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兆,已命‘定远’‘镇海’二舰绕行千岛群岛北端,直逼南苦夷岛西侧海域,并遣飞舟传报:松前氏已在岛上筑垒三座,屯兵两千,驱使虾夷人伐木烧炭、开凿石港,似有长久据守之图。”
魏广德双手接过奏报,指尖触到封漆尚有余温。他当庭拆封,迅速浏览。内容与刘守有所述大同小异,唯多一句:“松前氏酋长松前庆广,已遣使赴江户,密请幕府将军颁‘虾夷奉行’印信,欲自立为南苦夷岛总管。”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沉香燃尽,余烬微红,在铜鹤衔芝香炉中悄然坍塌。
魏广德合上奏报,缓步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松前氏此举,看似僭越,实为求生。彼见我水师纵横北海,恐其吞并北海道之心昭然若揭,故抢先占岛筑垒,以图划界自保。然其不知,千岛群岛如链,南北苦夷如钳,中间不过数百里海面——我北海水师若得良港,一日夜可抵库页,两昼夜即达鞑靼海峡。松前氏所筑三垒,不过沙上之塔,风浪至则倾颓。”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欲如何?”
“臣以为,不必急取。”魏广德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先遣使往松前氏,赐其‘虾夷抚夷副使’虚衔,赏倭刀十口、绸缎百匹、茶叶千斤,令其‘代天巡狩,约束虾夷,护我海商’。松前氏必喜而受之,且必以此为凭,更严控岛上虾夷,防其勾连我军。如此,彼自以为得计,实则已入我彀中。”
“然后呢?”皇帝追问。
“然后,”魏广德目光微凝,仿佛已看见那片白雾笼罩的寒海,“臣请敕命北海水师,于千岛群岛中择地势险要、水深避风之岛屿,建‘北溟水寨’一座。寨不驻重兵,仅设烽燧三座、灯塔一座、泊船坞一所,配哨船四艘、火炮十二门。寨中兵员,皆选通倭语、识海图、善捕捞之精壮水手,以‘巡海护渔’为名,常驻不撤。”
皇帝眸光一闪:“护渔?”
“正是。”魏广德颔首,“臣已密令山东、辽东沿海渔户千户,今冬起,尽赴千岛海域捕鱼。虾夷人善海猎,倭人畏寒怯浪,此地渔汛丰饶,鱼群如云,我渔户若得水寨庇护,必蜂拥而至。水寨渐成市集,市集渐成村镇,村镇渐成府县……待十年之后,千岛群岛之上,炊烟处处,税吏立衙,户籍在册,赋税入仓——那时再颁一道诏书,设‘北海道宣慰使司’,何须一兵一卒?”
殿内烛火轻摇,映得皇帝面容明暗不定。他久久未言,只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看见那片遥远寒洋之上,无数渔船破浪而出,如星火燎原,无声漫过群岛礁石。
良久,他缓缓点头:“准。”
魏广德深深一揖,袖角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皇帝却忽又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魏卿,你说,百年之后,我大明子民站在库页岛上,望着对岸的黑龙江口,可会记得,今日我们在此议定的每一句话?”
魏广德直起身,望向皇帝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郑重答道:“臣不敢断言百年,唯知今日所决,皆为子孙计。库页岛之煤,千岛之鱼,北海道之林,皆非我大明所急用之物。所急者,乃海权之基,乃国势之延,乃华夏文明向寒溟深处伸展之根脉。根若扎稳,枝叶自茂;脉若通达,气血自畅。纵使百年沧海桑田,只要这根脉不断,我中华气运,便永不枯竭。”
皇帝闻言,久久凝视魏广德,终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这一拍,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钟鼓齐鸣,酉时三刻已至。宫人悄无声息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置于御案。皇帝端起细啜一口,忽而问道:“张科,今晚可到你府上了?”
魏广德微怔,随即会意,笑道:“尚未至,但臣已遣人候于街口,一见其轿影,即引至府中花厅奉茶。”
皇帝点点头,似是随口一提:“告诉张科,明日早朝后,不必去内阁,直接来乾清宫。朕有几本新得的《武经总要》残卷,想让他帮着参详参详——特别是其中‘水战篇’与‘海防篇’。”
魏广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臣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亲自点将了。张科身为兵部右侍郎,素有“海事通”之誉,更曾参与修订《大明水师操典》。皇帝点他参详《武经总要》,表面是考较学问,实则已将千岛群岛、南苦夷岛、乃至整个东北亚海防的蓝图,悄然推至台前。
君臣二人再未多言。魏广德告退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乾清宫琉璃瓦顶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唯有檐角六只鎏金螭吻,在远处宫灯映照下,泛着幽微冷光,如伏波巨兽,静默俯瞰着这片古老而辽阔的疆土。
他步出宫门,寒风扑面,卷起袍角猎猎作响。抬头望去,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斜指东北——那方向,正是库页岛沉睡之地。
魏广德整了整衣冠,迈步登轿。轿帘垂落,隔绝了宫墙内外的两个世界。他闭目靠向软垫,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不是千岛渔火,不是南苦夷岛上的倭人堡垒,而是松平忠吉那张苍白而沉静的小脸。那孩子此刻正在海上颠簸,船舱狭小,浪高风急,他或许正紧紧攥着一卷《论语》,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魏广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极深。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地图上。而在人心深处,在血脉里,在每一次呼吸与心跳之间。
而大明,正以无可辩驳的耐心与意志,一子一子,落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沉默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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