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纸面浮起茶渍轮廓,渐渐显影,字迹由浅转深:
“2023年,快板队授徒十二人,耗茶五斤。”
几乎同时,姚小波兜里的共养链app震动了一下,弹窗浮现:
【检测到跨代账目接续,自动激活《社区治理传承协议》】
远处,他正蹲在槐树荫下,教孩子们把算盘珠串成节奏器——拨动一颗,响一声;连拨三颗,再停半拍。
孩子们的手腕还软,但拍子落得准。
赵会计没看手机。
他摘下眼镜,放在账本扉页。
镜片朝上,映着天光,也映着满院青砖。
缝隙里,有光渗出来。
很细,很静,像一条没断的线。
赵会计退休仪式结束的第三天清晨,东三井巷口那排青砖,仍泛着光。
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渗出来的——细、淡、静,像一缕没散尽的晨雾凝在砖缝里。
光色偏青白,不刺眼,却执拗,从砖与砖咬合的窄隙中浮出,在苔藓边缘游走,随日头挪移,明暗有节。
于乾蹲在井沿边,没说话,只把右手拇指按在最亮的一道缝上。
指尖微凉,底下却有极细微的搏动,一下,停半拍,再一下。
他数到第七下,光斑轻轻一颤,亮度微升,像应了拍子。
他想起赵会计教小磊打快板那天,手掌贴地三拍,震感顺着竹片爬上来,账本末页的墨迹也跟着“活”了。
那时他没多想,只觉是巧。
可现在这光,也踩着同一个点。
他从裤兜摸出一副快板——就是赵会计留下的那副,底部刻着“第七式·地脉回响”。
他没打词,也没起势,只用竹片侧缘,极轻地敲了敲旁边一块青砖的接缝。
“嗒。”
光斑应声微闪。
再敲一下,又闪。
三下之后,他停住。光没灭,只是缓了节奏,像在等下一句。
他没起身,也没叫人。
只把快板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底部那行小字:“聋哑班·小磊手测”。
指腹摩挲着凹痕,忽然明白:这“测”字,从来不是量温度、记数据,是听,是触,是把身体当尺子,把心跳当钟表。
姚小波是上午十点扛着二手dv来的。
他没带三脚架,就蹲在槐树根旁,把机器垫在旧书包上,镜头对准那片砖墙。
他调了延时模式,一帧/秒,设好七十二小时自动录制。
他本想拍“光怎么来”,结果拍着拍着,发现光在动。
不是乱晃,是走线——晨光斜照时,光斑从东头第一块砖起,逐缝向西推移;正午最盛,聚在中段三块砖上,连成一道微弧;午后则缓缓沉落,如退潮,最后收束于井口正下方那块带铆钉印的旧砖。
他导出前二十四小时的轨迹图,放大比对,手指突然顿住。
光点连起来,不是曲线,是字。
笔画断续,但结构清晰:茶、五、斤。
三个字,横平竖直,像用最老的铅笔写在灰墙上。
他立刻翻出手机里存的赵会计旧账本影印页——1954年3月17日补录那页:“快板队耗茶增为五斤,因新增少年团训练……茶多不费,声长即续。”
“茶五斤”——不是巧合。
是回应。
是地下管网在说:新账,我认了。
他没截图,没发群,连夜打印出三张a4纸:一张是光轨拼字图,一张是1954年账页影印,第三张空白,只在右下角手写一行小字:“砖缝认账,不靠公章,靠节拍。”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穿着拖鞋,踮脚走到民政局三楼,把纸叠齐,从周科长办公室门缝底下轻轻塞进去。
纸角擦过水泥地,发出沙的一声,像一声未出口的提醒。
周科长是早上八点进的办公室。
他一眼看见门缝下的纸,没急着捡,先看了眼桌上那台市政检测仪——昨夜他悄悄调来的,还连着传感器探头,屏幕一直黑着,直到今早六点二十三分,才突然跳出一行绿字:“检测到非机械性周期震动源(0.83hz),伴生微弱压电响应(≤12μv)”。
他弯腰拾起纸,展开,目光扫过“茶五斤”三字,又落到1954年那页账上。
他没打电话,没叫人,直接去了档案室,翻出尘封三十年的《北京市西城区市政临时条例(试行稿)》。
书页脆得不敢翻太重,他在附录七第十二条末尾,找到一行铅笔小注,字极小,几乎被虫蛀掉一半:
“地有记,砖能言。凡管网经手者,以掌温、以足震、以声频验之,砖苔自应。”
他盯着那句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像是吞下什么久未启封的东西。
下午两点,他独自回到东三井巷口,蹲在那片青砖前,没带仪器,只把手掌摊开,覆在最亮的那道缝上。
掌心微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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