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七月的京城，暑气像是从地底下蒸腾而起的热浪，将整座城池包裹得密不透风。
永定门外的十里长亭，平日里少有人迹，今日却被旌旗与华盖装点得如同盛大的祭典。
内阁首辅魏广德立于百官之首，...
魏广德送走申时行后，并未回值房，而是径直踱至内阁东侧的文书库。此处是阁臣们调阅前朝档案、核验旧例之所，平日少有人至，唯有值守书吏在门内打盹。他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惊起檐角一只灰雀。书吏慌忙起身行礼，魏广德只摆摆手，自取钥匙开了最里间那扇紫檀嵌铜门——此处存的是洪武至正统年间所有御赐清单副本，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如枯叶。
他亲手抽出三册：一为永乐朝《赏赉录》，一为宣德朝《佛寺恩典簿》，再一册竟是成化初年礼部所编《内府颁赐金器勘合底档》。他并不翻看正文，只将三册并排置于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又命书吏取来新墨、细毫小楷与一方青田石砚。研墨时他动作极缓，目光却始终停在《赏赉录》封皮上“永乐十九年钦赐”六字上。墨香渐浓，他提笔蘸饱，在素笺上写下第一行字：“永乐朝赐金佛一百二十七尊，其中八十四尊有明确地点、寺名、尺寸、重量及监造官姓名；余四十三尊仅列‘赐某寺’三字，无址无记。”写罢，搁笔，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未干的墨迹，似在摩挲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此时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芦布探头禀道：“首辅，兵部张侍郎已至值房，说有要事面陈。”
魏广德颔首，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步出文书库。值房内，张科已立于案旁，面色微沉，手中捏着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兵部考功司特制的双鹤衔芝纹。“首辅，方才南京都察院急递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查抄南京大报恩寺刮金案，又牵出三处僧官勾结锦衣卫百户私贩金箔之事。那百户……是陆炳旧部，如今在南镇抚司当差。”
魏广德眉头一跳，却不接信，只示意张科坐下：“人抓了？”
“抓了，但供词里带出一句话——‘去年冬，有京中贵人遣心腹至南京，专询各寺金佛成色，尤重永乐款。’”张科顿了顿，喉结滚动，“那心腹，据认出是礼部左侍郎高仪府上管事。”
空气骤然凝滞。魏广德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眼神却冷得透骨。高仪？那位以清流自诩、常于经筵上引《孝经》讽谏皇帝“崇佛过甚”的礼部侍郎？他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忽然笑了：“汝默说得对，兵部意见为主……可若连兵部的考功司都被人插手，这‘主’字，怕是要打个问号了。”
张科脸色霎时雪白。兵部考功司向来是文官集团钳制武将的咽喉，若连此处都渗入私相授受之网，那所谓“反对封爵”，究竟是出于国策考量，还是早已被利益捆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他想起昨夜自己悄悄调阅的兵部历年考功名录——戚继光嘉靖三十八年破倭之功，原拟“超擢都督同知”，却被礼部驳回，理由是“军功虽著，然非边关大捷，不足越格”。而同一份名录上，三年前云南土司叛乱，一名参将斩首三百余级，却因“督抚荐举有力”，破格加衔副总兵。荐举者，正是高仪同年。
魏广德见张科神色变幻，知他已想通关节，便不再点破，只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推至案角：“你拿去，照此格式，把永乐至正统四朝所有御赐金佛、金器名录重新厘定。重点标出三类：其一，赐予边镇寺庙者；其二，赐予勋贵家庙者；其三，赐予京师及直隶寺庙，且由宦官监造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扫过张科双眼，“尤其注意——哪些寺庙的金佛，后来被转赐给了勋贵？”
张科呼吸一滞。勋贵家庙！这才是真正戳中要害之处。永乐朝赐给徐达、常遇春后人的金佛，如今是否还在徐府祠堂供奉？还是早已被熔铸成金银，流入市井？若真如此，那些口口声声“维护祖制”的文官，岂非也在纵容勋贵亵渎御赐之物？他猛然抬头，却见魏广德已转身走向窗边，负手望着庭院里一株老槐。秋阳穿过枝桠，在他青袍上投下斑驳暗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峭。
“首辅……”张科喉头发紧，“若真查出勋贵私毁御赐，该如何处置？”
魏广德未回头，只望着槐树虬枝上一只将坠未坠的枯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按《大明律·礼律》第二十七条，‘凡毁坏御赐之物者，无论勋贵、官民，杖一百，徒三年。’”他微微侧首，眼角余光瞥见张科额角沁出细汗，“可若毁的是金佛，还涉及佛门因果……那就得请礼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了。”
话音落处，窗外忽起一阵风，那片枯叶终于飘落，无声没入青砖缝隙。张科只觉脊背发凉——三司会审？礼部是高仪的地盘，大理寺卿与高仪同乡，都察院左都御史更是高仪座师之子。这哪是审案，分明是逼着文官集团自断一指！他攥紧素笺，纸角刺入掌心，却不敢松手。
午后申时，礼部尚书潘晟、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果然联袂而至。三人落座，魏广德未提封爵，反将刑部奏疏摊于案上，指尖点着“八十两金箔”四字：“诸位请看，八十两金箔，若按永乐朝金价折算，值银三千二百两。可诸位可知，这些金箔本该供奉在何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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