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榻上人——沈砚之侄,沈珩,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呜咽,眼泪顺着眼角沟壑滚落,砸在竹席上,洇开深色小点。
“我……不敢信任何人。”他喘息着,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枚铜牌,锈迹斑斑,却依稀可见“麟州军械司”五字,“十年前,疫症是假的。真正死的,是查账的户部主事,还有……押运军粮的三千虞家军。他们死在黑水崖,被伪造成山崩掩埋。柳驸马奉旨‘赈疫’,实则灭口。于氏……是替他誊抄假账册的文书,也是唯一见过原始名录的人。”
他抬起枯手,指向虞知宁袖口——那里绣着一株极淡的兰草,是虞家嫡女才有的标记。
“你腕上那道疤……是假的。”他声音破碎,“真疤该在右腕,内侧三寸。当年产婆接生时,用金针刺过你右腕血脉,为防日后混淆。可你左腕这道,是后来……有人故意划的。”
虞知宁指尖缓缓抚过左腕旧疤,神色未变,只问:“谁划的?”
“虞老夫人。”沈珩闭上眼,泪如雨下,“她怕你长大后查出真相,更怕你认出……你亲娘的尸骨,就埋在黑水崖第三块青石下面。”
屋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茶寮门外。接着是沉重靴声踏过木桥,吱呀作响。
冬琴闪身挡在门前,手按腰间软剑。
门被推开一线。
逆光中,一道修长身影立于门槛。玄色披风猎猎,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令满室寒意陡生。
是胡珏二皇子。
他目光扫过榻上濒死的沈珩,掠过冬琴戒备的脸,最后,落在虞知宁身上。
她未起身,甚至未回头,只静静坐着,袖口兰草在微光里浮动如生。
胡珏二皇子缓步踏入,靴底踩碎一地枯叶,发出脆响。他身后并未跟侍从,只一人独立,却似千军压境。
“虞世子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凿地,“听说你昨夜梦见了黑水崖?”
虞知宁终于侧首。
四目相对。
他眼里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过她所有狼狈与挣扎,看过她深夜焚香祭奠的,从来不是亡母,而是那具埋在青石下的、被剜去左腕金针印记的尸骨。
“殿下消息灵通。”她淡淡道。
胡珏二皇子却未接话,只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是一枚羊脂玉佩,温润剔透,正面雕着展翅鸾鸟,背面阴刻两字:**知宁**。
玉佩底部,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恰与她左腕疤痕走势一模一样。
“你母亲的陪嫁。”他道,“她死前托付给一人,那人辗转十年,今日,交到了我手里。”
虞知宁指尖微颤,却仍稳稳伸出手。
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玉佩刹那——
门外骤然响起金戈交鸣之声!
紧接着是数声惨叫,血线飞溅,泼洒在门框上,如朱砂写就的谶语。
胡珏二皇子眼神骤冷,反手将玉佩塞入她掌心,力道不容抗拒:“拿着。黑水崖的事,我替你查到底。但你要记住——”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冰冷如刃,“你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灌了‘忘川引’,生生熬干心血而亡。而开这张方子的人……”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榻上沈珩:“是你舅舅沈砚。”
沈珩浑身剧震,瞳孔涣散,喉间嗬嗬作响,似要辩解,却终究无力吐出一字。
胡珏二皇子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扬起,卷走满室沉郁。
门被重重阖上。
虞知宁独自立于光柱之中,掌心玉佩沁凉,裂痕硌着皮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她缓缓摊开手掌,玉佩在光下流转莹润光泽,鸾鸟振翅欲飞,背面“知宁”二字清晰如刻。
冬琴上前,低声:“世子妃,沈珩……不行了。”
虞知宁低头。
沈珩嘴角溢出黑血,双眼圆睁,直勾勾盯着她掌中玉佩,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几个模糊气音:“……舅……骗……我……”
话音未落,头一歪,气息断绝。
虞知宁凝视他尸身良久,忽然弯腰,从他紧攥的右手抽出半张焦黑纸片。上面仅存几字,墨色被火燎得模糊,却仍可辨:
【……沈砚亲供……黑水崖……虞氏嫡女……非……】
“非”字之后,再无下文。
她将纸片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飞灰,飘散在穿窗而入的风里。
冬琴默默递来湿帕。
虞知宁净了手,将那枚鸾鸟玉佩仔细收入袖中,动作轻柔,如同收殓一段遗失多年的魂魄。
走出柴房时,日头已高。
茶寮外,胡珏二皇子的坐骑正焦躁刨着蹄子,喷出白气。他负手立于桥头,眺望浑浊河水,背影孤峭如崖。
虞知宁停步,遥遥望去。
他似有所觉,未回头,只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横于颈侧,轻轻一划。
是江湖人最古老、最决绝的盟誓。
虞知宁亦抬手,指尖拂过袖口兰草,然后,缓缓握拳。
桥下流水奔涌不息,载着枯叶,载着浮尘,载着无数未出口的真相,滔滔东去。
她转身登车。
青帷垂落,银铃轻响。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向北,驶向璟王府的方向。
暮色四合时,她回到寝院。
芫荻已在等她,面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
“刚从宫里递出来的。”她将信递来,声音压得极低,“胡珏二皇子今晨面圣,奏请彻查麟州旧案。陛下震怒,已下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即日启程赴麟州。”
虞知宁接过信,指尖触及火漆印,微微发烫。
她没拆,只轻轻搁在案头,与那本《麟州志略》并排。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书页空白处——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极淡的朱砂,勾勒出一座嶙峋山崖的轮廓,崖下波涛汹涌,崖顶一只孤鸾,单翅欲举,似要撕裂漫天铅云。
她凝视良久,忽而抬手,蘸了案头茶水,在朱砂山崖旁,添了两笔。
一笔,是女子侧影,裙裾飞扬。
一笔,是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茶水渐干,墨痕隐去,唯有那山崖与孤鸾,在暮色里愈发清晰,沉默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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