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佳佳递来平板,屏幕正跳着实时曲线:水温、压力、频谱振幅。
徐新站在她身后半步,领带松了两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却钉在缸面蒸腾的薄雾上。
“测系统?”郭德钢问,声音不高,也没看人。
“测共振阈值。”于佳佳答,“只要触发一次同步升温至85℃,后台就自动激活‘热缸信用链’。”
郭德钢点点头,没接平板。
他弯腰,用指腹试了试“东1”缸壁温度——微烫,不灼手,像刚出锅的馒头皮。
他直起身,忽然清了清嗓子。
不是吆喝,不是贯口,是一段太平歌词,老本子《五龙捧圣》里的几句:
“井底龙王睁眼瞧,
三尺青砖压不住潮……”
他唱得平,没擞音,没气口花活,像晾衣绳上滴水的竹竿,一节一节往下坠。
可当“睁眼瞧”三字出口,六只缸同时泛起细密水泡,缸面蒸汽骤然浓了一瞬——不是散开,是聚拢,在离水面三寸处悬停、盘旋、拉长,竟凝成七个清晰音符:do re mi fa sol la si,工尺谱转简谱,浮在氤氲里,颤巍巍,不散。
徐新低头看手机。
曲线图上,六条温度线齐刷刷跃升,在85℃刻度稳稳咬合,毫秒不差。
他喉结动了动,喃喃:“这比ai预测还准……”
没人应声。只有蒸汽轻响,像一声极短的“嗯”。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赵会计来了。
锅炉房早拆了,只剩地基和半堵红砖墙。
他拎着个旧茶叶篓,里头十斤茉莉花茶,纸包角都磨软了。
他没开灯,借着巷口路灯漏进来的光,把茶一包一包撕开,倒进五个缸里——留了“中3”没动,说那是“主脉眼”,不能乱投。
水是凉的,他兑了热水壶里最后半壶沸水,水汽扑上来,糊了眼镜。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然后拿起竹筷,轻轻叩击缸壁。
“当、当、当……”
不是测音高,是哼歌。
走调的交接班歌,西直门街道办八十年代的老调子,词早忘了,只剩调子打拍子:“叮咚——叮咚——叮咚咚……”每敲一下,缸里茶叶就翻个身,水色渐渐泛黄。
共养链app后台无声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检测到体制内隐性支持行为(非预算列支/非流程申报/非公开承诺),符合‘信任锚点’定义,自动生成‘信任积分’×500,归属账户:西直门街道退休财务组(赵)。】
远处路灯下,徐新站着。
没看表,没打电话,也没翻手机。
他就望着那排缸的方向,蒸汽升腾,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他脸上所有被资本打磨过的棱角。
风起了,吹得茶叶篓边一根断麻绳轻轻晃。
赵会计收筷时,指尖沾了点茶末。
他没擦,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像在辨认一张旧地图。
他转身离开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六只缸静立如初,水面已平,唯余热气,缓缓向上,无声无息。
赵会计把蓝布包放在办公桌左上角,像放一只怕惊扰的鸟。
他没开灯,只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翻开那本硬壳册子——1953年度物资登记簿。
纸页脆黄,边角卷起,翻动时簌簌掉渣,像抖落一层陈年灰。
他翻到末页。
空白。
只有右下角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洇进纸纹里:“待后人续。”
他盯着看了三分钟,喉结动了动,想合上,手却停在半空。
不是舍不得,是这“续”字像根细线,扯住了什么。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揣着昨夜撕剩的茉莉花茶包角,纸边毛糙,沾着点干茶末。
手机震了一下。
姚小波发来一张图:热缸节能数据曲线叠在1953年旧账影印页上。
“赵叔,您看这个。”配文只有这一句。
他放大图片。
左边是当年一行铅笔小字:“茶三斤,省油八桶。”右边是共养链后台实时折算:中3号缸余热回收,日均节电158度,等效节省燃煤47.6公斤,折合1953年标准,恰为“茶三斤”。
闭环。
不是巧合。是同一根筋,绷了七十年。
他抽了张新稿纸,提笔想补记一笔:“2003年,热缸运维初试,节电折茶……”笔尖悬在纸上,手忽然抖起来。
不是老了,是心口发紧,像被谁攥住又松开,一松一紧之间,气浮了,手就稳不住。
他搁下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
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东三井巷口,六只搪瓷缸静静立着,蒸腾着微白水汽,像六座没熄的灶。
茵茵是下午来的。
她拎着个帆布袋,没敲门,推门就递来一张a4纸。
复印纸,边角微卷,上面是爷爷日记本的一页影印:1954年3月17日补录。
“快板队耗茶增为五斤,因新增少年团训练。李春梅带小磊等七人,每日晨练于东1井口,拍地为节,声入地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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