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听一夜梵呗。第二日清晨,不必换朝服,只着素麻直裰,赤足入寺,向住持求一瓢清水,饮尽,再求一炷香,插于佛前,默念‘愿南洋百姓,寒者得衣,饥者得食,病者得医,老者得养’。此事不录于使团文书,不宣于市舶司告示,只存于尔等之心。”
殿中一时寂静,唯余铜壶滴漏之声。窗外暮色渐沉,晚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咚如磬。
刑恕忽而上前,自袖中取出一轴细绢,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臣与纪大人密议数月所绘《南洋经略总图》,其中标红者,为八佛齐、三佛齐、渤泥、?婆、注辇、大食、于阗七国;标蓝者,为未来十年拟设之十三处‘怀远驿’;标金者,为已选派之三百六十名‘译学童子’——皆十岁上下,通音律、识梵文、习医术,今已分赴泉州、广州、明州三地海舶市舶学堂,专习南洋诸语及航海星图。”
赵煦展开细绢,目光掠过密密麻麻朱砂批注,最终停驻于旧港一处朱砂圈点之上,久久不语。良久,他低声道:“纪馨说,殖民二字,中原不可用。盖因‘殖’字含‘杀戮繁衍’之戾气,‘民’字若被‘植’于异土,便如割草刈禾,终将反噬其根。朕信他。所以——”他手指轻轻一点那朱砂圆点,“此地,不称‘殖’,而称‘育’;不立‘总督’,而设‘怀远经略安抚使司’;不征其税,而教其耕;不夺其地,而授其技;不奴其人,而启其智。”
他转身,目光如电:“崔中序!”
“臣在!”
“朕赐尔‘安抚南洋诸国使’印一方,白玉为质,螭钮,篆文‘大宋皇帝钦命安抚南洋诸国使印’,印背镌‘仁者爱人’四字。此印不钤于国书,而钤于尔等所携《农桑辑要》《惠民药局方》《汴京新报·南洋专刊》每期首页。尔等每至一国,须择其最贫瘠乡里,亲率译童,开垦荒地,引渠灌溉,种稻植棉,建屋施药。三年之内,若一地百姓不知‘崔’字,便是尔失职!”
“臣……领旨!”
“李寰!”
“臣在!”
“朕赐尔‘宣慰南洋诸国副使’印,青田石为质,龟钮,篆文‘大宋皇帝钦命宣慰南洋诸国副使印’,印背镌‘礼之用,和为贵’。尔主管使团教化、译学、礼宾、商谈四事。凡遇佛寺、王宫、市集、学堂,尔须登台讲学,不讲经义,只讲‘如何筑堤防洪’‘如何辨识瘴疠’‘如何纺织棉布’‘如何记录账目’。讲毕,当场发《南洋启蒙图册》一册,图文并茂,汉字为主,辅以当地土语注音。五年之内,若一国孩童能诵《图册》前三页,便是尔功成!”
李寰喉头微哽,伏地再拜,额触金砖,声已微颤:“臣……万死不辞!”
赵煦不再多言,只将手中细绢卷起,交予刑恕:“明日卯时,使团于宣德门外整队。朕不送行,但敕内侍省,自今日起,每月初一,将崔、李二人家中米盐柴炭、妻儿衣履、塾师束修,尽数备齐,亲自送往其宅。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朕已密令探事司,于旧港设‘怀远驿’暗桩三处,一名‘慈航’,掌医;一名‘广厦’,掌工;一名‘明心’,掌学。尔等抵港之后,若遇险厄,可于佛寺钟楼第三层木梁内,寻一枚铜铃,摇三响,停顿,再摇两响。铃声既出,自有接应。”
崔中序与李寰浑身一凛,齐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赵煦终于转身,缓步登阶,复坐于御座之上,轻声道:“去吧。勿以万里为远,勿以异俗为畏。尔等所行之处,即是大宋疆界;尔等所教之人,即是大宋子民;尔等所立之业,即是千秋基业。朕,在汴京,等你们的好消息。”
殿门缓缓合拢,两名使者退出文德殿时,暮色已浓如墨染,宫墙高耸,飞檐刺破云层。两人并肩而行,袍角翻飞,步履沉稳,却谁也不曾开口。直至行至宣德门下,崔中序忽然驻足,仰望穹顶北斗,低声道:“李兄,你说……我们此去,是替官家播撒仁政,还是替自己栽种菩提?”
李寰亦止步,抬手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微微一笑:“崔兄何必分得那般清楚?仁政若真,菩提自生;菩提若诚,仁政自显。官家要的是南洋不反,我们要的是百姓不苦——此二者,本就是同一盏灯里的两簇火苗。”
远处,汴河之上,漕船灯火点点,如星坠人间。新一期《汴京新报》正在印坊赶制,头版赫然刊印《南洋七国风土志》节选,副标题写着:“官家特敕:凡南洋来商,免三年舶税;凡南洋学子,准入国子监附学;凡南洋孤幼,收养福田院,月给米二斗、衣一袭。”
而就在同一时辰,滑州军营深处,狄咏正亲手将最后一匹棉布交到一名老兵手中。老人颤抖着接过,布面尚有体温——那是御龙直亲兵自宫中捧出,一路快马加鞭,未沾半点尘灰。老人摸着布上细密针脚,忽然老泪纵横,喃喃道:“这布……比俺媳妇织的还软乎……官家……真把咱当人哩……”
狄咏没说话,只拍了拍老人肩膀,转身走向校场。月光下,七千将士列阵如松,每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铜牌,牌上阴刻二字:**育民**。
风过处,旗帜猎猎,隐约似有梵呗余音,自汴河对岸佛寺飘来,悠长而宁静,仿佛穿越千年时光,轻轻叩响南洋海岸的潮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