药了。”苏彦低下眼眸,看着跪地连连叩首的侍女,“不关她们的事,是臣想进来,她们自然拦不住。”
他看着自己半片铺在榻上的袖子,来时他还将衣角放入她掌中,以为她握着能踏实些。
“出去吧。”江见月疲惫道。
“陛下,您能给臣解开吗?”苏彦看着手腕上的镣铐,“臣不置于做那些事,陛下大可放心,臣只是……”
“过两日朕便回去了。”江见月喘出一口气,截断他的话扶腰躺下。
苏彦顿了片刻,默声离开。
这夜后来,她还哭过一回。苏彦以为她又抽筋了,但医奉侍者都在,用不着他,他也不敢踏入,只睁眼看着屏风,直到她哭声散去。
然而,他不知道,江见月并非抽筋,是因为梦魇。
她做了一个梦。
景泰五年二月初九,未央宫前殿的大朝会上。
黄门宣读了一旨诏书。
……咨尔苏氏第六代子嗣,齿序五,瑜,钟祥勋族,秉教名宗。允赖宜家之助,当隆正位之仪。兹奉皇太后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夫……
她那样信任他。
满心想要与他连成连理。
他不知道她做这样的梦。
如同江见月不曾知晓,苏彦想要摘下镣铐,也非因颜面几何。
实在每日午后她歇晌时,他伏案批阅,镣铐铁链磕碰桌案,偶会将她惊到。他听一记声响,抬眸便见她战栗一回。
苏彦便尽量用左手似揽袍摆般握住铁链,将书写的速度放慢,免她受惊。
然他不晓,她惊悸的根源本不在这处。
他们间,绕成一团麻。
六月上旬,在这处修养近一月后,江见月身子大安,可以起驾回宫。而苏彦处关于荆州的战事也有了起色。
钟离筠二次伐魏,按照探子带回的消息,南燕朝中益州派并不完全支持,虽然钟离筠手上粮草还算宽裕,但经不住久战。而东齐自失荆州,数年来多有不安,想要出兵征讨,然朝中主和主站之间,亦多有争执。
故而苏彦想出一计,乃让苏瑜领人扮作燕军,突袭毗邻的扬州。相比他以两万人手面对钟离筠八万兵甲,还要随时防备身后东齐扬州处的围剿,这般先发制人,将局面搅乱,让燕齐两国,于内争执是战还是和,于外相互猜忌,从而减轻苏瑜压力,争取西线上梁王范霆的“魏国救赵”计。
计成推演完,乃六月廿二,江见月离开的第十八日。
苏彦理衣修容,心中期待又忐忑。
自初四离开后,她不再每日过来,每隔三五日才来一回。用她的话说,一是日日前来没有必要,二则三五日出来一趟且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舒缓精神。
江见月确实是这般想的。
见他时心慌,宫中却也压抑得很,她且寻个择中法子。
只是这日过来,明明是为着一桩好事,然许是黄历不好,才在楼门前下车,便闻后头驶来另一架马车。
马车门前挂着一个“苏”字,再看车驾雕鸾镶宝,不用问也知是苏恪。
之前原也遇见过一回的,她吵嚷着要入楼中,江见月想起她前头话,让人拦着不让她入。
不想,时隔数日,又来了。
江见月没有理她。
她直入潮生堂,细闻苏彦计。
盛夏日,她穿的愈发单薄,看起来人便更瘦了,但确实气色不错,两颊泛红,眼神清亮。只是依旧跽坐在门边的位置,六月烈日渡在她背脊,纵是殿中冰鉴缭绕,也难抵燥热。
苏彦温声道,“陛下,您往里头坐吧。”他看了眼自己手上镣铐,低眉又道,“这个链子短了一半不止,臣什么也做不了。”
江见月抬眸望去,眼中有些诧异,那不是三千卫寻常的镣铐,似专门截断了一段。
“臣让首领截的,这样更安全。”苏彦笑笑,“那头太热了,孩子也受不住。”
只要她想撑,大概是没有什么她受不住的。
但是这段时日中,苏彦看得很清楚,她实在太在意孩子了。
果然,这话落下,她又看他镣铐一眼,起身走上前来,在原本的席案一处坐下。
认真听他讲解布局。
途中,两人皆蹙了下眉,原是听到外院苏恪的声音。
江见月道,“去请翁主离开,就说朕在休憩,让她勿扰。”
苏彦没有多言,继续讲解,一炷香后结束。
江见月面露喜色。
道是果然好计,如此荆州之战有所缓减,两万将士有望见天日,回去便立时让章继细化。
她说着话,眉间微蹙了下,低眉看肚子,似在用眼神同孩子说话。
苏彦隔案看她,见她鬓边尚有薄汗。她走后的这段时日,他看让三千卫从前头讲经堂送来不少妇人妊娠的书卷。
知道了妇人孕中燥热,但有些底子弱的,乃内里虚寒,外头生汗,甚是难受。
“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江见月掀起眼皮看他,“还好。”
回宫这段时日里,齐若明说苏彦欲看她脉案,女医奉说苏彦私下问过她身子情况。夷安说,苏相还是关心你的。
江见月没有否认。
她是大魏的君主,他是辅君的重臣,关心是他为臣的职责。他从来如此。
但其实和她本身,没有多少关系。
她记得很清楚,她已经没有爱人和师父了。
苏沉璧,在这个世上,于她的身份,唯苏相而已。
两人片刻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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